《豢养玫瑰》未见闻

9、简宁 简宁发

　　简宁发现，沈彻这个人，有点太会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会。是那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的会。

　　第一次注意到，是周二那天。
　　简宁在公司开了一下午会，开得头昏脑涨。散会的时候，他随口跟小周说了一句：“这破会开得我胃疼。”
　　就一句。
　　说完他自己都忘了。
　　晚上下班，沈彻在楼下等他。上车的时候，沈彻递过来一个袋子。
　　“什么？”
　　“胃药。”沈彻说，“还有热牛奶。”
　　简宁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沈彻。
　　沈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然，摸了摸鼻子：“你下午不是说胃疼吗？”
　　简宁没说话。
　　他下午确实说了。但那是跟小周说的，在小周工位旁边，压着声音说的。沈彻不在场，不可能听见。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彻顿了一下，说：“小周发的朋友圈。”
　　简宁：“……”
　　小周发的朋友圈，内容是：“简宁开会开到胃疼，惨。”配了一张会议室的照片，角落里有一个他的背影。
　　沈彻看着那条朋友圈，记下了。
　　然后买了药，买了牛奶，在楼下等着。
　　简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袋药，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
　　沈彻眼睛亮了一下：“不客气。”
　　简宁没再说话。
　　但他把那袋药收好了。

　　第二次注意到，是周四。
　　那天简宁加班到九点，下楼的时候，看见沈彻的车还停在那儿。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沈彻把车窗摇下来，眼睛亮亮的：“下班了？”
　　简宁看着他，忽然问：“你等了多久？”
　　沈彻说：“没多久。”
　　简宁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沈彻忽然打了个哈欠。
　　很轻，但他听见了。
　　简宁转头看他。
　　沈彻立刻坐直：“没事，我不困。”
　　简宁没说话。
　　但他想起一件事。
　　沈彻今天早上六点就给他发消息了。那意味着他五点多久醒了。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等他等到九点。
　　他每天都是这样。
　　简宁看着前面的路，忽然说：“以后不用等这么晚。”
　　沈彻愣了一下：“什么？”
　　简宁说：“我加班的时候，你先回去。”
　　沈彻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说：“那我怎么接你？”
　　简宁说：“我自己叫车。”
　　沈彻又没说话。
　　又过了两秒，他说：“那我睡不着。”
　　简宁转头看他。
　　沈彻盯着前面的路，耳朵有点红。
　　他说：“你下班之前，我睡不着。你到家了，我才能睡。”
　　简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第三次注意到，是周六。
　　那天简宁在家休息，沈彻发消息：今天有空吗？
　　简宁回：有。
　　沈彻：那我过来？
　　简宁：干嘛？
　　沈彻：……看你。
　　简宁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回：来吧。
　　半小时后，沈彻到了。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简宁接过来一看——是他上周随口说过想吃的那种点心，那家店离这儿很远，开车要四十分钟。
　　简宁抬起头，看着沈彻。
　　沈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然，摸了摸鼻子：“路过，顺便买的。”
　　简宁看着他，没说话。
　　那家店在城东，沈彻住城西。
　　路过？
　　简宁没戳穿。
　　他把点心收好，说：“谢谢。”
　　沈彻眼睛又亮了。

　　那天下午，沈彻在他家待了两个小时。
　　也没干什么。就是坐着，喝水，聊天，偶尔被简宁揉一把头发。
　　简宁发现，沈彻特别好哄。
　　揉一下头发，他就能高兴半天。说一句“这个好吃”，他下次就会买一堆。看他一眼，他眼睛就会亮起来。
　　简宁以前没注意这些。
　　但这几天，他忽然开始注意了。
　　他注意到沈彻看他时的眼神——亮亮的，藏都藏不住。
　　他注意到沈彻被他揉头发之后，会偷偷摸那个地方，以为他没看见。
　　他注意到沈彻每次说“路过”的时候，耳朵都会红一下。
　　他注意到了很多。
　　多到他开始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晚上，沈彻走了之后，简宁收到一条消息。
　　简栩发来的：哥，周末有空吗？过来吃饭？
　　简宁回：哪天？
　　简栩：明天呗。顺便看看你那个警官。
　　简宁看着“你那个警官”四个字，愣了一下。
　　他回：什么叫我那个警官？
　　简栩秒回：装。
　　简宁没回。
　　简栩又发：他明天来不来？一起呗。
　　简宁想了想，给沈彻发消息：明天有空吗？
　　沈彻秒回：有。
　　简宁：简栩让过去吃饭。
　　沈彻：好。
　　简宁看着这个“好”字，忽然想笑。
　　这个人，从来不说“行不行”“方不方便”。永远都是“好”。
　　好像只要是他说的，就没什么不方便的。

　　第二天，简宁和沈彻一起去了简栩家。
　　简栩开门的时候，看见沈彻，眼睛弯了弯。
　　“哟，沈警官来了？”
　　沈彻点头：“打扰了。”
　　简栩摆摆手：“不打扰，进来吧。”
　　饭桌上，简栩一边吃一边看沈彻，看得沈彻浑身不自在。
　　简宁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菜：“看什么？”
　　简栩咬着筷子，笑眯眯的：“看我哥的眼光。”
　　沈彻的耳朵红了。
　　简宁没说话。
　　吃完饭，简栩说去洗水果，进了厨房。
　　沈彻想帮忙，被简栩按回沙发上：“你是客人，坐着。”
　　沈彻只好坐着。
　　简宁也坐着。
　　厨房里传来水声。
　　沈彻忽然小声说：“你弟弟……是不是不喜欢我？”
　　简宁转头看他。
　　沈彻的表情有点紧张。
　　简宁看了他两秒，有些哭笑不得，然后说：“他要是讨厌你，不会让你来吃饭。”
　　沈彻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但他还是有点紧张。
　　简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沈彻愣住了。
　　简宁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别瞎想。”他说。
　　沈彻看着他，眼睛又亮了。

　　简栩洗好水果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彻坐在沙发上，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简宁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但嘴角也弯着。
　　简栩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把水果放下，在对面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哥，你出来一下。”
　　简宁抬头看他。
　　简栩已经站起来，往阳台走。
　　简宁看了沈彻一眼，跟着出去了。
　　阳台上，简栩靠着栏杆，看着里面坐着的沈彻。
　　简宁站在他旁边。
　　简栩问：“哥，你是真喜欢他吧？”
　　简宁没说话。
　　简栩转头看他：“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啧，狗都比他藏得住。”
　　简宁还是没说话。
　　简栩又说：“那你呢？你看他的眼神，你以为藏得住？”
　　简宁顿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揉沈彻头发的时候，沈彻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确实没想藏。
　　简栩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他拍拍简宁的肩膀，“进去吧，别让他在外面等着。”
　　简宁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简栩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里面那两个人。
　　沈彻正抬头看着简宁，眼睛亮亮的，像只等表扬的狗。
　　简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简栩摇摇头，笑了一下。
　　他想，这两个人，真是没救了。

　　回去的路上，沈彻问：“简栩叫你出去说什么？”
　　简宁看着前面的路，说：“没什么。”
　　沈彻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真的没什么？”
　　简宁转头看他。
　　沈彻的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简宁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他问我，是不是真喜欢你。”
　　沈彻愣住了。
　　简宁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沈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耳朵越来越红。
　　开到简宁小区门口，车停下来。
　　沈彻没动。
　　简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彻忽然开口：“那……你怎么说的？”
　　简宁转头看他。
　　沈彻盯着方向盘，不敢看他。
　　简宁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没说。”
　　沈彻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简宁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但我出来了。”
　　他说完，推门下车。
　　沈彻坐在车里，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反应过来，推门追下去。
　　“简宁！”
　　简宁已经走到单元门口，听见他喊，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彻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简宁看着他。
　　沈彻的眼睛亮亮的，红红的，像是有光，又像是有水。
　　他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简宁没说话。
　　沈彻又说：“你是说……你是说……”
　　他说不下去了。
　　简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沈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简宁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他说：“自己想。”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沈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刚才被揉过的地方，还是热的。
　　他站在那儿，笑了。
　　笑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简宁上楼之后，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的窗户。
　　像个傻子。
　　简宁看着那个傻子，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在阳台上，简栩问他：“你是真喜欢他吧？”
　　他当时没说话。
　　但他知道答案。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沈彻问他“那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没说”。
　　但他出来了。
　　他出来了，站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想。
　　他想，沈彻应该能想明白吧。
　　应该能。
　　他又看了一眼楼下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那儿，还在仰着头，还在笑。
　　简宁忽然也笑了一下。
　　他想，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但没关系。
　　他也一样。

　　那天晚上，简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沈彻刚才那个表情。
　　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红红的，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像一个等答案的孩子。
　　简宁想起自己以前养过的那只猫。
　　那只猫也是这样，每次他回来，它就蹲在门口等。他摸它一下，它就咕噜咕噜叫，蹭他的腿，简宁也会把他抱起来，揉它细软的毛发。
　　后来那只猫丢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后来没再养猫。
　　但现在他忽然想，如果那只猫还在，应该也是这样的眼神吧。
　　等着的，盼着的，怕他再也不回来的。简宁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沈彻每天在楼下等他的样子。
　　他想起沈彻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沈彻被揉头发之后偷偷摸那个地方的样子。
　　他想起沈彻说“那我睡不着”的时候，耳朵红红的。
　　他想起很多。
　　多到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在等。
　　等他的消息，等他的电话，等他来接。
　　等他说那句“明天见”。
　　简宁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完了。
　　他也开始想了。

　　第二天早上，简宁醒来，拿起手机。
　　沈彻发了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发的：
　　“我想明白了。”
　　简宁看着这五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回：想明白什么了？
　　沈彻秒回：你昨天那句话的意思。
　　简宁：什么意思？
　　沈彻：你出来了，就是答应了。
　　简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谁告诉你的？
　　沈彻：我自己想的。
　　简宁：想了一夜？
　　沈彻：……嗯。
　　简宁笑了一下。
　　他回：那你想对了。
　　对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彻发：真的？
　　简宁：嗯。
　　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彻发了一串消息：
　　“真的？”
　　“你答应了？”
　　“你是我男朋友了？”
　　“简宁？”
　　“你在吗？”
　　“我是不是在做梦？”
　　简宁看着这一串消息，笑得停不下来。
　　他回：你吵死了。
　　沈彻：我高兴。
　　简宁看着这三个字，心里软了一下。
　　他回：知道了。
　　沈彻：那我现在能来吗？
　　简宁：来干嘛？
　　沈彻：看你。
　　简宁：昨天不是刚看过？
　　沈彻：那是昨天。
　　简宁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他回：来吧。
　　沈彻秒回：马上。
　　简宁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SUV还没来。
　　但他知道，它马上就会来。
　　那个人马上就会来。
　　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的窗户。
　　像个傻子。
　　简宁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停车位，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这个傻子，是他的了。

　　十分钟后，沈彻到了。
　　简宁下楼，看见他站在车旁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亮亮的。
　　沈彻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简宁。”
　　简宁嗯了一声。
　　沈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眼睛亮亮的。
　　简宁被他看得有点想笑。
　　他伸出手，揉了一把沈彻的头发。
　　沈彻愣住了。
　　简宁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傻了？”
　　沈彻摇头。
　　简宁看着他。
　　沈彻忽然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简宁愣了一下。
　　沈彻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
　　简宁看了他两秒，然后张开手臂。
　　沈彻上前一步，把他抱进怀里。
　　很紧，但又不敢太紧。
　　他把脸埋进简宁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谢谢。”
　　简宁愣了一下：“谢什么？”
　　沈彻说：“谢谢你出来。”
　　简宁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彻的后背。
　　他想，这个傻子。
　　但他嘴角弯着。
　　一直在笑。

　　那天早上，沈彻在简宁家待了很久。
　　也没干什么。就是坐着，喝水，聊天，偶尔被揉头发。
　　但沈彻一直笑。
　　笑得像个傻子。
　　简宁看着他那个样子，也忍不住笑。
　　他想，原来谈恋爱是这样的。
　　被人等着，被人想着，被人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