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逢仲夏却凋零》冷雨莹莹

8、狭路相逢，她先伸手 第八章

　　第八章狭路相逢，她先伸手

　　傍晚的放学铃刚落，天边就漫开一层灰紫色的云，秋风卷着落叶擦过围墙，给教学楼后的僻静小巷添了几分萧瑟。

　　沈婳是因为整理班级错题本才留到最后，等她抱着一摞纸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几乎已经空了。她往常都走正门，可今天为了抄近路去青绣纺，第一次拐进了教学楼后侧那条少有人走的窄巷。

　　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尽头堆着废弃的桌椅，平日里连老师都很少来。

　　她刚走到巷子中段，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推搡的闷响，伴随着几句不怀好意的嗤笑。

　　“魏西秋，你不是挺狂吗？”
　　“上次在网吧砸我场子的账，今天该算了吧？”
　　“以为在一中横着走，就没人敢动你？”

　　沈婳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是魏西秋。

　　她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悄悄抬眼望去。

　　巷子深处，魏西秋被四个外校染着头发的男生围在中间，他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黑色T恤，肩背绷得笔直，明明被堵在死角，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冷硬模样。

　　他嘴角噙着点不屑的笑，指尖微微蜷起，显然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可沈婳看得清楚，他左侧颧骨已经泛了一点红，指关节也擦破了皮，显然是已经挨了一下。

　　对方人多，手里还拎着木棍。

　　一旦真打起来，魏西秋绝对占不到便宜。

　　换作平时，沈婳一定会转身就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她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打架、惹事、被围堵，都是他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可此刻，看着少年被人堵在墙角，明明落了下风，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倔强模样，她脑海里莫名闪过许多画面——晨雾里默默跟在她身后的身影，图书馆里替她够书的那只手，纹身店里落下的银色手链，还有他每次看着她时，那双桀骜下藏着柔软的眼睛。

　　心脏莫名一紧。

　　她不能就这么走。

　　对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其中一个男生举起木棍就要往魏西秋肩上砸。

　　“魏西秋！”

　　一声清冽的呼喊，突然打破了巷子里的紧绷。

　　所有人都猛地回头。

　　沈婳抱着那摞错题本，从墙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红裙，也没有半分纹身店里的利落，依旧是一身规规矩矩的蓝白校服，长发束成低马尾，清秀的骨相在暮色里显得干净又单薄。明明是最柔弱的样子，眼神却异常镇定，没有丝毫害怕。

　　魏西秋瞳孔骤然一缩。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一沉，瞬间急了，下意识就想把她护在身后，“快走，这里没你的事——”

　　沈婳没动，只是抬眼看向那几个围堵的男生，语气平静却清晰，一字一句，冷静得不像临场解围，更像提前演练过。

　　“你们是外校的吧。这条巷子五百米处就是政教处主任办公室，我刚才已经让路过的保安往这边来了。再不走，等会儿被抓进教务处，记过、通知家长，一个都跑不掉。”

　　她语气淡淡，没有大喊，也没有慌张，只是冷静地陈述后果。

　　那几个男生对视一眼，明显犹豫了。

　　他们就是来报复出气的，真要被学校抓住，麻烦只会更大。

　　“你骗谁呢？”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

　　沈婳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我是沈婳。”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瞬间让巷子里的气氛一松。

　　沈婳这个名字，在江城一中太响亮。年级第一，老师最器重的学生，校长都亲自表彰过的人。她说保安来了，那多半是真的。

　　那几个男生脸色变了变，盯着魏西秋恶狠狠放了句狠话：“算你走运！下次再碰你就没这么好逃了！”

　　说完，几人转身，迅速钻进巷子另一头的拐角，消失不见。

　　巷子终于恢复了安静。

　　风一吹，卷起几片落叶，擦过魏西秋的鞋边。

　　沈婳依旧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摞错题本，指节微微泛白。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后怕，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刚才其实根本没叫保安，也根本没遇见任何人。她只是赌了一把，赌他们不敢赌。

　　魏西秋看着眼前的少女。

　　暮色落在她清秀的眉眼上，明明怕得指尖都在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站在他身前，替他挡走了所有危险。

　　一向桀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脏在这一刻，狠狠一震。

　　从来都是他替别人撑腰，替兄弟出头，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架，所有伤，所有狼狈。

　　从来没有人，会像这样，在他最狼狈、最落难的时候，不顾危险地站出来。

　　还是沈婳。

　　那个连他抽烟都懒得看一眼、永远安安静静读书、和他世界完全相反的小学霸。

　　魏西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软。

　　“你傻不傻？他们都是混的，你一个女生过来干什么？万一伤到你——”

　　沈婳这才缓缓抬眼，看向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擦伤的指关节，还有泛红的颧骨上，眉头轻轻一蹙，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开口。

　　“你受伤了。”

　　语气很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魏西秋一怔。

　　沈婳已经低下头，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便携创可贴，那是她平时刷题划伤手指备用的。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仰头，伸手想去碰他的手。

　　距离骤然拉近。

　　少女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扑面而来，混着她独有的、干净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魏西秋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沈婳的指尖轻轻碰到他擦伤的指关节，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创可贴，一点点贴在他的伤口上，动作轻而细，生怕弄疼他。

　　暖黄的暮色里，少女垂着眼，长睫轻颤，清秀的骨相温柔得不像话。

　　魏西秋低头，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还有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地跳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忽然觉得，刚才挨的那一下，一点都不疼。甚至……还有点甜。

　　沈婳贴好创可贴，轻轻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淡然，仿佛刚才不顾一切冲上来解围的人不是她。

　　“以后……别来这种地方。”

　　她轻声说了一句，抱着自己的错题本，转身就要走。

　　魏西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再出声，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背影，桀骜的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沈婳没有回头，步伐稳而快，一步步走出了窄巷。

　　晚风卷起她校服的衣角，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魏西秋才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关节上那枚干净的创可贴，指尖轻轻碰了碰。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轻轻吐出一句。

　　“……谢了。”

　　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女生保护。

　　也是第一次，在狼狈不堪的时刻，被一束干净的光，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