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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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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嘴唇是苦涩的,
是血液的味道吗?
或许是爱情的味道,
因为人们说爱情也是苦涩的。
他们说,爱是苦涩的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呢?
我已经吻过你了。
——王尔德
路易死活不肯告诉我他家的地址。
他整个人歪在我肩上,下巴抵着我的锁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起来像是“不回去”或者“别送我回去”,我分辨不清。我问了三遍,他索性把脸埋进我颈窝,装死。我知道他没有醉到不省人事。他只是不想回去。
所以我只能把他带回我家。
那是圣日耳曼大道172号,一栋灰白色的奥斯曼建筑。我住在三楼。双叟咖啡馆就在斜对面,到了白天,钟声会从圣日耳曼德佩教堂传过来。但现在已经是凌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那盏亮着的门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当我终于看见那光的时候,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走了多久?四十分钟?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我已经不在乎了。重要的是我到了,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把他放下,然后自己倒下去。
但当我推开那扇玻璃门,看见楼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感动早了。
三层楼。我要扛着一个一百二十磅的醉鬼,爬三层楼。
楼梯是老式的旋转楼梯,每级台阶都铺着磨得发亮的石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路易整个人还挂在我脖子上,我得侧着身子,一只手扶墙,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往上挪。他在我耳边哼哼唧唧,偶尔嘟囔一句“阿兰”,我都想打他一拳。
快到二楼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我死死拽住他,后背撞在墙上,心脏狂跳。他倒是一点感觉没有,继续挂在我身上。
终于到了三楼。
我摸出钥匙,打开门,把他拖进卧室,然后扔到床上。
浑身上下像被打碎了一样疼。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腰像断过一回。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还湿漉漉的。他呼吸均匀,像是终于沉进了没有梦的睡眠里。
我目光移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现在他睡着了——毫无防备,像一个婴儿。我是不是可以去抚摸他的头发,去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和嘴唇了?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知道。明天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我可以解释为喝醉了,毕竟人们喝醉时常常会做出些不理智的行为。对,这是一个好理由。人人都能理解,人人都不会追问。明天中午他醒来,揉着眼睛问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只需要耸耸肩,说“我也喝多了,不太记得”。他会信。他当然会信。
那我为什么还不吻下去?
我不知道。也许我希望他能醒过来,这样我可以告诉他:我爱你。我爱你永远燃烧着的激情,爱你站起来驳倒教授时那种不顾一切的样子,爱你跟姑娘们调情时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哪怕你刚才告诉我那些不是真正的你,告诉我那只是盲目自信、浅薄自负、幻想自己是天才的白日梦。但我只会比以往更加爱你。所以,这样我就可以在亲吻他时,看见他眼睛里面的东西——到底是惊讶,困惑,还是慌乱。
当然,这又是一个幻想。我不会看着他的眼睛去吻他,因为我害怕我会看见他眼中的厌恶。路易,你在路上唱的:“我不敢去尝试爱,可我心中燃烧着如此炽烈的爱意。”我懂这种不敢。所以我只能趁你熟睡时,像偷情者一样去吻你。趁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趁你不会推开我的时候,趁那双眼晴闭着,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的时候。
可是——就在那一个晚上,就在那一刹那,一股爱意猛然间从我心底喷了上来,一下子流遍全身。
我想起艾米莉说的话。她说有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将会发生。那是一个预言。我隐隐感觉那会是一件颠覆性的事情。我不确定它什么时候会发生,也不确定它究竟是好是坏。但如果那是坏事,如果那件难以理解的事终将把我们推向某个无法挽回的境地——我不希望等到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再懊悔此刻我没有去吻你。
《斐德若篇》里曾经有个著名的譬喻:灵魂是驭手与两匹飞马的战车。一匹马驯良、高贵,追逐荣誉与节制;另一匹马桀骜、狂野,被欲望鞭策,闻到爱人的气息便奋蹄嘶鸣。
可就在这一刻,那匹桀骜的马突然挣脱了缰绳。
我无法再等下去了。
我俯下身,嘴唇轻轻碰到他的,又试探性舔了一下。他的嘴唇柔软、温热,还带有眼泪的咸和苦涩。我只感到我们似乎靠得那么紧,好像要溶进对方的身体里似的。
我的手指滑进他的卷发里,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轻轻抬起一点。
就在这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停了下来,动作僵在那里——手指还插在他发间,嘴唇还贴在他唇上。我的心脏里仿佛有小鸟要从胸腔里飞出来。他快要醒了吗?他会睁开眼睛吗?会推开我吗?
可他没有醒,只是动了一下。他的嘴唇轻轻蹭了蹭我的,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然后继续吻了下去。
“中午好。”我端着一杯咖啡,倚靠在门框上。
路易正坐在床上,卷发乱糟糟地堆在额前。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嗯......中午好。”他揉了揉眼睛,嗓音里还带有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我昨天喝醉了......?应该没有做一些很蠢的事吧?”
他看着我,目光还有点呆滞,像一只刚醒过来的、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猫。我突然想逗逗他。“当然。”我微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昨天晚上你像迷路的小孩一样哭着找妈妈,还一直抱着我,疯狂地亲我。”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脸颊变得通红。他眼神开始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呃,真的吗?我都不记得了......等等,你这是什么表情?......该死的,阿兰,你是在骗我吗?天哪,你真的坏透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大笑起来,笑得快流泪了。
路易抓起枕头朝我扔过来。我侧身躲开,咖啡差点洒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寻常的中午,他喝醉了,被朋友带回家,朋友在逗他玩。
这样就好。
我笑着看他,把咖啡递过去。“喝吧,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