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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狂的年代 ...

  •   我出生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巴黎,那正是法国疯狂的年代。街上到处可以看见剪着波波头,穿着直筒裙的女孩们。爵士乐从美国人开的俱乐部里传出来,到处都是汽车喇叭声。电影院越开越多,海报上的人嘴唇涂得鲜红。我第一次去看电影时七岁,银幕上的火车朝我开来,全场都在惊叫。这也太神奇了,我心想,所以我一回家就跟叔父说我要去演电影,把他气得直跳脚,并骂那些演员都是拿脸皮换饭吃的人,他宁愿我去索邦大学的文学院——尽管一开始他希望我能去医学院。
      后来,我瞒着他在《薄暮孤儿》里演了一个可怜的法国男孩,我叔父知道后差点要揍我,但因为我赚了点钱,并且还给他展示了索邦大学文学院的录取书,他才就此作罢,任由我折腾去了。
      但没想到我居然凭那一部电影出名了。当我走在索邦的石廊里,总会被路过的学生叫住要签名。刚开始时我很紧张,因为拦住我的很多都是漂亮的姑娘。我在签名时,她们总好奇地盯着我脸看,经常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所以我通常飞快地签完,防止她们笑话我发红的耳根。
      最窘迫的一次发生在哲学课的阶梯教室外。我和路易并排走出教室,还在试图厘清现象世界与自在之物的边界,一群姑娘突然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抵住冰冷的石墙。路易停下脚步,懒洋洋地扫过眼前美丽的脸庞,又落回我的脸上——我猜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蠢。他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然后,就在一个卷发姑娘正要开口的刹那,路易的手臂忽然重重地揽过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身边一带。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和旧书混杂的气味。
      “对不起了,姑娘们,”他提高声音,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惋惜,却又不容置疑,“讨论时间到。我得借走你们这位惹人怜爱的大明星了。当然,”他朝姑娘们眨眨眼,既是在开玩笑,又是在真诚的邀请,“如果你们对我们这两个书呆子探讨的‘不可知论’感兴趣的话,欢迎随时加入哦。”
      他话音落下,没给任何反应时间,便揽着我,从那一小圈惊讶和失望的目光中穿行而过。我的侧脸擦过某个姑娘柔软的卷发,耳畔还能听见她们压低的的笑声和议论。
      “老天,你真讨女孩们的喜欢。”他松开我,酸溜溜地说。
      我耸了耸肩,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衣领,也试图整理一下还有些混乱的心绪。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我们脚前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窗格影子。
      “你有很多女朋友,路易。”我抬起头,看向他。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上面有种我永远学不会的、漫不经心的笃定。“但我没有。她们靠近我,也许只是出于好奇。而你......她们靠近你,大概是因为你本身就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你就是个难解的谜。”
      “谜?”他嗤笑一声,“我只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穷学生。而你呢,阿兰?你是真的想明白那堵‘物自体’的高墙,还是只想找个足够体面的借口,好让自己站在墙这边?”
      我没有回答。

      阳光透过高大的铅框玻璃窗,暖烘烘地洒在摊开的书页上。路易已经沉浸在他那本边角卷起的《纯粹理性批判》德文原版里——他坚持读德文,说很多人翻译国外的哲学作品总是狗屁不通。
      我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笔记,又合上。
      “你刚才说,”我终于开口,“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要什么?”
      路易从书页上抬起眼。“我要弄明白,”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为什么有些人天生拥有选择权,而另一些人连试图理解这个世界都得靠施舍。”他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种熟悉的、带刺的笑,“比如,为什么你能轻松地说‘演电影玩玩’,同时又把索邦的学业当作体面的退路?而我,我得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攥紧这份奖学金,因为这根稻草要是断了,我掉下去的,可不是什么‘体验生活’的浅水滩,而是得滚回蒙马特,给我父亲递一辈子剃刀,闻一辈子肥皂沫和头发焦糊的味道。”
      他的话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冷硬的、剖析事实般的锋利。我忽然想起自己从未为下一学期的注册费皱过一下眉头。
      “那不是我的错。”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不是你的错。”路易几乎立刻接上,速度快得像在等待这个回答,“但这是你的‘现象’——康德意义上的。你呼吸的空气,你看待这些藏书、这些回廊、这些所谓‘智性生活’的视角,是被那个从不匮乏的世界所塑造的。”
      他顿了一下,“而我的‘现象’是:这一切对我而言,从来不是天然的文化背景,我必须用全部努力开凿,才有可能获取一点生存资本和尊严的地方。我坐在这里,不仅需要理解康德,我还得盘算下个月如何才能凑足买参考书的钱。我完成学业,不仅仅是为了更‘好’地看待这个世界——首先,是为了能继续‘看待’这个世界,是为了活下去,并且是体面地活下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而你,我的朋友,你出生在塞纳河左岸的公寓里,餐桌上永远有白面包和热汤。你从不需要担心明天走进这图书馆的大门,是否需要一张你支付不起的证件;你从不需要在读懂一段黑格尔和吃饱一顿晚饭之间,做任何痛苦的权衡。你的难题是选择‘成为什么’,我的难题是‘如何成为’。这就是我们之间,那堵真实的、并非康德臆想的墙。”
      我捏紧了钢笔。
      “那你为什么,”我问,“还要坐在这里?和我讨论这些?”
      “因为,”他看了我一眼,“你身上那种......游离,那种对一切确凿事物的轻微怀疑,很有意思。它让你在解读一段文本时,不会立刻跪下亲吻权威。”他笑了笑,“再说,有个能请得起两杯浓缩咖啡的讨论伙伴,总不是坏事。”
      我们都笑了,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下来。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圣热内维耶芙教堂的晚祷。
      “所以,我们继续?关于那堵墙?”
      “当然。”路易已经重新埋首书页,手指在某个艰涩的段落下划过,“从我们停下的地方开始——如果‘物自体’不可知,那么我们此刻争论它时,究竟在争论什么?是幽灵的形状,还是我们自己思维的牢笼?”
      我望向窗外,索邦的屋脊在暮色中轮廓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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