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之末》许随之

4、3.风烟

　　晚上六点，刘宇宁来到酒馆架好话筒，等后台准备好就要开始唱第一首歌的时候，他看见鹿溪和几个年轻的女孩出现在门口。
　　她们的出现像一小簇跳跃的暖色火苗，骤然投入到这弥漫着酒气与低沉音浪的昏暗空间里。鹿溪穿着白天那件粉色毛衣，外面裹着一件暖白色的短袄，在灯下显得格外柔软，她和室友们找了角落一张小桌坐下，目光明亮又惊喜地望向他，兴奋地挥了挥手。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低声交谈着，偶尔好奇地打量四周，与周遭那些沉郁或喧嚣的客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见鹿溪看着他说了点什么，几个女孩的目光都凝聚过来。
　　刘宇宁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片刻，胸腔里某个地方莫名被这束光刺了一下，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水底。
　　他定了定神，将心思沉入后台响起的曲调前奏，沙哑的歌声缓缓流淌出来，尽量不去看那个角落。然而，当余光扫过她们专注聆听的脸庞时，一种久违的、带着点紧张的局促感悄然弥漫。
　　那不再是面对陌生人舞台的从容，而是一种被熟人注视的、难以言喻的曝光感——仿佛他那些在歌声里藏着的、或粗糙或黑暗的棱角，此刻都无所遁形。
　　三个室友在喝过几杯酒听完几首歌后，突然起身告辞离开了。
　　鹿溪却留到了十点。
　　这时间对酒馆而言，只是夜生活的序章，喧嚣正渐次升温。但他知道这持续到深夜的演唱，或许已触碰到了像鹿溪这样寻常女孩家庭生活的边界——“十点”，可能已是鹿家铁律般的回家时限。
　　他看着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杯里残留的冰块早已化掉，也许是暖气的缘故，她的脸颊和眼尾很红，眼神随着他的歌声在光影中流转，带着一种他无法完全解读的专注与……心疼？
　　终于，在歌歇的短暂时间，鹿溪请人从台下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点歌单。
　　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写着一首歌名：《夜空中最亮的星》
　　他的心底那片平静的湖面又泛起涟漪，这首歌是他流落街头时，在心底对着虚无呐喊过的旋律，是苦闷中的灯塔，也是自我怀疑时的期许。
　　她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白天闲聊时无意中提及？或者……仅仅是直觉的巧合？
　　没有多问，他在调音间隙，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心里比平时多了一丝沉静的力量。他不敢去寻她的目光，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声线，将那些漂泊的孤独、对光的渴望、以及近乎绝望的坚持，都揉碎了，倾注在歌声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音在酒吧浑浊的空气中颤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手指在话筒上无意识地滑过。
　　很多人都鼓掌了，但鹿溪没有，她在一片静默中站起身来，绕过几桌客人，径直走向刚放好话筒的他。
　　后台的光线更暗，刘宇宁看着她靠近，下意识起身想后退半步，但身体却钉在原地。
　　她在他面前停下，仰起脸，然后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拥抱很短暂，也很轻。像一片被寒风裹挟着，最终却意外地、温柔地落在肩头的初雪，很快就融解了。
　　可那一瞬间的触碰，却让他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僵硬，怀中温软的触感和鼻息间属于她的干净气息，与他周遭的冰冷和被酒精和烟草腌渍入骨的衣物、以及内心深处积年累月的荒寒孤独，形成了天崩地裂般的对比。
　　一种被瞬间洞穿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仿佛所有精心构筑的保护壳在这一刻悉数瓦解，露出那个在风雪中踽踽独行的闪着微弱光芒的灵魂。
　　巨大的、混杂着震惊、迷茫、甚至一丝恐惧的情绪，如海啸般将他淹没，令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
　　还好，几乎是下一秒，她便松开了手，迅速后退一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懊悔。
　　“对不起。”她声音很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太冲动了。”
　　后台隐约的灯光勾勒出她窘迫的轮廓，他听见她紧接着面对台下的客人宣传了一番他的账号名字，邀请大家以后去看他的直播。
　　可他居然没有心思去看别人的反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从深海挣扎着浮出水面，声音沙哑得厉害：“……没关系。”
　　对话有片刻的空白，之后她回过头，总觉得要为刚才的出格举动解释些什么。
　　“我只是……”鹿溪澄澈干净的目光直直看向他眼底，“觉得你太孤独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隐秘的角落。那层在昏暗灯光和喧嚣中勉强维持的表象，被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
　　他无法否认，也无法辩驳，只能轻轻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极其短暂、又极其虚弱的微笑。
　　这晚之后，他们之间多了点什么。是一种无形的、难以命名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
　　像冬日窗上的雾气，一碰就散。可却在每一次微小的对视，每一句偶然的交谈，每一个无声的擦肩而过时，重新凝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扯着心脏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