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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起回宫 历来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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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花朝佳节,从无帝王亲临臣子私宴的先例。
皇帝出宫乃是国之大事,按制需礼部提前数日筹备布驾,可今日萧景渊来得毫无征兆,猝然降临,满座宾客无不心惊胆战。
席间几位在朝任职的重臣,更是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坐在郡王下首的王珩。
王珩身为礼部侍郎,出身名门,深得帝心,朝中动静素来最先知晓。可他今日面色平静,只眉宇间微含担忧,目光若有似无落在沈冉身上。
众人见状,心中已然了然。陛下此番微服而来,怕不是为了花朝热闹,竟是冲着靖安郡王来的。
不多时,帝王仪驾已至园外。
镇国公作为东道主正要率众出迎,萧景渊却已在侍卫簇拥下,径直踏入临水花园。见满庭人等皆要伏身行礼,他淡淡抬手:“免礼。”
镇国公连忙引他入座主位,他则往右下首挪了一席。见年轻帝王面色淡淡,眸光微冷,又瞥了一眼方才身处众星拱月之中的靖安郡王,忙笑着恭维:
“陛下能驾临寒府,实乃老臣阖府之幸……”却不料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镇国公此言过了。你乃大朔开国勋旧,当年独守北境,力退戎狄,功绩足以载入青史。”萧景渊语气听似平和,却暗含机锋,“朕不过是听苏全忠说,今日你府中设宴,宴请朝中要员,便顺路来凑个热闹。”
镇国公脸色微变,那双锐眼微微一转,已品出弦外之音,只得连声谦逊:“诸位大人赏光,老臣愧不敢当。”
气氛一时微妙紧绷。
沈冉心中暗叫不妙。
从折桂馆到镇国公府,萧景渊走到哪里,风波便跟到哪里。她今日已是步步惊心,再被他这般找茬,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情急之下,她连忙上前一步。
“陛下,花朝佳节乃万民同庆之喜,亦是臣等与陛下共乐之时。方才席间正玩击鼓传花之戏,不知陛下可有兴致一观?”
萧景渊的目光果然慢慢转到她身上,只自上而下淡淡一扫,视线最终停在她面前那只红木锦盒上。
“哦?说来听听。”
沈冉三言两语讲明规则,只见萧景渊薄唇轻启:“既为佳节,诸位自便便是,不必因朕在场而拘束。”
一席话落下,席间紧绷之气稍稍舒缓。
今日赴宴者,除了朝中重臣,更有不少世家子弟。有些世家传承久远,底蕴甚至久于大朔国祚,虽敬畏天子,却也不至于失了体面。众人各自归座,庭中丝竹再起。
便在此时,一名世家公子笑着起身:
“方才国公府小姐已将礼物递至郡王面前,话还未说呢,不如请小姐继续?”
一语激起满庭目光,众人又看向女眷那一侧,在帘幕后的郑薇身上。
她不愧是镇国公嫡女,名门风范养在骨里,即便被满堂视线注视,也只是脸颊微醺,不见半分慌乱。她先向着主位的萧景渊敛衽一礼,随即轻提裙裾,再度走到沈冉面前,垂眸示意她打开锦盒。
沈冉心中叫苦。
她今日仓促而来,根本不知有赠礼之仪,更未备下回礼。可众目睽睽之下,推脱不得,只得伸手将盒盖掀开。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梅花玉佩,细节之处精致得不像此间之物,一看便花费了许多心思。
“梅花品性高洁,恰如郡王殿下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我大朔有殿下这般栋梁,乃是万民之幸。此佩,赠殿下。”郑薇语气悠扬动听,一番话说得很是赤诚。
沈冉脸皮再厚,也只得拱手连声:“惭愧,惭愧。”随即收下玉佩,匆匆落座。
她未曾察觉,左上方一束眸光幽暗难辨,瞥了她一眼,不知藏着多少思量。
庭中鼓声渐远,闺秀权贵们或两两私语,或寻幽静处赏春取乐,喧嚣渐散,临水阁内只余下几位朝中重臣。
王珩眼见沈冉与镇国公一左一右,陪坐在帝王身侧,少年郡王面色微醺,眸底浮着一层薄醉水汽,神色间藏着不安,他终究率先起身。
“陛下,夜色已深,晚风渐凉,恐龙体受寒。还请陛下起驾回宫歇息,以养精神,处理明日朝务。”
萧景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将玉盏轻置于案上,阻了内侍苏全忠添酒。一双幽深凤眸自王珩身上缓缓移至沈冉面庞,见她醉意朦胧、眼神恍惚,缓缓道:
“不急。今日与众卿同乐,朕心甚悦。尤其是靖安郡王,朕倒极少见你这般模样,比往日寡言孤僻之态,顺眼许多。”
沈冉醉意上头,耳畔只闻有人唤她,茫然转头,撞进一双凤眸薄唇、俊美近妖的面容里,朱唇轻启:“妖……”
“咳咳!”
右侧一声轻咳及时打断沈冉,晚风一吹,她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舌头也捋清了。
“要……要重视的,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轻忽。”
萧景渊闻言,唇角微扬,却不置一词,眼底深意愈浓。
便在此时,户部尚书魏槐越众而出,拱手向萧景渊道:
“郡王心系陛下,忠君之心堪为朝臣典范,臣等自愧不如。臣记得,郡王今年已是十八,尚未议亲。方才臣在后园,偶然见郡王与国公府小姐言谈甚欢,眉目相投,俨然一对璧人。自古成大事者先成家,不如请陛下今日,便成全了这桩美事?”
沈冉心中一冷,剩下的醉意也完全消散。
这位魏槐,她记得在《病娇帝王的白月光》这本书里,在朝堂之上看似中立,实则是萧景渊心腹嫡系,能稳坐户部尚书之位,全赖帝王暗中扶持。
他此刻忽然跳出来,或许是有人授意。况且,后园僻静,她与郑薇相见之时分明无人,竟还是被暗中窥知。莫非……萧景渊,自始至终都在监视她。
她面上不动声色,从容放下酒盏道:
“国公之女乃名门闺秀,才貌双全。臣在礼部任职多年,无功无德,不敢高攀。臣一心只想将热血尽付国事,还望陛下成全。”
话音刚落,萧景渊尚未开口,主位旁的镇国公已是脸色一沉。
“好一个靖安郡王!莫非,我镇国公府的女儿,还入不了你的眼?”
沈冉连忙告罪:“国公息怒,我绝非此意啊。”
可镇国公面色依旧铁青,怒意难平。沈冉在心中暗叹,只得再度转向萧景渊,有些无奈:“臣一片赤诚,唯愿报国,其余私事,实在无力顾及。”
萧景渊听罢,神色竟缓和几分,抬手示意她起身:“不必惶恐,朕知你心意。”待沈冉惴惴落座,他又转向镇国公,安抚:“国公爱女之心,朕深为感动。大朔好儿郎众多,虽如郡王这般才俊不多,但朕必定亲自为你择一门佳婿。”
沈冉垂首假作斟酒,心内暗道好险。
若不是她熟知这其中门道,方才被众人一唱一和裹挟……萧景渊最忌的便是藩王与手握重兵的勋贵联姻结党,而她一个有封地有兵权的外姓郡王,若与镇国公结亲,不用内乱发生,怕便会被冠上谋逆之嫌。
王珩见沈冉额间沁出冷汗,神色惶惶,便悄然凑近,“郡王,您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沈冉怔了怔,连忙轻轻摇头:“无妨,不碍事。”
另一侧,萧景渊由镇国公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北境军务,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沈冉身上。
见她鬓角冷汗愈密,身形微晃,萧景渊忽然转过身。
“沈爱卿,你的身子实在孱弱,恰逢朕在此,宫中又有太医当值,你今日便随朕回宫。朕许久未有此等兴致,正好与你彻夜长谈。”
不等沈冉有半分反应,萧景渊已然起身,吐出二字:“回宫。”
身旁内侍苏全忠立刻转向沈冉,伸手一引,“郡王请!”
……
……
折桂馆二楼,那间临水雅间依旧灯影绰约。
窗前软榻仍在,案上残酒未凉,龙涎香的清贵之气尚未散尽,又被一股幽沉的异香悄悄漫过。屏风上的山水还留着帝王临坐时的淡淡余温,可屋中气息,已然彻底换了。
窗边,一道身影自斟自饮。男子眉眼精致,可其缠绕着浓厚的阴郁与戾气。
下方属下低声禀报:“陛下已带着靖安郡王一同回宫了。”
男子执杯的手一顿,语气冷峭:
“本想借花神之事,引萧景渊紧盯沈冉,好让我们的人趁机脱身。他倒好,直接把人带回宫去了。”
“主子,这未必是坏事。先前我们借尚仪宫的内线将人诱出东直门,下药暗算,仍被他侥幸逃脱。如今,他自己送上门去……我等之人虽难以靠近帝王身侧,却有机会接近这位郡王。”属下进言。
男子迷醉的眸子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妙计。“说得是。”他轻笑一声,声音轻缓,却听得属下心头发寒。
“宫规森严,他身在那个位置,一言一行皆被礼部那些迂腐老臣盯着。只要稍稍出半分错、越半分矩……这出戏,便有的看了。”
“即刻传令下去,让宫中眼线,给我死死盯住这位靖安郡王。”
“我有预感……此人,绝不如表面这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