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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最锋利的宝剑 沈冉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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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冉倒是没有像萧天玦想得那么深,也全然没有注意到萧天玦咬牙切齿的摸样。
她脑子里都是“驭下之术”这四个字。
在她笔下,萧景渊固然最终是作为大朔的亡国君主被载入史册的,但也不可否认他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帝王,也曾做出过一些功绩。她太过于陷入了要改变原书沈冉惨死的结局这条路,所以一直执着于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郡王”的身份,却忽略了她每次决策后都会如同蝴蝶效应般引起萧景渊的猜忌。
这不,一场针对“靖安郡王”和郑翎的阴谋就出现了……
想到这里,沈冉再也坐不住,留下一句“最近京城乱,泾阳王只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府邸,不要过多走动,我还有些事情。”便匆匆离去了。
萧天玦也没多留,在沈冉走后不久才叫了琴师进去。
和青禾简单交代了几句后,在青禾担忧的目送下,沈冉独自一人离开了郡王府邸。
“闲舌铺子”已经被责令关停了,昨日热闹仿佛都是一场梦。
沈冉站在书铺周边溜达了几圈,没有多费什么功夫便问出了书铺掌柜,也就是昨日那位说书先生的住址。
巧合得是,郡王府邸隔了两条街道便是那先生的住处。
“说书这行这么挣钱的吗?”
沈冉有些郁闷地嘟囔着,甚至没有坐马车,大概又走了一刻钟时间便停住了。这先生的住处很是僻静,就在后街的巷尾,颇有些闹市中取静的意思。
只是……沈冉停在了巷口,几乎是在看到巷子里边那个穿着宝蓝色衣袍的小厮的时候,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影藏在了烈日下唯一一片被树荫罩着的墙角。
那小厮她认得!
好几次青禾送她去上朝,在应天门外,自家郡王府的马车旁边就是这小厮负责驾车,这小厮还和她打过几次招呼。
户部尚书魏槐的车夫,可不就是这人?
而魏槐又是何人?那可是萧景渊暗中提拔的一员大将,但凡萧景渊有一个眼神,魏槐便能够心领神会,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皇帝亲信的车夫出现在一位说书先生的家门口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眼下这等要紧关头,有心之人只要稍加揣测,就很耐人寻味了。
那小厮又和门内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左右看了看,见似乎没有人,才冲着门内做了作揖,从巷子另一侧离开了。
此时,萧天玦的话在沈冉心中便有了八成可信。
萧景渊在宣政殿上言之凿凿,表明他对郡王沈冉的信任,又将查清谣言幕后真凶的任务交给了她,面上看似乎是要她亲自将自己从污泥中洗干净,实则居心险恶啊!
谣言中有两位主人公,一位有着赫赫战功的大将军郑翎,一位是多年来无功无过的靖安郡王沈冉。现在一位在府中闭门谢客专心侍疾,另一位迫于压力接下了担子。
最大概率是她能力一般,为重新获取帝王信任和镇国公府邸彻底割席,甚至老死不相往来;或者她稍微聪明些,发现了散播谣言的真凶竟然是御座上的大朔帝王萧景渊本人,最终免不了一场揣摩圣意……
彻底的阳谋。
说来说去,萧景渊布局无非就是为了收回镇国公府手中的兵权,眼看北境戎狄刚刚稳定,这便迫不及待了吗?
即便时间节点已经被打乱,但沈冉能肯定,戎狄被退只是暂时的,原文中的江南水患虽然只是被匆匆几笔带过,但却是大朔国本被动摇的导火索。
萧景渊的美梦现在注定还只能是美梦。
那先生的宅子是不能去了,去了也只会打草惊蛇,沈冉默默退出了巷子。
在阴凉下呆了片刻,身上的燥气却半点未消。她沿着街边阴影处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萧景渊这步棋的深意。那谣言若真是他一手策划,那她此刻的处境便微妙得很。
查,是查不得的,但不查又无法交差。
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她抬眼望去,只见街角水井旁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吵嚷声混着哭声,惹人心惊。
“这水是官家的!你们这些泾阳来的流民,凭什么来抢?”
“我们也是大朔的子民!凭什么泾阳闹水患,朝廷不管就算了,你们城里人连口水都不给我们喝?”
“朝廷不管?陛下不是已经拨了赈灾银吗?是你们这些刁民贪心不足!”
“赈灾银?老子从泾阳走到京城,连个铜板都没见着!你们京城里人吃得油脑肥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沈冉一顿。
泾阳流民?这场水患是天灾,萧景渊也及时拨了银子,只是泾阳王多年不理政务,官员层层剥削下去,到百姓手里早已所剩无几。
她心里叹了口气,脚却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诸位,听我一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常年在朝堂上练出的清朗,人群果然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那群流民里有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是个身着素色常服的年轻公子,气度不凡,便勉强压着火气道:“公子是哪家的?莫不是也要来教训我们不该抢水?”
沈冉没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
“我是……”
令牌刚在日头下闪了一下,露出“靖安”二字,人群中便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靖安……郡王?”
“靖安郡王?就是皇帝身边那个走狗?”
“听说就是这郡王和郑大将军要造反啊!”
“造不造反老子不管,但老子知道,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皇帝不管我们死活,他们就在旁边拍手叫好!”
沈冉暗道不妙,便想把令牌藏回去,却已经晚了。
不知是谁先动得手,一个烂菜叶从人群里飞出来,正中她的肩头。那菜叶已经腐烂,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酸臭味,令人作呕。
沈冉却没躲。
她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觉得很是荒诞。泾阳水患是天灾,赈灾银被贪墨是吏治败坏,萧景渊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但绝不是眼前这些百姓口中的“昏君”。她想张嘴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苦笑。
她怎么解释?说她知道是因为她有上帝视角?
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些百姓的苦难,在她笔下不过是寥寥数笔,是推动萧天玦后来谋反的一个背景板?
菜叶混合着臭鸡蛋砸在她额角,汁液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她一只眼。有人开始往前挤,推搡间,她的发冠歪了,束发的簪子松了,几缕青丝落下来,狼狈地贴在脸上。
她有些自暴自弃。
或许是天意让她穿到了自己的书里,但命运之神还是眷顾了她,没让她直接穿成难民体验兵荒马乱……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愤怒的人群被官兵分开,一名身着便服却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走来,正是户部尚书魏槐。
他看都没看那些闹事的百姓,只对着沈冉小声道:“郡王,陛下有请。”
沈冉愣了一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十米开外的私宅前停着一辆毫无标识的玄色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萧景渊?
魏槐对着聚在一起的民众淡淡道:“户部今日在城东设了粥棚,但凡泾阳来的流民,皆可去领半月口粮。京中百姓若有愿意捐衣捐米者,也可去户部登记,抵今年秋税。”
有心群众认出这男子身份,知道不是作假,赶忙回家拿旧衣服去了。剩下几个还在犹豫的,官兵也不驱赶,只是往那儿一站,那些人便讪讪地退了。
沈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狼狈,苦笑一声:“魏大人,我这一身……”
“郡王不必担心,”魏槐侧身让开一条路,“马车上有干净的衣裳,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冉无法拒绝,提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车帘掀起的一角里,隐约能看到一片玄色衣角。萧景渊没有看她,只是垂眸看着手中公文,对刚才那场闹剧恍若未闻。
“上来。”
沈冉抿了抿唇,弯腰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空间逼仄,龙涎香的气息混杂着臭鸡蛋的味道,说不上来的感觉。
沈冉缩在靠近车门的角落里,尽可能让自己身上的污秽不蹭到铺着玄色锦缎的坐榻。
萧景渊抬眼望过来,一双凤眸在车厢内显得格外幽深。
沈冉擦脸的动作一顿,讪讪地放下手,低着头:“臣……失仪了。”
萧景渊的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梢和沾着蛋壳的肩头扫过,伸手从案几下拎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掷在她膝头,“今日之事,是朕考虑不周。"
沈冉捏着那方帕子,没敢用,只是抬眼看向他。
“……朕不该因为郑翎与你妹妹有婚约,便下旨召她从渔阳进京。若还在渔阳,你妹妹也不会遭此横祸。"
沈冉察觉自己会错意后,刚要脱口而出的“不怪陛下”四个字硬生生被憋了回去,自然那副刚刚挂在脸上要表演一出“君臣和睦”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她只当“沈袅”的事情各方已经盖棺定论,但萧景渊特意将她叫过来,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沈袅”是因为郑翎才死的,三言两语的挑拨,一口黑锅又被稳稳地扣在了镇国公府头上。
“陛下言重了。”沈冉生硬地哽咽了一声,“是臣妹……命薄。”
萧景渊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
“京华郡主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实在可惜。”
“朕听闻,她是因为爱慕郑大将军,才提前入京。甚至在太后寿诞当日,趁着混乱逃出宫去,只为与他在郊外私会?”
沈冉抬眼看向萧景渊,那眸子里没有伤痛,只有探究。
“陛下明鉴,臣妹……确实曾对郑大将军有过倾慕。"
话音落下,她清楚地看到萧景渊的眸子冷了下来,车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但,”她话锋一转,有些无奈,“臣妹与郑大将军相处一段时日后才发现,二人并不合适。"
萧景渊挑了挑眉。
“愿闻其详。”
“郑大将军在北境十二年,早已娶妻生子。即便已经亡故,但臣妹心高气傲,怎能容忍有人分享夫君?哪怕是曾经。故而才执意退婚,至于那日出现在京郊……”
她觑着萧景渊的脸色,试探着道:“或许,臣妹退婚只是赌气,心里……还是放不下大将军?”
萧景渊静静地看着沈冉,面前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以为自己的亲妹妹沈袅喜欢郑翎,却不知,沈袅真正喜欢的人……是他。这个秘密,只有他和那个死去的女子知道,沈冉永远也不会知道。
想到这里,萧景渊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臣子更加顺眼了些。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忠诚的、可怜的臣子,比一个有独立心思的权臣,要好用得多。
“原来如此。”
萧景渊轻笑了一声,倾身扣住了沈冉的手腕,沈冉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胸膛,急忙用另一只手撑在车壁上。
“沈冉,”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就是朕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宝剑。”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是清冷的龙涎香,她身上是酸臭的菜叶味,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可千万别让朕失望。”
沈冉垂下眼,“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萧景渊松开手坐回原处,又恢复了那副冷心冷情的帝王模样,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一场错觉。
“下去换身衣裳吧。”
沈冉推开车门,跳下车时,腿还有些发软。
剑,是用来杀人的。若有一天这剑钝了,或者指向了错误的方向,那握剑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