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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938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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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的秋天,巴黎人还相信和平。
日子还像之前那样过着。有时我会去制片厂拍电影,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索邦大学上课,如果课少,我和路易会溜达到塞纳河。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里。
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太阳会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巴黎染成一片暖暖的金色。鸽子们经常在路上踱步,咕咕地叫着。有时看见人来了,它们会停下脚步,疑惑地歪着头,像在思索着什么——这人会不会给它扔点面包屑?这人会不会突然踢它一脚?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两者都不会,于是继续踱步,继续咕咕咕地叫。
圣米歇尔大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枯褐色的叶子,厚厚地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地响。我很喜欢踩在落叶上走,尤其是在傍晚人少的时候。阳光把那些叶子照得亮亮的,一脚踩上去,脆生生的声音。有时候我会故意挑那些叶子堆得厚的地方走,一步一响,一步一响,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来。
路易有时会嘲笑这是小孩子的行为,我不理他,继续踩。又踩了一片,沙的一声,特别响。
“听见没有?”我回头看他,“好听。”
他摇摇头,走过来,和我并排走。走了几步,他忽然也往叶子堆里踩了一脚。然后他看看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忍着笑,继续走。我又踩了几脚,都是轻轻的。他走在旁边,没再踩。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们走过的那条路。那些被踩过的叶子七零八落的,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确实好听。”他嘀咕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克吕尼博物馆那棕灰色的塔楼在我们右边慢慢退后。那栋楼我看了无数次,可从来没进去过。路易说那是中世纪的东西,里面全是些破旧的挂毯和雕塑。我说那又怎样。他说不怎样,只是觉得奇怪——人为什么喜欢把旧东西收起来,却把新的日子过得像旧的。
他总是这样。走在一条普通的街上,看着普通的房子,然后忽然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说那些房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们穿过圣米歇尔广场,来到桥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潮湿的腥味。
路易走到桥中间,停下来,趴在栏杆上。我也停下来,趴在他旁边。
塞纳河就在我们脚下流动,看不出流得快还是慢。对岸就是西堤岛,巴黎圣母院的背影正好对着我们,那两座塔楼在夕阳里被染成暗红色,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再过一会儿,等太阳完全落下,它们就会变成两团黑黢黢的影子,沉默地站在那儿,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自顾自地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踩着落叶,走到桥上,看着河水发呆。路易在旁边,不说话也行,说什么也行。就这样一直走着,一直看着,一直待到太阳落下去,路灯亮起来。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路易突然问。我感到疑惑,因为他之前很少谈论报纸上的事。报纸对他而言,不过是包三明治的废纸,或者垫在咖啡馆湿杯子底下的东西。
“嗯。他们签订了《慕尼黑协定》,所有报纸上都印着‘和平,和平,和平’,‘胜利,胜利,胜利’。”我顿了一下, “但是他们割让了苏台德地区,认为这样就可以避免战争。”
路易笑了起来,但不是他平时那种得意的笑。我转过头看着他,才发现他眼睛里的悲伤。
“和平是通过割让其他国家的领土换来的。”他轻声说,“但他们以为这样就会带来和平吗?”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那些卷发在额前晃来晃去,他没有伸手去拨。“这次是苏台德......你说,下一次,他们会割让哪里?”
我无法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河面。那些被打碎的金光,一片一片浮在水上,然后被雾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吞进去。
艾米莉说的是对的。一场战争将会发生。
“阿兰。”
“嗯?”
“如果战争真的来了,”路易看着河水,“你会去哪儿?”
我想了想。“不知道。也许留在巴黎,也许会跟我叔父一起去波尔多。......你呢?你会回到伦敦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河面,假装只是随口一问。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这让我有些着急。我害怕他真的回到英国,这样我就见不到他了。但是我不能直说“我想要你留下来”,不能说“我不想见不到你”——不能说那些话。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我转过头看他。“......伦敦太远了。”
“那你希望我留下来吗?”他忽然问。
我愣住了,双手紧紧按着栏杆。
“......当然。”我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到,“如果你走了,我一个人待在法国会很无聊的。”我还笑了一下。笑得刚刚好,就像一个朋友该有的那种笑。那一刻,我很想转过头看看他灰绿色的眼睛,我想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他没说出口的话。可我控制住了,因为我也怕他从我的眼睛里读出我没说出口的话——如果我转头看他,我的眼睛会说的比我的嘴多,所以我没动,只是盯着河水。
“......我会留在法国。但如果战争来了,”他看向我,神情复杂,“我会成为一名士兵。”
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士兵?”我的声音有点沙哑。他会穿上军装,会离开巴黎,会走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会面对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会——我忽然想起那首他唱过的歌。八百年前的那个游吟诗人,踏上征途,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他死在哪儿,也没有人把他临终前反复念诵的那个名字刻上墓碑。
他会变成那样吗?
我想说点什么——你可以不用去。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法国不缺你这样一个士兵。你为什么不留在巴黎,成为一个你梦想成为的哲学家呢?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可笑起来。我凭什么说这些?我凭什么劝他留下来?我是他什么人?一个朋友?一个同学?——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不是。
也许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而每个人的命运之上都盘旋着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所有人共同的命运。在没有动荡的年代里,我们都是历史的过客,生活在最平淡的那一页,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拍电影,上课,争辩康德与黑格尔,操心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感情。我们以为那些“平凡的人生”会一直继续下去,永远不会断。
但这个时代正在把我们推向某个地方。我们站在岸边,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流正在变急,却不知道它会把我们冲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