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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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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和路易离别后,我便没回索邦大学上课了,而是四处奔波,找制片厂拍电影。
这件事很难启齿——那就是我需要赚些钱。
但这也没办法,现在食物在疯狂涨价,面包、牛奶、鸡蛋,什么都在涨,我必须赚更多的钱才能填饱肚子。不过至少,我生活得还算舒适,偶尔还能去咖啡馆坐坐。更多人则是有上顿没下顿,每天在面包店门口排几个小时的队,也买不到面包。
我希望自己能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否则我一闲下来就会在房间里踱步,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来,焦急地等待路易的来信——这很痛苦,我期待他向我描述他的生活,却又害怕他会提到那个离别的吻。他会怎么想?会害怕吗?会厌恶吗?会觉得我恶心吗?还是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吻了他。如果时间倒流,让我再站在那个站台上,再看着那列火车缓缓启动,我还是会跑,还是会追,还是会踮起脚,吻上去。我只是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他——如果他还愿意让我面对的话。
叔父又来信了。我拆开信封的时候,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又在催我结婚了。我引用他的话给你们看看,多么荒唐!“上次你见到的女明星安妮,我想稍微提醒一下你:她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孩,美丽、聪慧,而且家中富裕——她父亲还在政府机关里工作!而你,我的孩子,帅气、聪明又善解人意——大家都说你们是天作之合。如果你们能结合,我相信你一定会幸福的。”
我的上帝,说了这么多,其实他只是看中了安妮的家境!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怕我饿着,怕我在战争里出事,怕我孤零零一个人。可他不知道——我宁愿饿着,宁愿出事,宁愿一个人,也不愿意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
我爱路易,可我根本不能跟他结婚;我不爱安妮,却要我跟她结婚。真是奇怪!
我有点生气,想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告诉叔父他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可我又不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把我养大,送我上学,支持我拍电影。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他只想在活着的时候看到我安定下来。不回复他让我感到羞愧,所以最后我只能写:“亲爱的叔父,谢谢你的好意。安妮确实是个很好的女孩,但现在还处于战争时期,我不想考虑这些事,等一切安定下来再说吧。”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
十月底的一个早上,窗外的天空雾蒙蒙的,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天气不好,路易也不在,所以我不想出门,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就那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随便应付了午饭——柜子里还有半根干硬的面包,我配着昂贵的牛奶,嚼着吃了。吃完后,我又坐回窗边的椅子上,翻了几页上次刚开始看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正巧读到论证上帝是否存在的那章。伊凡在说什么,阿廖沙在听什么,那些字在纸上一行一行排着,我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些句子从眼睛里进去,转了一圈,又从别的地方跑掉了,什么也没留下。
我感到头晕眼花,索性放下书,转而看着外面那条街。
门铃突然响了。我打开门,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灰制服的邮差,他看了我一眼,问:“阿兰·莱昂德尔?”
“是我。”
他递给我一封信。信封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圆形邮戳,日期是九月十一号,地点是“南锡”。旁边还有一个印章,像是军邮局的标记。我的名字和收件地址写在信封中央,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谁写的。
我感到眩晕,我得用手扶着门框,才能站稳。我不敢拆,我害怕拆开之后,里面写的不是我想看的。我怕他提那个吻,但又怕他不提那个吻;怕他怪我,但又怕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关上门,回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信被我放在桌上,但过了几分钟我又控制不住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我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会,又叹着气放下它。然后叹了口气,又放下它,回到窗边坐下。过了几秒,我又站起来。
我感到有点恼怒,恼怒自己这副样子。所以我把门关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心想这下我看不到那信,总行了吧。可一会儿又偷偷溜出来,从桌上拿起那封信。
最后我受不了内心的煎熬,还是拆了。我手指一直在颤抖,所以撕了好几次才把封口撕开。信封里只有一张又薄又皱的纸,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信纸边缘有点脏,大概曾经被路易随手塞在口袋里的。他的字还是那么潦草,一行行斜着,还有几个单词被墨水晕开了。
亲爱的阿兰: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到南锡了。或者已经离开南锡,去别的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当兵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明天会被派到哪里。
去南锡的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没有座位,我就靠在车厢壁上站着。本来打算拿出书消磨时间的,但我的箱子不知道被人踢到哪里去了,所以我只能站在那儿,无聊地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房子、田野、树林。天暗下来后,窗外便只剩一片浓墨般的夜色,只能看见对面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阿兰,我想说——
那件事。
站台上那件事。
我几乎要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也写废了很多张信纸,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不后悔。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会不会认为那个吻只是一时的冲动,也不知道你看了这封信会不会把它撕掉,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我。
之前在Fièvre,我喝醉了,是你一路扛着我走回去的。第二天醒来,我看见你端着两杯热咖啡站在门口,衬衫袖口挽着,笑着对我说 “喝吧,醒醒酒。”。那时候我脑子一团浆糊,只觉得心安,却没想过,你那天夜里一定没合眼,一定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一定在心里反复犹豫了很久,才做出那个决定。
我恨自己当时的迟钝,恨自己没能早一点读懂你的眼神。可又偷偷庆幸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可能会因为胆怯而逃跑,可能会假装不懂而闪躲,当然也可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还好,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好你追上了火车。
还好我不知道。
阿兰,我不敢去想以后。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不知道下一次拿起枪时,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等我......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那天在站台上,火车刚刚开动,你突然追了上来。你跑得那么快,那么不顾一切,风衣的衣角被风掀起,头发乱了也不管。我趴在车窗上,甚至觉得下一秒你就会抓住火车的扶手,跳上来。然后你真的抓住了——抓住了我被风吹起的领带,用力把我往下拽,接着,你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无论你今后怎么想,无论你还愿不愿意见我,那个吻已经属于我了。我把它带走了,它会一直在我这儿。
等仗打完了,我会回来。说不定还能提前——听那些士兵说,往后或许会有几天短暂的假期,只要有机会,我会立刻坐上回巴黎的火车去见你。
现在我只能写到这儿了。车停了,他们喊我们下车。
阿兰,等我。
——路易
这封信我来来回回读了三遍。我以为他会回避,会假装那只是战争来临前的一时糊涂,会说“那天你只是太难过了”。可他没有——他写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吻,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我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我曾经怕他觉得恶心,怕他说我疯了,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可那天火车开动的瞬间,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想抓住他,只想让他知道,不管他要去哪里,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会在这里。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的信纸和钢笔。
“亲爱的路易:”
我想告诉他,战争总会结束的。我想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不管是几天的假期,还是几年的战争,我都会等。等到你回到巴黎,回到我身边。到时候,我们不用再隔着信纸说话,不用再犹豫该怎么开口。我们可以坐在常去的咖啡馆里,像从前那样争辩康德和黑格尔;或是喝醉酒后,在圣米歇尔大道的路灯下,大笑着吻彼此,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