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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易米歇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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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米歇尔是全索邦大学公认的怪人。
他的怪,并不是因为他有一半是英国血统,尽管这确实让他在巴黎显得格格不入;也不是因为他二十岁才进索邦,比那些生活一帆风顺的学生晚了几年。他的怪,在于说话的方式——他总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听众却无比郑重的哲学独白。那些句子结构繁复,从句里套着隐喻,意象与概念层层叠加,常常让我听得头晕目眩,却又能在混乱中瞥见灵光。当他迷恋某个概念时,他会连续几天抓着任何路过的人讨论,眼睛灼灼发亮。
和习惯保持距离、按理性行事的我截然不同,他身上燃烧着近似歇斯底里的热情,那热情带着不顾一切的劲头,仿佛要用这持续迸发的火焰来证明——不,是来捍卫——他灵魂深处最初的灵感、最初的锋利、最初的生机从未黯淡或蒙尘。这股灼热而不稳定的能量,起初确实让我感到震动。
我被那光芒吸引,甚至眩惑。他一定会成为未来的哲学天才,我如此坚信——我几乎无法想象我的朋友的未来会有别的模样。
但路易的怪,并不妨碍女孩们为他着迷。
他的鼻梁高且直,嘴唇的线条清晰而饱满。不笑时抿成一道显示着固执和轻微讥诮的弧线;可一旦他真正笑起来,嘴角会向一边扯动,露出一颗虎牙,换上一种孩子式的、近乎天真的得意。而他的眼睛,是一种变幻莫测的灰绿色,让人想起芒什海峡在阴郁午后与短暂晴空下交替的海水,或者是潮湿天气里的青苔。
他留着一头棕褐色的卷发,总爱用沾着墨水或颜料的五指将它们全部向后梳拢,却又故意留下几缕搭在额头上。
“这样比较酷,”有一次他对着咖啡馆的玻璃窗整理头发,侧过脸对我说,眼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全梳上去太像银行家学徒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被风吹乱的浅金色头发上,那笑容加深了,“当然,不像你。你这头发,看着就像从没为任何事真正费过心。”
他的激情、聪明,以及那份近乎危险的迷人,时常让我在接近他时感到被电流贯穿的麻酥,这种感觉轻轻传到发根,然后往下扩散到两只脚。我感到仿佛要透过不气来了。
许多人会被他那不由分说的热情点燃,仿佛自己也突然成了一支火炬,急于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别处去。而我在这种时刻,总会不可抑制地幻想,用指尖轻轻描摹他高耸的鼻梁,着迷的盯着他灰绿色的双眼,然后慢慢靠近,将嘴唇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仿佛这样就能平息他脑海中永不熄灭的火焰,或是让自己也被那火焰彻底点燃。
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做。我没有尝试去抚摸他沾着颜料的卷发,没有去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和嘴唇,也没有在他睡觉时,用掌心轻轻覆盖住他因梦境而微微颤动的眼睑。
这是罪。我心想。不是指那些未付诸行动的触碰,而是我竟在脑中如此清晰地将它们完成。这种在意识里对他边界的僭越,比任何肢体接触都更像一种背叛。而更深的罪在于:我竟然享受这种背叛。当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时,午后的光洒在他半边脸颊,我允许自己用目光代替手掌,缓慢地抚过他鼻梁的陡坡、下唇细小的干裂纹路、随呼吸起伏的锁骨凹陷。我的凝视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抚摸——寂静、贪婪、且永不留下指纹。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产生了这样危险的渴望——渴望将我的一切都交给他,渴望向他吐露我的一切暗面,渴望知晓他每一个未曾说出的词语、每一次睫毛的颤动、每一道呼吸的深浅,甚至渴望让他对我产生某种近乎疼痛的依赖。说实话,我仍不知道这种渴望究竟是长久孤独中产生的友情幻觉,还是掺杂了怜悯与占有欲的危险爱慕?是出于我对一个穷学生的同情,还是对一个哲人的盲目崇拜?我究竟是被他那痉挛般热烈、近乎自我焚烧的生命力所吸引,还是隐秘地期盼用他的火焰来唤醒我灵魂中早已沉睡的某个部分?
当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我觉得自己要疯了——他转递给我的热情,如同千百条阳光照亮的喷泉水柱,不由分说地涌进我的胸腔,使我无处躲藏,却又渴望将它导向某处。可我太过怯懦而无法向他表露我的心意。我只能任由那光与热在我体内不断积聚,徒劳地试图用理智去覆盖。可越是压制,它们越是猛烈,像地壳下寻找裂隙的熔岩,无时无刻灼烧着我。
“你整天看上去都很忧郁,是遇到什么哲学难题了吗?”有一天,路易忽然从摊开的黑格尔著作上抬起头问我。
你可比那些哲学命题还难解。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最终我只是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算是吧。为情所伤。”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轻浮,太像一句随处可见的咖啡馆抱怨。但路易只是微微挑起眉毛,漂亮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嘴角突然浮现一抹了然的笑意,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隐藏的谜题。
“原来如此。”他轻轻地说,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我早该想到的——情感本就是最原始的认识论困境。我们总试图用语言捕捉它,可语言本身就已经是背叛......”
他本来还要继续展开,但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暮色正将索邦的穹顶染成鸽羽的灰蓝。
路易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有那么几秒钟,我们共同沉默地注视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苍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停在半空中。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那种演讲般的笃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轻柔:“或许......有些困境不需要被解构。或许它们只需要被承认存在。”
“走吧。”他微笑着对我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像你这样乖巧的男孩永远不会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