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之末》许随之

5、4.风烟之末

　　刘宇宁开始频繁摇响鹿鸣春的风铃，酒馆休息时，除了宾馆，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鹿鸣春，慢慢的，他会在店里忙的时候搭手，鹿爸见他总是无偿帮忙，对他十分照顾，干脆就包了他的三餐。
　　他好像有一点接受了鹿溪带来的、在他的人生里显得有些不适配的滋味。
　　他渐渐放弃了那些抗拒，任由自己的心泡在春水里，被春风吹透渗入，甚至没有拒绝鹿家某天发出的年夜饭邀请。
　　可这一个月好像也突然变得极其短暂，似乎他在浑浑噩噩间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也就结束了，江哥结算工钱的那天，他还有些恍惚。
　　下意识背着装了设备的背包走到鹿鸣春的门口时，他突然不敢推门。
　　「该走了，不能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才刚到2月，离新年还有很久，他不该留下去，也许他应该去找份零工，也许他该问大飞阿卓要不要去安东老街再直播几天，甚至也许他应该选择提前回家。
　　「可是已经答应了一起吃年夜饭，不能食言……就这一次。」
　　他最终还是推开店门，表示在酒馆的兼职结束，要忙一段时间不能来店里，会在年夜饭那天赴约，说完这些，他看了一眼鹿溪错愕的神色，便立刻转身落荒而逃。
　　这些她轻易就能看透的谎言，紧接着就会给出的质疑，他一定不知道怎么回话。
　　回到宾馆，他一个人打开直播，发现粉丝多了很多，指尖突然就颤了一下。是了，鹿溪是不会食言的人，她一定说到做到去努力宣传了他的账号。
　　刘宇宁就这样逃避着，逃避到大年夜，提着礼物去鹿家守约吃了一顿年夜饭，他如常和鹿妈寒暄，陪鹿爸喝酒，临近守岁的节点，他脑袋已经有些不清醒，却固执地拿起外套起身道谢离开。
　　鹿溪坐在位置上，安静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听父母让自己送客的催促，忍了一晚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下。从他直播那天开始，他就没有回过自己消息，不管是微信还是直播间的留言，一句也没有。
　　她没有提问，他也没有回答，可是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武汉下了场大雪。
　　江城一夜银白，街道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晚上刘宇宁没回宾馆，一个人坐在酒馆喝酒。
　　他自斟自饮，喝的是本地的黄鹤楼，辛辣中带甜，像这座城市本身。
　　门被推开，一阵风吹进来，他抬头，是鹿溪。
　　她头发上沾着雪，脸颊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保温桶。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刘宇宁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分醉意。
　　“问了江哥。”她脱下外套，坐到他旁边，“前几天不开门，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还没。”他说，“明天走。”
　　她手一抖，保温桶差点打翻：“这么快？”
　　“有个演出邀约，酬劳不错。”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2017年了，我该重新开始了。”
　　她低头打开保温桶，里面是莲藕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本来想……请你吃顿饭的。”她说得很轻，“就我们俩。”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鹿溪。”他放下酒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停留？”
　　“是吗……”鹿溪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打断。
　　“我这样的人，注定要一直在路上。”他说，“我不是不想安定，是我不能。一旦停下来，就会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可你现在已经唱得很好了。”她急切地说，“你可以留在这里，我可以帮你……”
　　“帮什么？”他打断她，“让我继续在这里驻唱？每天晚上对着几个熟客唱歌？难过的时候等着你的几句安慰，最好再掉几滴眼泪？”
　　她脸色白了。他的话似乎是事实，可是太过直白，而且有一个前提——他从没想过和她一起迎接追梦路上的风波。
　　“我不需要施舍。”他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是你需要拯救的流浪歌手。我只想证明，我走的这条路，不是错的。”
　　她盯着他，眼里有愤怒，也有痛苦。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推开我？”她声音发抖，“用‘我不想安定’当借口？”
　　“这不是借口。”他说，“这是我活到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是非要你留下！”她突然提高声音，“我只是……只是想你在走之前，好好跟我解释，好好和我说声再见！”
　　他怔住。
　　她哭了，但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他伸手想擦，又缩回去。
　　“你知道吗？”她吸了吸鼻子，“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求过谁留下，我不会求人，但我想抓住你，哪怕只是多留一会儿也可以。”
　　他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鹿溪的问题终于问出来了，他依旧不打算说出口的那个答案，并没有改变。
　　她知道，他们应该很难再见了。
　　“我不怪你。”她擦掉眼泪，勉强笑了笑，“你这样的人，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家，而是一束光。而我……给不了你光。”
　　他低头，手指紧紧攥着酒杯。
　　“要不要考虑留在武汉生活一段时间？”她最后问了一次，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这里的生活气息太浓，不适合我，我要的不是生活。”
　　“可是人生就是生活啊？”她苦笑。
　　在鹿溪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平淡美好的生活多么寻常，可这对刘宇宁的人生而言，不过是像烟花一样短暂的一瞬。
　　“那么，”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和你不同。比起你想给我的安稳，我宁可四处漂泊……别动不动就哭，你已经长大了，该明白什么是对的。”
　　她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她不再为他留到十点。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的酒馆，安静捧起藕汤，藕炖得很粉糯，像……
　　「不，什么也不像。」
　　喝完藕汤，他低声把鹿溪点的那首歌重新唱了一遍，唱到最后几句，跑调了。
　　他连夜订好去北京的车票，好像生怕谁会反悔，然后在第二天的清晨归还保温桶的时候通知了鹿溪。
　　在鹿鸣春店里转身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想身后女孩的眼泪，他承认——这一刻他多想哭啊。
　　可他被曾经的无数眼泪磋磨过的理智，又让他没有哭出来。
　　他知道，如果真的留下来，他可能会给鹿溪带来更多的眼泪，这才是真正的残忍。
　　他向来就要自己出发，只有一个人走路，才能永远有着矢志不渝、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
　　人生里到处都是未知的风烟，撞墙的感觉很疼的，鹿溪受不了，也不该为他受。
　　他从来就只适合一个人，对吧？对吧……
　　鹿溪总觉得刘宇宁绝情，可是只有他知道，这两个月的滞留，已经是他无数次骂自己神乱志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