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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战争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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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39年,事态开始变得严重。
1939.3.15,德国再次踏入捷克斯洛伐克,占领波希米亚,又将矛头指向波兰。英法承诺将捍卫波兰的领土完整。
学校里每天都闹得沸沸扬扬的。走廊里,楼梯口,咖啡馆,图书馆门口,到处都有人在谈论。有人站在布告栏前看最新贴出来的新闻剪报,有人举着报纸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念标题。念到“英法承诺捍卫波兰领土完整”的时候,旁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冷笑。
“承诺。”我听见有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他们承诺过捷克斯洛伐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波兰更远。”
“所以呢?远就不用管了?”
“不是不用管,是——”
“是什么?是打不起来?”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些争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忧伤。不,不是忧伤,更多的是迷茫。我感受到似乎有一片雾霭笼罩在所有人心上。
也许今天就会传来什么消息。可消息来了又怎样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准备。不知道是该多买几袋面粉,还是该收拾行李,还是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上课。政府只说“保持镇静”,只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报纸上宣传着盛大的阅兵仪式、马奇诺防线的固若金汤;无线电广播继续向我们保证,法国已经为任何形式的战争做好准备了:遮光窗帘、汽车前灯的蓝色灯罩、防空洞、要节约粮食的告诫。
但是,为什么这些安慰人心的话只会让人更加担忧呢?如果我们真的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为什么还要拼命宣传呢?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下个月会怎样,不知道明年我还会不会站在这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它们从这片灰里飞进那片灰里。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战争。它们还在路上踱步,歪着头看人,咕咕咕地叫。
“我们现在掉进了战争和和平的奇怪间隙里。”路易说。
“就像悬在空中——你知道前面可能是战争,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你知道战争会带来什么,可你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我接着他的话说,“那些辩论的人,那些看报纸的人,那些在大街上落泪的人......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谁也不敢说不知道。于是他们开始争,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谁赢了就能让战争消失。”
八月底的一个午后,我正在咖啡店里费劲地炮制我的论文。三千字,我才写了三千字,还有两千字在等着我——简直是头大。我不耐烦地用笔戳我的头,希望这样可以让我迸发出灵感。有时我会望向窗外,单纯是因为毫无思路。
巴黎夏天的余热还未褪去,暖风吹得人脸颊痒痒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影子。阳光把叶子照得发亮,明晃晃的,晃得人犯困。
窗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这里的常客。他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咖啡,看同一份报纸。我见过他很多次,从来没说过话。今天也不例外,他坐在小圆桌旁,端着那杯黑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摊开报纸,戴上眼镜。
我正要低头继续对付我那篇该死的论文,忽然听见他喊了一声:“德苏互不侵犯条约?!”
整个咖啡店都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还在嗡嗡响。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举着报纸,手在发抖。他没有抬头,就那样盯着报纸,盯着那几个字,像是想把它们盯出一个洞来。
“上帝啊。”有人低声说。没有人接话。
“他们签了。”老人放下报纸,声音沙哑,“德国和苏联。他们签了。”
“妈的,斯大林就直接仍由希特勒在欧洲为所欲为了?!”咖啡店里一个人骂道。那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三十来岁,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咖啡溅在白色桌布上。他站了起来,像只困兽一样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又一屁股坐回去,手指插进头发里,双手抱头。
我仍然愣在原地。过了几分钟,我反应过来,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路易。他现在在哪里?他看见这份报纸了吗?他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有没有朋友已经被征召?......
不,不,也许没那么糟。我安慰自己道,我们还有马奇诺防线。报纸上说过它固若金汤,德国人打不过来。英国人说过会帮忙。法国和英国,两个国家,加起来总比德国大吧?总会有办法的。总——
我的上帝,这些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可我还是拼命地想着,拼命地念着,好像多念几遍就能让它们变真。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影子从窗玻璃上一掠而过。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条约,什么叫战争。它们只知道今天和昨天一样,阳光还是暖的,地上还有面包屑。
我真希望我也是一只鸽子。
法国开始征兵。街上到处贴着征兵海报,白底红字,画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目光炯炯,手指前方。下面印着一行字:法兰西需要你。每次路过它们,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有一天傍晚,我从制片厂回家,刚推开公寓大门,就看见叔父坐在门厅的椅子上。他住在巴黎近郊,除非有要紧事他平时很少进城。
“叔父?”
他站起来,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见那些海报了。”不是问句,他知道我看见了。
我点点头。
他盯着我。“如果你想做电影明星,你就给我好好拍电影,我们家有足够的钱供你折腾——但如果你敢去参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跑到前线,把你腿打断,再带回家——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才三岁。你母亲走的时候,你七岁。我把你养大,不是让你去给那些——”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忽然变了,“你爷爷死在普法战争里,你父亲死在一战里。我们家死了两个人,够了。”
“我不会去的。”我说,“真的。”
他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不知道是让我走,还是他自己不想让我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