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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江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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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底,丹东冷得让人很难长期呆在户外,加上临近年关的缘故,安东老街上的人三三两两,刘宇宁一边收起直播设备一边不时搓手:“可能是刚开始转室外,效益不好,直播暂停,你们歇段时间准备回家过个年吧。”
大飞闻言愣了愣才开口:“那你?”
“武汉有个小商单,我打算去一趟,做完了再随便接点零工。”
大飞阿卓没再多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刘宇宁是个从来都闲不下来的人。从组合组建开始,他都没停止去找其他的路子,有活就接,今年除了直播还去接了一个电影,虽然不温不火,但人也累坏了,借这个机会歇歇也好。
阿卓提议:“我们陪你去沈阳,到鹿鸣春吃一顿?”
“不了,等我这单赚了钱回来再去。”
刘宇宁很快收拾好东西,和爷爷解释了今年为什么不能在家过年以后,就离开了丹东。
已经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他逐渐有意远离那些让人想要停下脚步的牵挂,待在家里的时间一点点变少。
大概是在他接受了自己快要三十却一事无成的现实,于是发誓不要再看见家人朋友眼中混杂着同情的担心的时刻吧,他很少再提到梦想相关的字眼,却也发现除此之外,他无法对家人开口说自己的那些喜怒哀乐,以及时刻折磨着自己的不甘心。
那些在某天火遍大江南北的幻想不是消亡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亮在暗处,偶尔的梦境里,他看见自己从聚光灯中退下,然后故作平静地回到家,家门口有爷爷、奶奶、妈妈、大飞、阿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么轻松,那么骄傲。
抵达江城前一站,他轻手轻脚在火车上换上件带了夹层的冲锋衣,下车时却被清早的寒风吹得一哆嗦。
“武汉不是南方吗?”刘宇宁懵懵的,这是他第一次来武汉,对这座城市的气候还不太熟悉。
走出车站,他居然看到天空在飘雪,这就对了……南方一般不会这么早下雪。
活动了一下因为长途火车酸软的四肢,他先按照位置找到了那家请自己来唱歌的酒馆,时间还太早,酒馆大门紧闭着,看着装修很新,门口立着新店开业的牌子,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们许诺的报酬颇为可观。
负责人线上联络时的意思,是请了好几个他在网络上看中的歌手,打算让他们连唱一个月,但他自己思忖着,一个小酒馆要不了那么多人,还有人要回家过年,后面多半会筛选只留下一两个。
所以他特意定了清早抵达武汉的票,在附近找了家小宾馆安顿好以后,立刻给负责人打了个电话。
负责人的声音有点含混,似乎没睡醒:“不是说中午…这么早到了?喊你小宁阔以吧?我啊?叫江哥就行。这个月辛苦你们几个了,现在冒得客人,来店里说撒,我把门开开。”江哥说话带点口音,但武汉话还算好懂。
把话筒设备小心装好背上重新下楼,店门果然打开,刘宇宁进到门里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一个穿着臃肿棕色小熊睡衣的中年男人拉了进去,他一下子就忘记要说的话了。
“见笑见笑,我们湖北冬天都这么穿,过早没有?”江哥眼瞅着这小伙子人高马大但是愣了吧唧的以为他没听懂,换了个说法,“吃饭了没?”
他小幅度舔了舔有些干的唇,感觉还不算多饿,就开口:“吃了。”
“哦,昨天就过来了是吧?”江哥看了眼时间,自顾自给刘宇宁拉开凳子去找茶叶,“他们几个应该晚点到,我给你泡点茶,先跟你说一下店里情况——晚六到早六,拆成两班倒,年前人多强度大点,可能要一直守台,多吸引新客;快过年的时候客没那么多,但这一块说不定有不回老家过年的年轻人,人少的话可能要守整夜。”
“我没问题。”
江哥见他这么干脆,笑了:“我的意思是叫你跟他们几个说一下,问问他们有谁能多留几天,多留点人跟你轮着排班好受点。”
“我一个人能唱整晚,中间不休也可以。”
江哥愣了一下,没再劝:“行,我跟我们老板说一下你的情况。有地方落脚吗?我们这楼上有个房间,之前给你拍过照片,可以凑合住。”
“我有时候要录视频,自己找了个宾馆。”刘宇宁上台架好设备,“您看我唱点啥您听一下。”
江哥点了首客人点得最多的歌,听完满意点点头:“那今晚你先来唱上半夜,可以吧?”
刘宇宁答应下来以后,江哥就没再说什么重要的,两人边喝茶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临近中午的时候,剩下几个人才陆续到店,是几个很年轻的小伙,和江哥笑嘻嘻商量了一会儿能不能唱一天休一天,确认好按小时计算报酬以后,拉了个大群表示时间随便江哥安排。
然后有人说约着一块散了去吃午饭,刘宇宁婉拒以后等着人都走了,看向桌对面:“江哥,他们如果今天想休整,下半夜我也可以唱。”
江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缺钱用?”
“不是,嗓子…状态还行,不唱浪费了。”
江哥鼻腔里哼出个气音,像是叹息,又像是了然。他拿下嘴边的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没磕出什么灰来。
“嗓子还行?”他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刘宇宁微带青黑的眼,那里刻着连轴转的疲惫,“上半夜唱完,下半夜还唱,你是铁打的?”
刘宇宁猛地抬起头,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波动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像封冻的湖面。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清晰地穿过浑浊的空气,“唱不唱?给个话。”
江哥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那双阅尽江湖浮沉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平静的表象,看到里面那个拼命挣扎、又拼命掩饰的年轻人。
良久,江哥把手里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彻底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沉闷的“滋”一声。他起身转到吧台上,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抽出几张放在刘宇宁旁边的旧音箱上。
“行,下半夜你顶。”如此安静的氛围里,刘宇宁才发现江哥的声音有些粗粝,“雪下大了,早点吃饭休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