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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锋芒毕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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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交谈酣畅淋漓,刚刚流民聚集的水井边早已没了人。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慢慢沉进暮色里。
青禾有些坐立不安,自家主子出去已快两个时辰,按往常早该回来了。老爷夫人先前过来寻人时,见人不在,神色不太好的样子。
如今已近晚膳时辰,青禾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主子走前千叮万嘱,近日府内人员混杂,务必盯紧院子,莫放闲杂人等进来,尤其是书房里还收着些重要东西。
青禾自然知晓今日朝堂上那场风波。自家主子被陛下派去查那谣言源头,不过一日光景,那情爱故事竟已传得满城风雨,说书人口沫横飞,茶楼里人人自危,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间书铺主子从前是极爱去的,伪装上朝已耗尽心神,听些志怪故事原是难得的松快。可……自从两月前,主子从东郊农宅被当今陛下那个后,竟再也没提过那铺子,连往常里总是念叨的《大朔风土录》也不曾问起。
青禾心头闪过一丝异样,却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正想着,一阵凉风掠过。
恰见自家主子沈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室外,一身锦袍染了泥污,发髻有些散乱,额角似还有伤,很是狼狈。
青禾心头一紧,连忙迎了上去。
“主子!您这是……”
“进去再说。”
沈冉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她实在没力气解释自己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烂菜叶子砸了一脸,又如何被萧景渊那辆玄色马车“救”走,更没力气说清马车里那番让她脊背发凉的对话。
剑。萧景渊说她是剑。
她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讽刺。她写了八十万字的病娇帝王,到头来自己成了人家手里最趁手的那把刀。砍谁、杀谁、指向哪里,全凭握剑的人一念之间。
“备水,我要沐浴。”
沈冉踏进正院,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把老余叫去书房,我有事吩咐。”
青禾应了一声,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
……
一刻钟后,书房内烛火通明。
沈冉已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湿发披在肩头,被烛火一映,倒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和。
管家老余垂手立在门边,青禾守在沈冉身侧,两人皆是屏息凝神。
“老余,府中还有多少存银?”沈冉开门见山。
老余一愣,连忙回道:“回主子,上月收上来的田租铺面,除去日常开销,库里约莫还有三千两。”
“取两千两出来。”
“两千两?”老余瞪大了眼,平日里因操劳上下显得有些佝偻的背也不佝偻了,“主子,这……这可是府中大半年的用度啊!”
沈冉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去取。”
老余不敢再辩,连忙退下。
青禾忍不住问:“主子,您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沈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白宣纸上写下几行字。写罢,她将纸递给青禾。
“明日一早,你拿着这个,去城东找‘茶博士张’,去城西找‘说书李’,去城南找‘唱曲儿的柳娘’。”
青禾接过纸,低头一看,只见纸上写着:
【陛下微服私访,亲赈灾民,体恤民情,仁德昭彰。】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主子,这是……”
"这是明日京城各大茶馆、书铺、酒楼里,要传的话。"沈冉淡淡道,“你去找他们,每人给十两银子,让他们把这话编进故事里说。说书的说,唱曲儿的唱,茶博士的给客人们闲聊时提一嘴。”
青禾更懵了:“可、可这……”青禾突然想到了自家主子今日的种种反常,立刻反应过来,“主子这是遇到那位了?那位竟然在亲自赈灾?”
沈冉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转身望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萧景渊想借谣言试探我、离间我与郑翎,那我就顺了他的意——我不仅不查谣言,我还要帮他造一个更好的谣言。让百姓知道,咱们这位陛下,是千载难逢的仁君。”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可主子,赈灾一向是户部的差事,那魏大人那边若是问起……”
“魏槐?”沈冉冷笑,他今日在巷口演的那出,不就是在帮萧景渊圆场么?既然如此,那她就帮他圆得更漂亮些。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又写下一封信。
“老余回来后,让他派人拿着这封信,去京郊几处流民聚集的破庙、桥洞,告诉他们。明日辰时,靖安郡王府在城东、城南设粥棚,‘奉旨赈灾’,凡泾阳来的流民,皆可领粥。”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奉旨?”
沈冉将信折好封了,带着些笑意看向青禾。
“作为大朔臣子,我自然要帮陛下善后。设粥棚、赈流民,这不正是我‘忠诚’的表现么?”
青禾有些明白了。主子这是……把陛下的阳谋,反着用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沈冉已经伏案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奋笔疾书。烛火摇曳间,青禾只觉得自家主子眉眼间那点疲惫之下,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锐利。
“主子,您这是……”
“写文章。”沈冉头也不抬,“一篇’亲历者’口述的文章,写陛下如何微服私访、如何目睹流民之苦、如何当场下令户部赈济。要写得真情实感,催人泪下,让看的人恨不得当场给陛下磕三个响头。”
青禾:“……”
她忽然觉得,自家主子这副模样,比陛下还要可怕几分。
……
二更天时,沈冉终于搁下笔。
她将写好的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递给青禾:“明日一早,抄录几十份,贴在京城各处告示栏。再找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青禾接过那几张纸,低头一看,只见开头便是:
【景和九年春,帝微服出巡,见流民聚于市井,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帝恻然,当即召户部尚书魏槐,令开仓放粮,设粥棚于城东城南,凡泾阳来者,皆可饱腹……】
她看得目瞪口呆,“主子,您这文章若是让陛下看见……”
“就是要让他看见。”
沈冉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剑嘛,总得锋利些才好用。我这一剑,替他收了民心、平了谣言、还让他骑虎难下不得不拨银子赈灾。他就算猜出我在利用他,也得夸我一句’忠君体国’。”
青禾听得心惊肉跳,却又莫名觉得痛快。她跟着主子这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锋芒毕露。
“好了,去歇着吧。”沈冉摆摆手,“明日还有得忙。”
青禾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主子,那……郑大将军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沈冉动作一顿。
郑翎。那个被她用“沈袅深爱大将军,妒忌先夫人……不愿与他人共享……”的鬼话搪塞过去的男人。
“不必。”她淡淡道,“他此刻闭门侍疾,正是明哲保身的时候,不一定会见郡王府的人。”
青禾点点头,轻轻合上门。
沈冉独自坐在烛火旁,望着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
万万没想到,她一个写小说的,如今竟在这古代朝堂上玩起了舆论战。要是让她的基友知道,怕是得笑掉大牙。
可笑着笑着,她又想起萧景渊在马车里扣住她手腕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试探,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占有欲?
“剑……”她低声念着这个字。
萧景渊说得对,她是剑。
可剑有两面,一面杀敌,一面伤己。她得小心些,别还没砍到敌人,先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谁?”
无人应答。
她屏息静听,只闻夜风穿窗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方才那声响动,仿佛只是幻觉。
可沈冉知道不是。
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庭院空空荡荡,只有几株海棠在暗影里静默伫立。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庭院角落一处阴影里。
那里,似乎有一角暗红衣袂,被风轻轻扬起,又迅速隐入黑暗。
萧天玦?
沈冉心头一凛,却未出声。她静静立在窗边,与那片阴影遥遥相对,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良久,那角衣袂再未出现。
……
次日清晨,京城仿佛变了一幅模样。
城东粥棚前排起长队,城南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开口便是“话说陛下仁德,微服私访赈灾民……”
不到半日,整个京城都在传颂帝王恩德。
靖安郡王沈冉的名字,也随之传开。不是作为谣言中的“走狗”,而是作为“忠君爱民、亲力亲为”的贤臣。
沈冉今天特意向宣政殿递了折子告假,坐在书房里,听着青禾回来禀报,唇角微微上扬。
“主子,百姓都在夸您呢!说靖安郡王亲自在粥棚施粥……”
“我何时去过粥棚?”沈冉挑眉。
“啊?”青禾一愣。
“不过谣言嘛,传着传着就变了味。这样更好,越传越真,萧景渊便越不好否认。”
她端起茶盏,正要饮一口,门外传来了老余的声音。
“主子,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商议赈灾后续事宜。”
茶盏中的水面微微一晃,荡开一圈细纹,沈冉垂眸看着那圈涟漪,轻轻放下茶盏。
“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