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话紫宸殿     一 ...

  •   一路颠簸,终于入了皇宫。

      沈冉早已累得面无血色,萧景渊身为帝王,自可乘御辇而行,她却只能徒步随侍在侧,心中简直恨得牙痒。

      幸而紫宸殿离宫门不算太远,否则她怕是不等见到太医,便要先累垮在路上。

      青禾跟在一旁,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低低唤了声:“主子……”

      沈冉连抬手制止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往下按了按手臂,示意她噤声。萧景渊还在前面,万万不可乱语。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十余步外,少年帝王刚下御辇,驻足吩咐了苏全忠几句,便独自转身入殿。

      沈冉浅浅喘着气,看向缓步走来的灰袍内侍。

      苏全忠轻拂浮尘,微微欠身,笑意谦和:“郡王,请随老奴这边来。”

      沈冉心中微奇。

      她如今兼领尚仪宫掌事,即便留宿宫中,按规制也该前往尚仪宫歇息,可此刻并未往那边去,反倒越走越靠近紫宸殿深处。

      “苏内侍,这是要往何处去?”她有气无力问道。

      “殿下有所不知,尚仪宫距此处颇远,陛下怜惜殿下今日奔波劳苦,特恩准您今夜在紫宸殿偏殿安歇。”苏全忠脚步没停,侧头解释。

      沈冉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萧景渊还算有点人情味,和那个动辄赐死人的模样,倒有几分不同。

      放松之后又是懊恼,她当初写这个人物写得有多带感,现在就有多后悔。

      不等她多想,苏全忠又道:

      “陛下也吩咐过,尚仪宫掌事之位方才空出,殿下终究是郡王,屈居掌事居所于礼不合。左右选秀不过六七日便至,殿下这几日便安心在此住下,老奴会派人好生伺候。”

      沈冉心里“咯噔”一下,她半点也不想和萧景渊住得这么近。见苏全忠回头望来,她连忙堆起一脸乖巧感激的笑:

      “陛下想得实在周到,臣……臣谢陛下厚爱。”

      “那是自然,殿下乃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陛下一向看重您。”苏全忠挥了挥拂尘,又道:“只是今日宫禁已落,当值太医需处置完手头事务,方能过来为郡王请脉。”

      沈冉心又剧烈跳了一下,她以为太医只是个说辞,不想萧景渊倒是真的用了心,连忙摆手。

      “不麻烦太医了,我……我一向睡得沉,万一太医来时,我睡死过去叫不醒,反倒耽误太医当差,不必了不必了。”

      “殿下不必多虑,这些日子殿下都在宫中,太医随时可来请脉,不急于一时。”苏全忠脸上笑意虽僵硬了一瞬,却依旧维持着体面说完了这句话。

      沈冉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好,都听苏内侍的。”

      不多时,苏全忠停步。

      此处确是紫宸殿范围,却在主殿之后,偏居西北角,僻静又紧邻内宫。殿门口立着两名宫女,见人到来,连忙屈膝行礼。

      “这位是靖安郡王,这几日便在此处居住,往后由你们二人贴身伺候,仔细当差,不得怠慢。”

      两名宫女垂首应是。

      待苏全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连廊尽头,沈冉才转过身,对门口两名宫女吩咐:

      “我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若无我的吩咐,不得擅自入内。其余琐事,青禾自会交代你们。”

      青禾上前与二人略一示意,便紧跟着沈冉入内。

      这偏殿虽非主殿,规制却颇为宽敞,竟与她在晋安郡王府的寝居不相上下。

      沈冉心中唏嘘,自穿书至今,不过两日一夜,真正在自己府中安睡的时间寥寥无几,今夜竟要宿在帝王居所之侧,想来实在荒诞离奇。

      青禾见自家主子神色间满是不安,心头积压许久的疑云,此刻竟串成了一条线。

      她扶着沈冉在榻边坐下,仔细确认门窗紧闭无误,才认真地问:

      “主子……昨日一早,在京郊农宅外,从您身边离开的那人究竟是谁?那欺负您、逼迫您的,又是谁?”

      沈冉万万没有想到,青禾会突然问这件事,连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要命了?此地是皇宫,小心隔墙有耳。”

      青禾也自知失言,垂了垂眸平静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又多了几分不平:

      “主子,您明面上是高高在上的郡王,风光无限,可背地里便是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奴才……奴才实在为您不甘心。”

      “主子说那人权势滔天,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便说明您一定见过他。您平日里为了隐瞒身份,极少与人往来,能接触到的,不过朝中寥寥数人。能让您忌惮到这般地步的……屈指可数。”

      沈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侍女,一时竟有些震撼。

      在她笔下的原设里,青禾本是性情直爽、武艺出众却不甚机敏的丫头,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只凭零星线索,她竟能将一切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世上知晓我真实身份的,唯有父母与你三人。父母亲将你留在我身边,便是要你助我守住这个秘密,你明白吗?”沈冉认真道。

      “属下全家世代受郡王府大恩,属下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主子周全。”青禾回道。

      沈冉见她面色认真,似不盘根问底便不罢休,又料想在皇宫更需帮手帮忙遮掩,便点了点头。

      “如你所料……那日之人,正是当今陛下。”

      一语落地,室内死寂。

      唯有炉中清香袅袅升起,气息清浅宁和,与萧景渊身上那股贵气迫人的龙涎香截然不同,是沈冉更为偏爱的淡香。

      可她也只是停了几瞬,便走了几步至案几边,顺势拿起桌上茶水,浇熄了香炉。纵然喜欢,可在这帝王居所,任何能乱人心神之物,都需敬而远之。

      青禾僵在原地良久,才出声,却是带着几分惊惧无措。

      “主子……我们、我们回封地去吧!这京城太危险了!您辛辛苦苦隐瞒身份十余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老郡王与郡王妃若知您如今处境,定会后悔当初让您女扮男装、承袭爵位……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我们写一封信回去,直接辞官归乡,回渔阳去!至少在封地,没有人能轻易动您!”

      沈冉听罢,忽然轻轻笑了。

      她怎会没有过这般念头?

      最初穿书而来,她所想的,不过是悄悄退场,让这本该围绕她展开的爱恨权斗彻底落空,让那场兄弟相残的悲剧不再发生。

      可她不能。

      她是成年郡王,在渔阳有封地,有兵权,一旦贸然请辞归乡,朝堂之上弹劾非议必定铺天盖地。更何况,远离京城这风暴中心,便意味着对一切阴谋算计一无所知,任人摆布。

      与其浑浑噩噩等待命运审判,不如亲自入局,拼一个清清楚楚的结局,无论好坏,都要握在自己手中……

      屋外,月色已上树梢。

      门外传来宫女轻浅的叩门声:“郡王,可要备下洗漱之物?”

      二人这才惊觉,方才一番密谈,竟已过了许久,一墙之隔外便可能是心怀叵测之人,再多话,也只能暂且打住。

      青禾定了定神,起身出去安排。

      简单收拾过后,主仆二人一卧软榻、一守脚踏,伴着窗外清浅月色歇下。

      ……

      “主子,主子,醒醒!”

      沈冉正与周公约会,却被一阵有节奏的声音叫起。她瞬息回过神,这里是紫宸殿偏殿,是萧景渊的地盘。

      睁眼望去,屋内只余几点残烛,光影昏昧。

      主仆二人立一人静坐,一人守在榻边,四目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沈冉眯眼细看,只见屏风后,一道人影正蹑手蹑脚靠近。

      脚步声轻细,听着像是女子。

      烛火摇曳,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地上显得几分诡异。

      沈冉不动声色,往青禾身边靠了靠。暗想,是萧景渊识破了她的女儿身?还是不满她办事迟缓,要连夜处置?

      青禾亦脸色紧绷,她虽有武艺,可这里是皇宫大内,纵使再能打,又怎能敌得过禁卫?

      不过一瞬之间,黑影已走到近前。

      那人从稍亮处踏入暗地,迎面撞上榻前一主一仆四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竟先被吓得后退半步,半晌才慌忙稳住身形:“郡王。”说话声音尖细,俨然一女子。

      沈冉神色冷然:“你是何人?夜半闯入私室,意欲何为?”

      那女子连忙解释:“回郡王,奴婢是来值夜的。宫中历来有此规矩,恐贵人夜间着凉、烛火昏暗,或是起身不便,故遣人在旁伺候。”

      沈冉这才松了松心弦,知道是自己草木皆兵了。她松开紧握着青禾的手,有气无力道:“我这里没有这个规矩,有青禾伺候便够了,你退下吧。”

      宫女闻言却并未立刻离去,目光在她与青禾身上迟疑地转了一圈,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经这一吓,主仆二人睁眼坐到天光微亮,再无半分睡意。

      接连两日,萧景渊都免了沈冉上朝,只令她在尚仪宫安心筹备选秀事宜,整理秀女名单、画像、礼仪规制等一堆繁务。

      沈冉反倒乐得清净。

      她本就觉得权力如掌中细沙,握得越紧,散得越快。反正这一切本就是萧景渊所赐,她只要安稳办好差事、捂紧女儿身的秘密,总有一日能真正获得萧景渊的信任。

      于是她每日按部就班往尚仪宫当差,事毕便返回紫宸殿偏殿歇息。

      可这一日,她却犯了难。

      尚仪宫礼数周全、人手齐备,唯独画像一事,实在差强人意。

      殿内铺展的一幅幅秀女像,虽工整规矩,却笔墨呆板、千人一面,全然看不出各人的气韵神采,连她曾见过的镇国公之女郑薇,都被画得神色平平,失了原本那份温婉灵秀。

      这般画像呈到萧景渊面前,怎能让人一眼留心?

      沈冉望着满室宫人属官,轻轻摇头:“不妥,这些画像都不妥。神情呆板,不见气韵,还需再用心打磨。”

      一旁侍立的属官见状,连忙上前凑趣。

      此人姓钱,是尚仪宫典簿,生得眉目圆滑、待人最是热络。

      “郡王有所不知,咱们尚仪宫画师虽多,各有擅长,却以周画师的笔墨最为传神。他最擅勾勒眉眼气韵,画人物能画出骨相来,只是性子有些孤僻,不爱与人应酬,是以今日不曾在殿中当值。”

      沈冉眸色一动:“哦?竟有这般人物?”

      “千真万确啊!先前宫中几位太妃的影帧,都是出自周画师之手,郡王若要重绘秀女像,非他不可。”

      “既如此,我便要找机会亲自去见一见这位周画师。”沈冉命人将案上千篇一律的画像收起来,带着青禾离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