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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吧、艾米莉和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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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拽我去的那家酒吧就在索邦后面那条窄街上,招牌只有一个霓虹灯的单词:Fièvre。其中一个字母还坏了,有气无力地闪着。
他说我看上去太郁闷了,就打算带我去找点乐子——喝酒、跳舞、亲吻漂亮的姑娘。“或者帅气的小伙子。”他又补充道,绿眼睛眨了眨。但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开玩笑还是真心的。
酒吧里拥挤不堪,烟雾弥漫,人声鼎沸。女孩子们穿着毛衣和裙子,男人们穿着宽松的裤子和运动夹克。所有人都在大声说话,笑声尖锐得像玻璃碎裂。我和路易几乎是在吼:
“什么?!”
“我说——要两杯威士忌!”
我们朝酒保喊了至少三遍,他才听清楚。酒保慢吞吞地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两只厚底玻璃杯,倒上琥珀色的酒水,推到我们面前。路易抓起一杯,碰了碰我的杯子:“喝快点,不然挤不进去跳舞。”
“我不会跳。”我抿了一口威士忌。我的上帝,辣得我喉咙像在燃烧。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不得不狼狈地用手背去擦。
路易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嘈杂中依然清晰刺耳,让我脸颊发烫——因为男孩总想在同伴面前装作无畏,而我此刻的狼狈,却像个偷尝父亲私藏烈酒的十岁小女孩。
他已经灌下半杯,面不改色。“第一次都这样,”他抹了抹嘴角,“喝到第三杯,你就感觉不到喉咙了。喝到第五杯,你就感觉不到自己了——那才叫开始。”
音乐从角落那台老旧留声机里钻出来,是小号和钢琴的狂乱合奏,鼓点敲得人心脏发紧。舞池——其实就是屋子中间一片被桌椅勉强围出来的空地,已经挤满了晃动的人影。灯光昏暗,旋转的彩球在人们脸上投下五彩斑斓的颜色。
等我慢吞吞灌下那杯威士忌,路易早就钻到人群中跳舞了。
该死的家伙,我郁闷地盯着他,说是带我来找乐子的,其实是自己想来喝酒跳舞吧。
路易跑回来,又灌了一口,把空杯往吧台一搁,拽我胳膊:“来!”
“我真的——”
话没说完就被他拉进了人群。人们挨得太近,手肘撞到肋骨,高跟鞋踩到脚尖。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动作,手也不知道放哪儿,插口袋太傻,垂着又碍事。最后只能慌乱地变换姿势,一会儿交叉抱在胸前,一会儿又插回口袋,几秒后再抽出来,悬在身体两侧无所适从。路易却闭着眼,头微微后仰。他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光泽。他跳得毫无章法,不管不顾,却又有种奇特的协调。
一开始,我要么踩到别人的脚,要么撞到别人的背上去,只能不停地说“抱歉”。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我不停道歉,而是不断有人踩到我,手臂撞上我的肋骨。旁边一个编着麻花辫的姑娘转圈时,手肘正中我胸口,她笑着喊了句“抱歉!”,又移到一边,发梢扫过我胳膊。也许我真的不是跳舞的料,我烦闷地想。
我晚饭并没怎么吃,但刚刚却喝了威士忌,导致我又饿又胀。头顶的彩球转的晃我眼睛,所以我从人群的缝隙间钻出来,退到舞池边缘。舞池里的人们仍随着音乐摇晃。我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漫无目的地漂着,最后落在人群对面的姑娘脸上。
她没在舞池里,而是靠在墙边,手托着酒杯,也没喝,只是用瓶底轻轻蹭着自己的下巴。她穿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深棕色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一边别在耳后,露出耳朵和下面一小段白皙的脖子。
她在看乐队,又好像没在看。眼神有点空,嘴角抿着,没什么表情。偶尔有人经过跟她打招呼,她就轻轻抬起下巴,或者极淡地笑一下,很快又恢复那种疏离的样子。
她忽然侧过身。
——我知道她发现了我在看。
我本来想立刻移开视线的,像偷看被发现时该做的那样。但我们的目光还是撞上了——再装作没看见已经太迟。所以我只好从墙边直起身,朝她走过去。
“您好,小姐。”
“您好。”她微微扬起嘴角,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彩球灯零碎的光,“莱昂德尔先生。”
我愣住,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我真的这么有名吗?”
“嗯。”她的手指轻轻蹭着酒杯杯沿,“您可能并不觉得自己是明星,但大家都很喜欢您演的那些陷入迷茫的角色——他们很认真地观察自己周围的一切,又好像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他们总觉得有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但自己也疑惑那究竟会是什么。”
“而您,我的朋友,”她抬头看向我,“在银幕之外,您仍然是那样的——仍然在认真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仍然在等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发生;仍然不确定那件事来的时候,自己该不该伸手。”
我当时并未理解她说的话,因为我连自己都不了解,又怎么知道她口中的“莱昂德尔先生”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我?那些银幕上的迷茫,我以为是演出来的;那些银幕外的疏离,我以为只是还没找到答案之前暂时的状态。我以为自己只是在等——等一部更好的剧本,等一个更确定的年纪,等某天醒来突然知道该往哪里走。但我没预想到的是,在不久之后的将来,我真的会如她所说的那般——那件难以理解的事,还是来了。我只能认真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试图去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犹豫着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眼下,我回头看了眼吧台。路易正趴在吧台边上,不知在跟酒保比划什么,卷发乱糟糟地堆在额前。他大概已经喝到第五杯了,那个“感觉不到自己”的阶段。
“您的朋友?”她轻声问。
我应了一声,接着突然发现自己并没问她的名字。“您叫......?”
“艾米莉。”
“阿兰,我的朋友,原来你在这里!”我被突然窜出来的路易吓了一大跳。
他搂过我肩膀:“嗯,我到处找都没找到你,原来你真的被某个漂亮的姑娘拐跑了。”
“我的上帝,你醉成什么样了!”
我试图挣脱他搭在肩上的手臂,那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路易整个人歪过来,卷发蹭到我耳侧,呼吸里全是威士忌的甜辣味。
“没醉,”他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五杯——五杯刚好,你知道,那个临界点。再多一杯就会掉下去,但现在......现在我在飞。”
他抬起脸,绿眼睛眯着。他看向艾米莉,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然后他咧嘴笑了。
“您好,小姐,”他的舌头似乎打结了,“您长得真好看。”
我的脸颊瞬间烧起来。
“抱歉,”我用力拧他的胳膊,路易嗷嗷叫了起来,“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平时就是这样的。”路易认真纠正我,又转向艾米莉,“小姐,您别听他瞎说。他总以为我有两副面孔,其实没有——我只有一副,只是大多数人没机会看到这一副。”
艾米莉礼貌地微笑着:“莱昂德尔先生,我想您的朋友应该累了。正巧,”她顿了顿,“我也该回去了。”
她离开墙面,黑色连衣裙的轻轻摆动。我看见她穿过舞池,经过那台老旧留声机,推开了Fièvre沉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