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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醉酒后的坦白 ...

  •   等我走出酒吧时,夜已经深了。一轮残缺的、薄得像被刀刮过的月亮正悬在索邦穹顶的尖梢上。
      路易整个人还倒在我身上,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颌,潮湿的、带着威士忌气味的呼吸一阵一阵扑在我脖子上,很痒,但我现在不得不用整个右侧的身体去接住他——肩膀顶住他的腋窝,小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死死扣住他肋骨的弧度,防止他栽倒在地上。
      路易在唱歌。
      我一开始听不清词。他整个脸埋在我颈窝里,嘴唇贴着我锁骨,每一个音节都黏糊糊的。与其说在唱歌,不如说是一种介于念诵与哼鸣之间的、含在喉咙里的震动。
      我扛着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走。而他压在我肩上,用那醉酒后沙哑的、半梦半醒的嗓音,一句一句地唱。
      这一次我听清了。

      Chanterai por mon coraige
      我要为我的勇气歌唱
      Mout me dépla?t, si fole erraige
      那疯狂的爱神若不肯将我的渴望收回
      Que cil d’amors ne me retraie
      也不容我尝试去爱——

      他把脸从我颈窝抬起一点:“阿兰。”
      “你听过这首歌吗?”
      “没有。”
      “这是一首八百年前某个人写下的、关于勇气和爱的歌。”

      Mon désir, ne que je n’assaie
      我的渴望,我不敢去尝试爱
      D’amer, dont j’ai si grant coraige.
      可我心中燃烧着如此炽烈的爱意

      “八百年前,写下这首歌的那个人,吉奥·德·第戎,在他踏上十字军东征、也许永远无法返回故乡的那个早晨,他最想吻谁?”路易嘀咕道,“他最爱的是谁?是谁让他这般痛苦?”
      “他吻过她吗?”他自顾自地问,“他碰过她的手吗?还是说,他只是远远地望着她——望着她穿过回廊,望着她在礼拜堂的烛火里低头,望着她把一朵玫瑰钉进门木,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睫毛在我颈侧轻轻颤动。
      “他写‘我不敢去尝试爱’,”路易说,“可他写这首歌的时候,爱已经把他烧成灰了。他只是在用伤口呼吸,他只是在用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吻,一遍一遍地蘸墨,一遍一遍地落笔——”
      他停住了。
      “......然后他去了圣地。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他死在哪儿。没有人把他临终前反复念诵的那个名字刻上墓碑。”
      “阿兰,这算爱吗?”他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从未触碰。从未拥有。从未被回应。甚至连她的脸都开始在记忆里模糊——只剩下一个方向,一个永远朝着却永远抵达不了的方向。这算爱吗?”
      他突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哭泣起来。“我想我母亲了。”他哽咽道,“我好想亲她的脸颊,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对不起她:我没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而这一点,她早就发现了——只是当时的我太,太他妈自傲了。”他骂了一句脏话,骂完之后又像被自己吓到一样,缩了缩脖子,“我根本不在于她的看法。当我离开伦敦来到法国求学时,我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
      “我是一个失败者。”他压在我肩上,把那张湿透的脸埋进我颈窝,“阿兰,你觉得我是一个才华横溢又风流倜傥的年轻人,受大家的崇拜和爱慕.....可我知道我不是。”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十五岁那年,我在日记里写:我想成为和我母亲一样的人——哲学家。她那样的哲学家。我把那本日记锁进抽屉,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襟。
      “但我写了多少页?三千页?五千页?没有一行是我敢拿给任何人看的。每一次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那个声音就会来:你以为你是谁?胡塞尔三十五岁发了一本什么书,海德格尔三十七岁又出版了什么书,我忘了。你呢?你二十三岁了,连一篇像样的论文都写不出来。你只会生搬硬套前人的智慧,将它们砸碎了丢进自己的文章中。你写那些的叫做论文?你以为那就是你自己的作品?”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每天在咖啡馆里高谈阔论,在课堂上举手驳倒教授,在那些仰慕你的学弟学妹面前扮演天才——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对着空白的稿纸,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尼采说,思想者必须用鲜血写作。可我连伤口都是假的。我的热情——你经常说你被我的热烈所感动,”他用力按住我的肩膀,声音沙哑,“但那些阵发的狂热无非是想到我一无是处而不自觉地表现出来的绝望挣扎,是盲目和不切实际的自信、浅薄的自负和不断幻想自己是天才的白日梦!”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却在出口的瞬间成了哽咽。他把脸完全埋进我的颈窝,像一个逃跑的人终于跑到了尽头,无处可去了,只好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我从未见过他哭。我曾以为他的天才、他的狂妄、他的热情,全是灼烧的,我以为他生来就是火焰,不懂得眼泪,可他此刻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而你,阿兰。你一直这么冷静,”他哽咽着说,“从我第一次在阶梯教室里见到你,你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在争着举手,所有人都想被教授看见,只有你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别人看我,是用仰望的姿势。他们把我当成天才,当成某种值得跪下来凝视的东西。可你从来不这样。你也从不,从不——像信仰神一样信仰我......我知道,你曾说你欣赏我。但这是平等的欣赏。”
      “我习惯了那种目光。习惯了被仰望,习惯了被期待,习惯了扮演那个值得被跪拜的人。可每次他们那样看我,我就更害怕。因为我知道——神是不可以失败的,更是因为我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神。”
      “但你不一样......”
      真的吗?我笑了一下。我的平静,何尝又不是装出来的呢?你转递给我的那些光与热,那些让我无处躲藏的东西,我只能徒劳地用理智去覆盖、去压制、去假装它们不存在。你以为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是在写什么笔记吗?不。我只是不敢抬头。我怕一抬头,你就会看见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平等的欣赏。
      是跪着的。是仰望的。是把一个人当成某种值得跪下来凝视的东西——我像信仰神一样信仰你。更糟糕的是,我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你说你欣赏我的冷静和理性。你把我当成那个唯一不用仰望你的人。而我假装冷静,假装理性,就是为了让你相信这一点——相信我是那个不一样的人,相信我可以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跪在你脚下。
      只有这样,我才能靠近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做那个唯一不用仰望你的人,然后——偷偷地仰望你。
      你是一团火。我只是一个怕被烧死、又舍不得走开的人。
      这就是我全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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