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之末》许随之

3、2.鹿鸣春

　　短短几个小时，整座城就成了银装素裹的模样，1月初就下雪，虽然不大，在江城也是很罕见的，附近的居民因为天冷懒得做饭，心里欠着一碗面一罐热汤的大有人在。
　　所以即使鹿溪放了寒假在家帮忙，今天还是从清晨忙到中午，抢在十二点才帮爸妈收拾好鹿鸣春的店面。越冷的天，他们家的生意就越好。
　　看了眼已经积雪的路面，鹿爸也不打算赶着回家了，麻利去店后面的小厨房打算炒两个快菜，藜蒿炒腊肉的香气一下子飘得整屋子都是，鹿妈煮上饭，开了个大瓶可乐倒进烧水壶，冲厨房喊：“切点姜丝，别切多了，溪溪不爱喝太辣的。”
　　鹿溪笑盈盈：“今天多放点没事，好冷呢。”
　　她看了看没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就把碗筷杯子摆好，然后走到台盆旁边默契地把手捧起来，接住妈妈不知道哪里变过来的洗手液，就着热水洗了个手，正擦手时，却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
　　十分钟前，从酒馆出来的刘宇宁一个人在陌生街道上观察了一会，发现这附近有一片大居民区，小区外围似乎有一圈店面招牌，于是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大多数店面都是早餐包子铺、面馆，还开着的店不多，到了中午已经比较萧条，他正漫无目的想着随便找到一家炒菜馆就进去吃点的时候，一个熟悉又极其突兀的字眼撞入眼中，落在心底，像故乡被遗忘的碎片突然硬生生挤进了他乡。
　　鹿鸣春。
　　他脚步一顿，怀疑地眨了眨眼，东北沈阳的老字号招牌大饭店，怎么会出现在江城武汉？
　　店里应该是因为开着空调又开了火，有股子热气氤氲在玻璃上，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肯定是有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店门。
　　门扉错开，风铃发出清脆又稍显迟疑的撞击声，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扰。
　　一股与外面刺骨寒冷截然不同的暖流裹挟着食物浓郁的香气——藜蒿炒腊肉的咸鲜、炖煮藕汤的清甜、还有丝丝缕缕辛辣的姜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的睫毛和外套上的雪粒蒸腾出细小的水汽。
　　视线短暂模糊，随即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暖黄色灯光下略显拥挤却异常整洁的空间，几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方桌，最里面的桌子旁边是一个穿着粉色毛衣、正拿着可爱的小猫擦手巾、身影娇小的女孩，好奇的视线正好和他对上。
　　不远处的开放式小厨房里传来锅铲的碰撞和一个中年男人低声哼唱的模糊调子，角落里，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打开的电视正播放着声音不大的本地电视台节目。
　　这扑面而来的市井暖意与家常声响，像一张无形的、却无比结实的网，将一个从风雪里偶然经过的旅人瞬间笼罩。
　　那是一种与酒馆内部的浑浊疏离、宾馆房间的冰冷陌生截然不同的、饱满的“家”的气息。
　　这绝对不是他认知里东北的鹿鸣春饭店。
　　刘宇宁愣在原地，知道自己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不知所措。
　　“这个点来吃饭？”鹿溪疑惑看向这个穿得看着就冷的大高个，还以为是旁边大学刚起床的留校学生，“只有藕汤了，喝吗？”
　　“不用……打扰了……”
　　“打扰什么，我们这只要有客就还没打烊，没事，坐吧坐吧，只剩一罐了，不好喝不收你钱，好喝记得再来。”鹿溪赶忙把温着的瓦罐取出来小心翼翼端过去，想了想看向妈妈，“妈，要不去钢花买点面下碗热干面给他，这吃不饱。”
　　刘宇宁看了看台面上还剩一点儿的米粉，意识到这是一家武汉本地的米粉面馆，他知道这碗汤是不喝不行了，不想再麻烦这一家三口：“真不用，这就行了。”
　　“欸？你口音感觉不是武汉人呀？”鹿溪新奇问。
　　“有口音？”
　　鹿溪怕他误会，赶忙解释：“不重不重，就是一种感觉，而且我们家熟客多，没见过你。”
　　“我是辽宁丹东的，刚到武汉。”他暗暗下定决心找到机会还是要好好练练普通话。
　　“哇，你从东北来？那么远啊……”鹿溪顿时眼睛亮起来，鹿妈怕冷，加上爸妈总担心鹿溪自己出远门不安全，她从来没去过东北。
　　鹿爸被女儿的惊叹声吸引，探出个脑袋：“有远客？那不如就在这吃个午饭吧，我再炒两个菜。”
　　刘宇宁有点坐不住了，赶紧起身：“不……”
　　鹿妈适时上前挽留：“这附近饭馆少又贵，再说你一个人从外地过来，省点钱嘛，多加双筷子的事，就一顿饭，不收你钱。”
　　刘宇宁攥着背包肩带，指节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谢谢阿姨。”
　　鹿溪听了高兴地跑到橱柜给他拿一次性碗筷，又把刚烧好的姜丝可乐给他倒了一杯。
　　“这个你尝尝，喝完暖暖的，不习惯的话就喝藕汤。”
　　刘宇宁没说其实莲藕排骨汤的搭配他也是第一次尝试，在接二连三的纯粹善意面前，走南闯北的熟练从容劲一下子消失殆尽，他无措地抬手，不知道是该先伸向汤罐还是杯子。
　　鹿溪接住了他的窘迫和不自在：“先喝汤吧，可乐还烫。”
　　“好。”刘宇宁就这么听话地坐下接过鹿溪递来的陶瓷小勺喝汤。
　　鹿爸鹿妈准备午饭的空隙，两人聊了不少闲话，也许是店里的气氛真的像春风拂面一样让人放松，两人聊得很投机，从现况聊到家乡再到未来，什么都说。
　　……
　　“你这么有勇气又有毅力，一定能成为歌手的，说不定再过几年，你就是大明星啦。”
　　他很久没有听过这样毫无道理的信任和夸赞，被逗笑：“你都没听过我唱歌。”
　　“肯定好听，而且你这么努力，一定会唱得越来越好的。对了，我关注一下你们乐队的账号，我让我室友帮你们在学校宣传。”
　　刚才的聊天里他已经知道她在附近的一所大学读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他却突然有些无所适从：“你的同学……他们不一定爱看这些。”
　　“可是总会有喜欢你的人呀，很多人只是还不认识你。”
　　鹿溪说得对，刘宇宁不缺面对风雨的勇气，可是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花光了所有的勇气，才闷闷答应下来。
　　听着他小声的道谢，鹿溪笑得很开心：“别不好意思嘛，如果你火了，我们就是原始股东啦。”
　　刘宇宁将最后一点藕汤喝完，不得不承认，这种清甜的味道真的很招人喜欢。
　　鹿爸鹿妈把菜端上来，他赶忙去帮忙盛饭，回来的时候发现姜丝可乐换了一杯新的，有些冷掉的那杯被鹿爸继承了。
　　“你身上有寒气，要喝热的。”察觉他又要道谢，鹿爸赶紧摆手，“不搞客气，快吃快吃，尝尝湖北菜。”
　　就这样，他吃到了来武汉的第一顿饭，丰盛、温暖、让人留恋。
　　但吃完饭，他还是留下饭钱毫不留恋地告辞离开了。
　　他害怕习惯这种温暖，因为这从来不是他的家。不过他不知道，有一些羁绊和痛苦好像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