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翰林院画师 今日已 ...
-
今日已是花朝节第三日,为期三日的盛会至此落幕。
时值午后,日头正盛。
翰林院画堂本就宽敞明亮,窗棂敞阔,日光倾洒而入,将满室笔墨丹青照得通透澄明。外间已有四五名画师围于大案之前,正赶制花朝节全程盛景图卷。
三日佳节,每日皆要遴选一位花神,唯独今年首日出了一桩新鲜事,靖安郡王竟破例担下了第一日花神之位。
众人一边铺纸调彩,绘制第二日与第三日花神画像,一边低声议论,案头笔毫不停。
“今年这花神之位,竟能靠捐钱谋得,里头的门路,怕是深着呢。”
“靖安郡王素来低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何须借一介花神博取民心?”有人不信。
“花神之位向来只凭容貌定夺,今年开了捐选先例,不管是百姓真心推选,还是郡王刻意安排,往后只怕人人争相效仿。”有人反驳。
“你们有所不知,前日郡王亲临折桂馆,还破例放了许多百姓入内观赏……”
恰在此时,靠窗一人抬手举起一幅画像,笑道:“何须捐钱?但凡长了眼睛,便知靖安郡王容貌清俊,眉眼温润,这般气度实属少见。”
众人闻言纷纷凑上前来细看,只见画像中人风姿卓然,气韵温雅,果真令人眼前一亮。
“这幅像可得仔细收好,画得实在太好了。”
正喧闹议论之际,一道身着象牙白长衫的身影踏入堂中。
来人容貌,竟与方才那幅画像分毫不差。
几名眼尖好事的画师连忙上前行礼,恭声唤道:“郡王。”
沈冉一踏进门,便觉这翰林院画堂气氛古怪。
抬眼瞧去,画堂中央大案罗列,靠窗倚门之处皆摆满了画具,并无不妥,可她留意到三三两两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暗道:靖安郡王在外人眼中一向寡言孤僻,怎么这里的人,竟像是个个都认得他?
思及此,她往前几步,朝着就近的一名画师开口问道:“周画师何在?”
那人连忙抬手向内间一指,“周先生正在里间作画。”
沈冉唇角微扬,道了声“多谢”,便领着青禾向内间走去。
“哎呀,子安哥哥,你把我脸画歪啦,这里这里,再改改嘛。”里间隐约传来少女的娇嗔,随即一道温和男声轻应:“小姐先回去坐好,我这就修改。”
只见一位翠绿色罗裙的华服少女,圆脸杏眼,娇俏活泼,正拈着一枝春花倚在窗沿。
距她五六步外,一名身穿藏蓝色官袍的画师正伏案执笔,画笔在他手中宛若天生肢体,运笔如神,落墨行云流水。
青禾正要上前开口打断,沈冉却轻轻抬手,将她拦在了身后。
窗外日影渐斜,透过窗棂缝隙洒入的光晕慢慢淡去,画师缓缓落下最后一笔。
绿衣少女立刻提裙上前就要细看,画师便立在一旁讲解,忽瞥见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只见一位身着象牙白锦袍的公子不知何时出现。此人风姿清润,眉眼含情,正是近来轰动大朔皇城的靖安郡王沈冉。
猜出来人身份的瞬间,周子安脸上笑意已被恭敬拘谨取代,他立刻迎上两步垂首行礼:“靖安郡王。”
那绿衣少女这才惊觉门口有人,歪着脑袋上下打量沈冉两三回,轻“哦”一声:“你就是他们最近总挂在嘴边的靖安郡王?”
沈冉微怔,“我……近来很出名?”
“那是自然!”
少女鼓着腮帮子朝外间书案昂首示意,“喏!你看,那些画师这几日忙着绘花朝盛景,你作为第一日花神自然也在画中。他们既然画你,如何还认不出你?”
沈冉这才了然。
难怪外间画师从未见过她,却一眼便能认出。
可一想到尚仪宫收上来那十几幅千篇一律的秀女画像,她便有些胸闷。她先后因因东门出城记录和折桂馆一事引得萧景渊疑心,此番若办砸了选秀,恐怕会更惹萧景渊侧目。
她又转向那周子安,微微躬身,算是主动示好。
周子安很是惶恐,连连回礼:“郡王殿下万万不可,如此折杀臣了!”
那绿衣少女只片刻便瞧出端倪,朝着周子安巧笑嫣然:“子安哥哥,郡王这是有事找你帮忙呢。”
沈冉连忙示意身后青禾,青禾这才捧着一叠画卷上前。
“周画师,我确有一事相求,只是事出紧急未能提前递折,便贸然前来还望海涵。”沈冉脸上歉意显而易见。
“臣听闻郡王殿下近日在为陛下操办选秀,这些画卷……莫非都是选秀女子的画像?”周子安疑惑。
此刻青禾早将画像铺在案上。
第一张展开,画上女子衣着华贵,面容恭顺,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绿衣少女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位美人,有何不妥?”
沈冉示意青禾再展第二幅,依旧是华服恭顺,眉眼刻板。周子安与少女对视一眼,已然看出几分不对劲。
待到第三幅铺开,不需沈冉说什么,那绿衣少女当即直言:“这些美人都太恭顺了,恭顺得像死物,而且……怎么个个长得都差不多?”
沈冉点头:“小姐说得正是,两日后这些画像便要呈予陛下遴选,一两幅尚可敷衍,可这十几幅放在一处,问题便大了,还请……周画师指点一二。”
周子安面露难色,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绿衣少女,少女立刻挽住他的胳膊。
“子安哥哥早已应我,近几日只专心为我画像,委实抽不出闲暇。况且,若是贸然相助,万一有差池,反惹陛下降罪,岂不得不偿失?”她说得直白,却句句在理。
沈冉也知自己强人所难,脸色也沉了些。
可在《病娇帝王的白月光》原著里,选秀一事在“沈冉”被掳进后宫便没了下文……
念头一转,沈冉自案上取出郑薇的画像细细打量,有些惋惜。
“小姐说得是!只是这位镇国公之女,真人远胜画像,尤其一双眼眸顾盼生辉。画师一味求恭顺反倒掩去她最动人之处。这般绝色,若因画像平庸耽误了前程实在可惜。想来,这世间也再无人能画出她的神韵了。”
绿衣少女听了,看向周子安的眼神果然多了几分动摇。
沈冉暗道有戏,这周子安很看重这少女的想法,便再添了一把火。
“是我唐突了,这些画像虽平庸好歹也能交差。若是周画师时间不足、功底有限,反倒毁了画像,那便得不偿失了。”
这话一出,周子安脸上闪出一抹正色,竟主动接话:
“郡王言重了。我等身为画师,苦练丹青多年,自当为陛下分忧。只是……臣从未见过这些女子,该如何下笔?”
沈冉心中一喜,面上依旧从容:“此事不难。常言道,眼为心窗,周画师只需抓住各人神韵略加点睛便可。譬如镇国公之女贵在眼波灵动,”
沈冉又指向郑薇身侧的女子画像,“而这位脸型圆润,可见憨态,你只需突出她们各自神采便好。”
周子安细细思索片刻,看向沈冉的目光里瞬间多了几分敬佩:“郡王一语点醒梦中人!子安懂了。”
“那我便在此,替尚仪宫上下,谢过周兄了。”
沈冉含笑朝周子安拱手,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周子安连忙躬身回礼,那绿衣女子却轻轻撇了撇嘴,似回过神来又瞪了沈冉一眼,唇瓣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可目光一落在周子安握笔凝神的指尖,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十余幅画像,幅幅皆需修改。
沈冉站在几案左侧,眼见周子安目露灼灼光华,最先提笔的,正是镇国公之女郑薇那一幅。不过寥寥数笔,女子眼底神韵顿生,灵气跃然纸上。
沈冉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腹中。
那绿衣女子见状,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冉随她移步。沈冉与青禾对视一眼随即跟上,顺手将门无声合上。
三人行至外间廊下,又往前走了数步,退至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方才你是用了激将法。”那女子见四周无人,又往前凑近了几分,神色间带着几分故作的气势,“若不是子安哥哥痴于丹青,我定要揭穿你,让陛下表哥治你的罪。”
沈冉听到“陛下”,“表哥”这两个词有些恍惚。
她不记得原书里有这些设定,但眼前少女身份尊贵却是无疑。
“竟被小姐一眼看穿,小姐心思剔透世间少有人能及。只是……观小姐容貌气度绝非寻常女子,不知该如何称呼?”沈冉顺势问道。
那女子又撇了撇嘴道:“本小姐乃太后亲册玉莹郡主,论品级与你靖安郡王不相上下。”
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一双杏眼一眨不眨盯着沈冉,却见对方只淡淡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只觉索然无味,留下一句“靖安郡王慢走。”便甩袖而去。
日影渐渐西斜,沉落天际。
主仆二人看着那抹身影远去,青禾问:“主子,这些画像,关乎主子在尚一宫的处境……可要属下守着?”
“不必。”沈冉轻轻摇头,“翰林院本有侍卫看守,周子安又爱画如痴,今夜想必不会离去,我们先回紫宸殿。”
这皇宫说大极大,说小也小。
居于紫宸殿附近,往来各处反倒便捷。从翰林院至尚仪宫不过百步,回紫宸殿偏殿,亦不过百步。
这时节走在宫道之上,花木清香萦绕,别有一番景致。
可沈冉心中却无半分闲适。
她如今置身于自己亲手写出的世界,感受却与执笔时截然不同。
这不是梦,是活生生的现实。
若任由原著剧情走下去,她会死,身边人会受尽折辱,这大好皇城,终会落得战火纷飞、满目疮痍……
不过半炷香功夫,二人已回到紫宸殿偏殿门外。
两名宫女守在廊下,见她归来,连忙屈膝行礼。青禾与二人见礼过后,推门入内,反手将门合上。
下一瞬,沈冉的眉头皱得更紧。
青禾见她神色异样,不动声色地饶了一圈检查,床榻被动过,案几上的公文也被整齐摆放在左侧,甚至笔墨纸砚都添了新的。
“主子,紫宸殿本是陛下居所,有人出入亦是寻常……”
沈冉闻言却不松快。
自从进宫,她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如影随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目光最终落向西侧未关的窗棂。
此刻日头沉落,晚风穿窗而入,带来一缕极淡的梨香混杂着一丝奇异气息。
沈冉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是香炉!
她分明记得,昨日入睡前,已将炉中残香尽数熄灭,可此刻,角落香炉之中,竟仍有轻烟袅袅升起。
沈冉缓步走近,鼻尖微动,隐隐觉得味道与昨夜不同,却闻不真切,只一颗心扑通乱跳,耳尖片刻染上了绯红。
“滋”的一声。
一股茶香在香炉中冒起阵阵水雾,青禾随手取过案上的茶壶将香炉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