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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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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不是那种“有点不对劲”的疯。是那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的什么都装不下的疯。是那种——开会的时候别人说话他听不见、吃饭的时候筷子伸进汤里、走路的时候撞到门框的疯。
那个念头叫简宁。
周六,五点。
沈彻站在衣柜前,发了十分钟的呆。
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警服、便服、运动服。他平时随便抓一件就穿,从来没犹豫过。但今天他把每一件都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又挂回去,又拿出来,又挂回去。
最后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简宁好像说过,这个颜色还行。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扒拉了两下,又扒拉了两下,扒拉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简宁揉他头发的时候,就是从这个方向揉的。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笑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五点十分,沈彻到了粥店。
他提前了五十分钟。
服务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先生,我们五点四十才开始营业……”
“我等人。”沈彻说,“我坐那儿就行。”
他指了指靠窗的那个老位置。
服务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位置,点点头:“那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沈彻坐下来。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他盯着玻璃,盯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自己的头发。
他用手又扒拉了两下。
然后他收回手,坐直,看着门口。
门口没人。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二分。
还有四十八分钟。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门口。
五点二十分,他喝完第一杯水。
服务员过来添水,问他:“先生,您等的人几点到?”
“六点。”
服务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他,没说话,走了。
沈彻没注意到服务员的眼神。他继续看着门口。
五点三十分,他开始想:万一他不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万一他不来呢?
万一他说的“明天六点”只是随口一说呢?
万一他今天早上醒来,觉得还是不想见自己,就不来了呢?
沈彻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盯着门口,眼睛都不敢眨。
五点四十分,服务员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说等人,等人来了再点。服务员走了。
五点五十分,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数完了,看门口,没人。
五十五分,他开始想,如果他不来,自己该怎么办。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来,他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大后天还会来。一直来,直到他出现为止。
但他又想起简宁说的“你很烦”。
他怕简宁更烦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只是盯着门口,眼睛都不敢眨。
五点五十八分。
门开了。
简宁走进来。
沈彻腾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猛,膝盖撞到桌腿上,疼得他整个人一抽。但他顾不上,就站在那儿,看着简宁走过来。
简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背着那个他见过的双肩包。头发比上周好像长了一点,刘海有点遮眼睛。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沈彻还站着。
简宁抬头看他:“坐啊。”
沈彻这才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又撞了一下桌腿,但他没感觉到疼。
他只是看着简宁。
简宁低头看菜单。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沈彻就看着他。
看他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看他翻菜单时的手指。看他抿了一口水时微微动了一下的喉结。
他忽然觉得,这六天好像值了。
就这一眼,就值了。
“你吃什么?”简宁头也没抬。
沈彻愣了一下:“啊?”
简宁终于抬起头,看他:“我问你吃什么。”
沈彻张了张嘴:“我……你点就行。”
简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菜单。
沈彻就继续看着他。
他发现简宁的睫毛很长。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离得近,能看得很清楚。眨眼睛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一下。
他发现简宁的嘴唇有点干。可能是冬天到了,没涂润唇膏。他想提醒他多喝水,但又怕说出来太奇怪。
他发现简宁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小块红印。不知道是磕到了还是什么。他盯着那块红印,盯了好几秒,心想:疼不疼?
“看什么呢?”
简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彻赶紧收回目光:“没、没什么。”
简宁看了他一眼,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
服务员走了。
桌上安静下来。
沈彻想找点话说,但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能端起杯子喝水,结果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
简宁看着他,忽然问:“膝盖撞哪儿了?”
沈彻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他刚才撞了两下,现在才开始觉得疼。
“没、没事。”他说。
简宁没说话。
菜上来了。简宁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彻也拿起筷子,但他没怎么吃。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半天没动。他光顾着看简宁了。
简宁夹菜,他看。简宁喝粥,他看。简宁抬头看他一眼,他就赶紧低头,假装在吃。
假装了三次之后,简宁放下筷子,看着他。
“沈彻。”
沈彻抬头:“嗯?”
简宁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彻愣住了。
他想干什么?
他想天天见到他。他想听他说话。他想看他笑。他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他想让他揉自己的头发。他想……他想……
他想了好多。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简宁等了他两秒,没等到回答。
他又等了两秒。
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吃完了,走吧。”
沈彻赶紧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两步,简宁忽然回头。
沈彻差点撞上他。
简宁看着他,说:“你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沈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确实,那筷子菜还在碗里,原封不动。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简宁已经转身走了。
出了门,简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沈彻跟在他旁边,亦步亦趋。
走了一段,简宁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沈彻张了张嘴:“我……送你回家。”
“不用。”简宁说,“我自己会走。”
沈彻站在原地,看着他。
简宁也看着他。
路灯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彻忽然开口:“简宁。”
简宁没说话。
沈彻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站在简宁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香味,他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他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很烦我?”
简宁看着他,没说话。
沈彻又说:“我知道我烦。天天发消息,天天在楼下等,你不回我还发,你走另一个门我还等——我知道我很烦。”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回消息,我就慌。你不理我,我就睡不着。你从我旁边走过去头也不回,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简宁看着他。
沈彻的眼睛亮亮的,但亮得有点不一样。像是有光,又像是有水。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有点软,不像平时那个冷硬的样子。
简宁忽然想起一个词。
要哭了。
这个一米八八、立过两次一等功、全警队的刺头,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了。
简宁的心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揉揉他的头发。
但沈彻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简宁的手停在半空。
沈彻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低低的:
“你别揉。”
简宁愣住了。
沈彻说:“你一揉,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晚上,沈彻没送简宁回家。
他站在路口,看着简宁的背影走远,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他回到车上,坐了很久。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简宁伸出手,想揉他头发。他躲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他只是……怕。
怕简宁一揉,他就绷不住了。怕简宁一揉,他就会拉住他不让他走。怕简宁一揉,他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他怕自己吓到他。
他已经吓到他了。他知道。天天发消息,天天在楼下等——简宁说了,很烦。
他不能再吓他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想见他。天天想。时时刻刻想。
想得睡不着,想得吃不下,想得开会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见不到他,他可能会疯。
接下来的一周,沈彻没去简宁公司楼下。
他忍着的。
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去不去”。他按住自己,说:不去。他烦你。
他起床,洗漱,出门上班。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他没停。
中午吃饭,同事聊天,他一句都听不进去。小周给他发消息,问他还来不来接简宁,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不去了。
晚上回家,他又路过那个路口。这次他停下来了。停在路边,看着那个公司的门口,看了十分钟。然后他发动车子,走了。
他对自己说:就看一眼。看一眼不算去。
第二天,他又看了一眼。
第三天,又看了一眼。
第四天,他停在那儿,看了二十分钟。
第五天,他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门口。站了半小时,然后上车走了。
他没让简宁看见。
他只是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想着简宁会不会突然从里面走出来。
他没走出来。
沈彻站了半小时,然后走了。
第六天,沈彻没去。
他没敢去。
他怕自己站那儿站久了,会忍不住进去找他。他怕自己看见他从门口出来,会忍不住跑过去。他怕自己忍不住。
他待在局里,把积压的案卷翻了又翻。老张过来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
老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沈队,你是不是病了?”
沈彻愣了一下:“什么?”
老张说:“你这几天真的跟丢了魂似的。问你话你听不见,叫你吃饭你不去,开会的时候直愣愣盯着窗外——你是不是病了?”
沈彻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病。
但他忽然发现,他可能真的病了。
病得不轻。
病得脑子里全是同一个人。
病得看不见他就慌,看见了更慌。
病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七天,周日。
沈彻在家待了一天。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电视里放的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拿起手机,打开简宁的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今天还好吗?”
他等了半小时。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天气好,可以出去走走。”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他想,简宁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家待着,还是出去了?是一个人,还是跟朋友在一起?吃饭了没有?开心吗?有没有……想过他?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他应该不会想我吧。
他烦我。
第八天,周一。
沈彻五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他想,今天是周一,简宁要上班。他六点下班。如果他现在出发,到那儿正好六点。
他按住自己,说:不去。
他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他开车,又路过那个路口。这次他没停。他直接开过去了。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下午五点,沈彻开始坐不住。
他站起来,坐下。站起来,坐下。老张看了他好几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五点十分,他看了一眼窗外。
五点二十,他又看了一眼。
五点三十,他站起来,往外走。
老张在后面喊:“沈队,去哪儿?”
他没回头。
五点五十,沈彻到了简宁公司楼下。
他把车停在老地方,然后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忍不住了。
一周。整整一周。七天。168个小时。他数着的。
他每天都会路过这里,每天都会看一眼,每天都会想:他在里面吗?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起我?
他不知道自己想知道什么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来。
六点,七点,八点。
公司里的人陆续出来,一拨一拨的,从他车旁边走过去。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人没注意。他一直盯着门口,眼睛都不敢眨。
八点十分,简宁出来了。
沈彻心跳猛地加快。
简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背着那个双肩包。他走到路边,拿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好像在叫车。
沈彻隔着车窗看他。
他看着简宁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看着路灯照在他脸上的光,看着他被风吹起来的一缕头发。
他忽然觉得,这一周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就这一眼。
就值了。
然后简宁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沈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简宁看了他一眼,然后收起手机,往他这边走过来。
沈彻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梦。
简宁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沈彻把车窗摇下来。
简宁看着他,说:“一周。”
沈彻喉咙发紧:“……什么?”
简宁说:“你一周没来。”
沈彻愣住了。
简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烦。不是冷淡。是别的什么。
然后简宁说:“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那天晚上,沈彻送简宁回家。
车上没人说话。
沈彻握着方向盘,握得骨节泛白。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能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副驾驶上的简宁。
简宁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沈彻想,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心跳得厉害。
到小区门口,简宁下车。
沈彻也下了车。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简宁。
简宁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你还有事?”
沈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简宁等了他两秒,没等到,便转身往里走。
沈彻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沈彻忽然开口:“简宁。”
简宁停住,没回头。
沈彻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他说:“我这周……每天都想来的。”
简宁没动。
沈彻继续说:“每天早上都想。每天中午都想。每天晚上都想。路过你们公司那个路口,方向盘都握不住。但我没来。我怕你烦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但你刚才说,‘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我不知道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会不来。”
又走了一步。
“我会来。一定会。”
又走了一步。
他站在简宁身后,离他很近。
“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嫌疑人拿刀砍我我不怕,领导骂我我不怕,蹲守三天三夜我不怕。”
“但我怕你不理我。”
简宁终于回过头。
沈彻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红红的,像是有光,又像是有水。
他说:
“不要不理我。”
“不要丢下我。”
“我要把你……我要把你……”
他说不下去了。
简宁看着他。
沈彻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我要把你关起来。”
“天天看着你。”
简宁愣住了。
他看着沈彻——这个高瘦的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抖着嘴唇,说要把自己关起来。
不是威胁。
是……是……
简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彻的时候。那时候沈彻站在门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当时想,这个人眼睛怎么这么亮。
他想起后来那些日子。沈彻天天发消息,天天在楼下等,像个傻子一样。他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闲得慌。
他想起那天在粥店门口,沈彻躲开他的手,说“你一揉,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当时想,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他想起这七天。
这七天里,他每天下楼的时候,都会往那个位置看一眼。
第一天,没车。
第二天,没车。
第三天,没车。
第四天,他站在窗户边往下看,看了很久。
第五天,他拿出手机,点开沈彻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又关掉。
第六天,他给自己找了一堆事做,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第七天,他收到两条消息。他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确实在等。
等一辆车,等一个人,等一个傻子天天等在楼下。
第八天,他下楼的时候,又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那辆车在那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心跳很快。
他走过去。
敲车窗。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周。”
“你一周没来。”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他说完才发现,这些话,他想了七天了。
现在沈彻站在他面前,说要把自己关起来。
简宁看着他。
沈彻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抛弃过的狗,终于等到主人回来,又怕主人再走。
简宁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养过一只猫。那只猫也是这样,每次他出门,它就蹲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时候,它就蹭他的腿,喵喵叫,好像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后来那只猫丢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后来没再养猫。
但他现在看着沈彻,忽然想起那只猫的眼神。
一模一样。
简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沈彻往后退,看着他转身要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动的。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从后面抱住了他。
沈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简宁的脸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要跳出来。
简宁的手臂环在他腰上,收紧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沈彻的后背传过去:
“沈彻。”
沈彻的声音在抖:“嗯……”
简宁说:“你是不是傻?”
沈彻没说话。
简宁说:“你以为你在关我?”
沈彻还是没说话。
简宁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是我在关你。”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你就没跑掉过。”
沈彻站在那儿,被简宁抱着,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拥抱就碎了。
他听见简宁的声音,从后背传来,闷闷的,但是很清楚。
“是我在关你。”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你就没跑掉过。”
沈彻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他站在门外看了三分钟。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挪不开眼。
他想起后来那些日子,他天天发消息,天天在楼下等。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他想起这七天,他每天都路过这里,每天都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就是忍不住。
他想了这么多,想了这么久,想了那么多遍“我怎么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他被关住了。
从第一天开始,就被关住了。
关他的那个人,现在正抱着他。
沈彻转过身,把简宁紧紧抱在怀里。
他把脸埋进简宁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关吧。”
“关一辈子都行。”
那天晚上,沈彻在简宁楼下站了很久。
简宁上楼之前,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明天见。”
沈彻点头,点得像捣蒜。
简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下,沈彻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秒。
简宁笑完了,转身进去了。
沈彻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看着那扇窗户。
等了一会儿,灯亮了。
那盏灯,他等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知道那盏灯是为他亮的。
不是那种“他到家了”的亮。
是那种——他愿意让他看,愿意让他等,愿意让他站在楼下的亮。
沈彻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盏灯。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要把你关起来,天天看着你。”
他现在想,原来被关起来是这样的。
不是用绳子,不是用锁链。
是用那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把你钉在这儿。
让你哪儿都不想去。
让你心甘情愿。
让你觉得——被关着,真好。
他不知道的是——
简宁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的窗户。
像个傻子。
简宁看了一会儿。
路灯照在沈彻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有点模糊。但他能看见他在笑。
那种傻傻的、满足的、像狗一样被摸了头之后的笑。
简宁也笑了一下。
他想,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就没救了。
但没关系。
他也一样。
他站在窗户边,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那儿,还在仰着头,还在笑。
简宁忽然想,明天要记得问他:站那么久,脖子不酸吗?
然后他又想,算了,他自己乐意。
他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见。
沈彻又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回到车上,发动车子。
开得很慢。不是因为怕什么,是因为他想让那盏灯在倒车镜里多待一会儿。
他看着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知道,明天它还会亮。
明天他还会来。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一直都会。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笑了一会儿。
笑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笑自己傻。站了那么久,脖子都酸了,还笑。
可能是笑自己贱。被人关了,还高兴:成这样。
可能是笑自己……真的没救了。
但他停不下来。
他趴在方向盘上,笑到眼眶发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灯照进车里,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第一次见到简宁的时候一样亮。
他想,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