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伊普诺斯》乔纳

9、离别

　　主啊！战争多么美丽
　　欢唱之余还有闲情
　　这戒指我也已擦净
　　风中夹杂你的喘息

　　别了！号声催我上马
　　他消失在转角路旁
　　随即黯然死去，而她
　　仍在窃喜幸运天降
　　——阿波利奈尔

　　巴黎东站正面那尊斯特拉斯堡雕像沉默地俯视着广场，她手里握着的那柄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广场上挤满了人——穿军装的，没穿军装的，拎着行李的，哭着送别的。
　　我穿过候车大厅，来到15号站台。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色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车头黑黢黢的，它的烟囱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吐出一口白烟。
　　站台上比大厅里更挤。穿军装的人挤满了每一节车厢的门口，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喊名字，有人站在那儿发呆。我看到一个穿着华丽的姑娘死死攥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那个士兵低着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路易现在就在这个站台上。昨天我跟他说我今天要送他去车站，但被他拒绝了。
　　“别来。”他轻声说。
　　我问为什么。他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衣领上那根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线头摘下来。
　　“没什么。”他耸了耸肩。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离开的样子——不想让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绿色的车门里。不想让我成为那些“送别的人”中的一个——那些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的人，那些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的人，那些等着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人。
　　可我还是来了。
　　我穿梭在人群中，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找。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都没有。
　　我看见十八号车厢门口站着几个士兵，正凑在一起抽烟。烟从他们中间升起来，飘散。但我定了他们很久，都没看见路易。
　　在十九号、二十号，只有一些看上去像参加过一战的老兵。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全是疲惫。我几乎要以为路易根本没来；或者他从别的站台上车了；或者他骗了我，其实他根本没走。如果他真的没有走就好了，我心想，至少这样他还会留在我身边。
　　我都找到了二十一号车厢靠近车尾的地方，但还是没找到他。人太多了。穿军装的人挤满了每一节车厢的门口，灰绿色的背影一个接一个，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抽烟的不抽烟的——全都是他，又全都不是他。我站在二十一号车厢的尾端，踮起脚，把每一个侧脸都看了一遍。不是他，都不是他。
　　所以他可能在更前面的车厢。
　　于是我原路返回，打算从二十一号车厢往一号车厢找。这回不是跑，是走——我跑不动了，只能走，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看，一扇门一扇门地数。我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五车厢门口——我看见了熟悉的背影。路易背对着我，正在跟一个高个子士兵说话。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他点点头。路易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扣着。那件刚发的灰绿色军装被他随手甩在肩上，另一只手则拎着边角磨得发白的棕色皮箱。
　　广播响了。“去往南锡方向的列车即将发车，请乘客尽快上车——”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下来，被电流切割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就在这时，路易转过身，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似乎在找什么。我正在拼命朝他招手。“路易！”我大声喊他，嗓子快喊哑了，但我的声音被火车汽笛声淹没。人潮在我面前涌动，有人跑着赶车，有人哭着告别，有人拎着行李挤来挤去。我踮起脚，努力在那些灰绿色的背影里寻找他。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和他说再见了。
　　万幸，路易忽然又出现了。
　　他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往我这边看。我看见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然后被人撞了一下。人群涌过来，把他往里挤。我看见他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晃了一下，像是在找我，又像是在挥手。然后那只手也消失了。
　　车门关上了。
　　火车正在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低沉的的声音。一扇扇窗户从我眼前滑过去，里面全是穿军装的人，有的在挥手，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擦眼睛。
　　我跑起来。
　　有人骂我，有人推我，有人被我撞得东倒西歪。我不管，我只是沿着站台跑——跑过那些穿军装的人，跑过那些拎着行李的人，跑过那些抱着孩子的人。我不敢想象今天别过后是不是还能相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不能想。不能想。可是万一呢？万一他去了南锡，真的上了前线；万一那些坦克，那些轰炸机，那些炸弹和枪口，真的会对准他；万一他被德军抓住，对方百般折磨他呢——我不敢想象最坏的结果。
　　我跑得更快了。我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有人在用绳子勒着我的脖子。可是我不能停，停了就追不上了。
　　一扇窗，两扇窗，三扇窗。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窗框上，眼睛看着外面。他没有看见我，只是看着那些送行的人从眼前滑过去。他还没有戴上军帽，几缕卷发搭在额前，和平时一模一样。
　　“路易！”我喊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对上我的那一刻，火车速度已经快了，他的窗口正从我面前滑过去。
　　我跑着，追着那扇窗跑，差点被绊倒。
　　他整个人站起来，手撑着窗框，把上半身探出窗外。那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领带从车窗里飘出来，在我眼前晃着。
　　够不到。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的手指碰到他的领带。我抓住它，把他往下拽了拽。
　　路易往下探了探身子，脸离我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我踮起脚，凑上去，我的嘴唇重重碰上他的嘴角。也许只有一秒，可能没到一秒。
　　然后火车把他带走了。那根领带从我手里滑出去。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他所在的那节车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远处的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