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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谣言初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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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的目的,早已说得明白,只是郡王始终不肯相信罢了。”
面对沈冉的质疑,萧天玦只轻飘飘一句便挡了回去。看着她依旧有些戒备的面庞,萧天玦眸中笑意更深,又补了一句:
“本王一开始就说了,此番前来,是为报恩。郡王毕竟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沈冉嗤笑一声,绕来绕去,萧天玦始终不肯吐出一句实在话,可她心中依稀也有了判断。
原著之中,萧天玦因生母与太后当年的旧怨,心性偏狭,后来更是执着于与萧景渊争权,最终落得叛国的罪名。连带着“沈冉”,也被指为妖女,成了大朔倾覆的替罪羊……
如今亲身入局,与他几番周旋,沈冉只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只因皇权争斗,便要将亡国之祸推到一个女子身上,未免太过不公。眼前这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藏在暗处放冷箭的小人。
萧天玦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在识破她靖安郡王竟是女子之后,却这般毫无顾忌地坦诚身份。不知是高估了自己,还是太低看了她沈冉。
沈冉从圈椅中坐直,抬眼看向一旁的萧天玦。
“既然泾阳王一片赤诚,那这救命之恩我便认下。只是,我只求泾阳王替我守住秘密。作为回报,今日你我之间的对话,便止于这间书房,绝不让第三人知晓。泾阳王以为如何?”
萧天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从椅中起身,“郡王既然如此通透,本王便应下了,你我之间的秘密,便再无第三人知晓。”话音一落,他眸光微转,再度看向沈冉时,眸中已漾开万种风情,语气也添了几分缱绻。
“只是郡王薄情……救命之恩,本王还要刻骨铭心。本王身无长物,唯有这副容貌,还有一技傍身。郡王若得空,本王愿以此……长伴报恩。”
沈冉闻言脸颊一热,站起时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只得慌忙扶住书案。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定了定神,侧过头去不再看他,冷冷道:
“不必了。乐师请回吧。”
萧天玦听到“乐师”这二字,也没有要纠正的意思,似乎是默认了沈冉的叫法,心情颇好得拱了拱手离去。
……
一晃眼,“沈袅”的尸身迎回郡王府,已是第三日。
这三日里,郡王府与刑部皆未曾闲着。郡王府这边,以郡王亲妹之礼,尽心置办后事,预备厚葬;刑部那边,也早已将“死因”查明结案。对外宣称的说法很是干脆,说是那日围猎场附近匪徒流窜,沈袅孤身误入郊外,不幸遇上歹徒,被劫财害命。
至于一位深闺贵女,为何会无缘无故离开戒备森严的郡王府,独自去往郊外?坊间猜测便多了起来。
最广为流传的说法,便是沈袅被镇国公府嫡长子郑翎退婚之后,心有不甘,万念俱灰,这才独自前往郊外,想要求见正在巡查的郑翎。更有流言绘声绘色,说郑翎表面退婚,私下未必无情,是沈袅软磨硬泡,才悄悄将人带出城外欲行放纵之事……
有人八卦,有人唏嘘。
只叹一位金尊玉贵的郡王府小姐,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实在是福薄。
此刻,沈冉正跪在正堂灵前,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在外人眼中,她这是悲痛欲绝、守灵尽孝;可她却清楚,棺中之人只是个掩盖“沈袅”身份的幌子。她也曾旁敲侧击问过萧天玦,棺中女子究竟是谁。萧天玦只说,那人本就是将死之人,于这世间也算解脱。
可每次话题只能到此处,之后他便绕弯子,转而吹箫逗弄,句句不离“报恩”“以身相许”,扰得她不胜其烦。
沈冉实在不愿再与他纠缠,今日索性便一直待在灵堂,权当清静。
便在此时,“哒哒哒”的脚步声自外而来。
沈冉回头望去,只见一身青灰色内侍服饰的人走入,正是萧景渊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太监苏全忠。
“靖安郡王。”苏全忠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躬身而立,“陛下有旨意给沈袅小姐。”
人都“死”了,竟还有旨意?沈冉心中暗道,当即从蒲团上转过身,对着圣旨方向跪下,苏全忠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靖安郡王沈冉之妹沈袅,温恭有礼,淑慎端方,克娴于礼,誉满宗藩。不幸薄命罹祸,芳华早逝,朕甚悯之。念沈冉一生忠勤事主,为国劬劳,特追封沈袅为京华郡主,布告天下。”
“钦此。”
沈冉垂眸听着萧景渊这一番冠冕堂皇的措辞,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萧景渊是真的信了沈袅,也就是红豆,已经彻底死了,那这风波,总算是告一段落……
“臣,沈冉,叩谢陛下隆恩。”沈冉回。
苏全忠连忙上前人:“郡王快请起,切莫多礼。”
沈冉起身接过圣旨,苏全忠却并未立刻离去,又往前凑了半步,劝慰道:
“郡王千万保重自身,莫要忧伤过度,伤了根本。陛下他……老奴知道,坊间近来有些流言蜚语,说得不堪入耳,郡王万万不可轻信。老奴与陛下都信,沈小姐清清白白,绝无那些污糟揣测。”
沈冉淡淡点头:“有劳内侍挂心,臣妹为人,臣最是清楚。”
她自然知道流言猛于虎,也不怕她萧景渊轻信,毕竟……沈袅清不清白,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人可是从他行宫之中“丢”的。
苏全忠又道:“沈小姐停灵已满三日,今日便是最后一日。陛下怜惜郡王新丧亲妹,心哀体倦,特加恩特许,郡王明日可不必上朝,再歇息一日。”
沈冉这次有些意外,抬眸看向苏全忠。只见这位常年跟在帝王身边的老内侍,眸中确确实实多了几分惋惜与体恤,苏全忠轻扬拂尘。
“陛下旨意,老奴已然带到。就此告退,郡王保重。”说罢,转身离去。
靖安郡王府内,素幡低垂,一片素白惨淡。府外长街之上,更是白帆高挂,一眼望去,满目凄清,引得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苏全忠望着这景象,轻轻叹了一声:“想来,沈小姐是要出殡下葬了……”他拂了拂尘尾,又吩咐身边小内侍:“速回宫中,向陛下复命。”
……
一应丧仪琐事,直至午后才算勉强办妥。
平日与靖安郡王府有交情的大臣,纷纷派人上门致哀。更不用说那郑翎,或是心有愧疚,或是为平息坊间流言,也特意派府中管家亲自前来吊唁。
余伯与青禾等人在前院应酬接待,沈冉则独自一人退回私寝。
她早精疲力竭,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床榻,顺势躺下,只觉得腰酸头昏、四肢沉重,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睁开有些发沉的眼,却赫然发现……
床前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身着暗红色衣袍的身影。
除了那日日都要来她院中晃一圈的萧天玦,还能是谁?
沈冉惊得从榻上弹起,后脑却不小心撞在床柱上。她一双眸子半是惺忪、半是警惕,定定望着萧天玦。
“你又来做什么?”
萧天玦早已习惯她这般又恼又防的模样,上前在榻边坐下,有些轻佻道:“郡王何必明知故问,我来此处,自然是陪郡王解闷的。”
沈冉睡意全无,只觉一阵烦躁。
她实在不明白,这人脸皮怎会如此之厚。如今整座郡王府白幡高悬、哀声未绝,他竟还有心思特意来调笑。沈冉揉了揉被撞疼的后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素服。
“我要更衣了,乐师请回吧。”
萧天玦闻言眉梢微挑,似有不满,眼波一转,身子又凑近了几分。沈冉连忙往后缩了缩,咬牙切齿道:
“乐师自重,可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萧天玦闻言,神色一暗,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对着她略一拱,“既如此,小民便先告退。郡王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说罢,竟真的转身离去。
沈冉认命般躺回床榻,翻来覆去,却再也没了半分睡意。她终是起身,脱下素服,换上了一件色泽偏暗的常袍。
从太后寿宴那日被萧景渊强行留在身边,到沈袅“身亡”一事爆发,前后近十日,她始终被一桩桩急事推着走,片刻不曾喘息。好在,心头大患已去了一半,总算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冉理了理衣袍褶皱,抬眼望向屋外渐渐沉下的天光,起身走了出去。
前院仍有零星人声,青禾想来还在忙着应酬。沈冉不愿撞见人,便拣了条僻静小路,从东侧小门离开。路上偶遇几名仆从,也只远远躬身行礼。
这东侧小门她从前从未走过,一踏出府门,竟是别有洞天。不同于正门所处主街的整洁,这里一派市井烟火气,淡金色的余晖穿过抽芽的枝桠,斑驳洒落,空气清新让人胸腔一畅。
世人常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沈冉从不爱借酒消愁。她只愿在开心时饮酒,让欢喜更甚;心烦意乱时,反倒喜欢寻些声响。
她对街边酒楼揽客的伙计视若无睹,目光直直落在酒楼旁一间名为“闲舌馆”的铺子上,顿了半晌便抬步走了进去。
“哗啦!”
铺子里光线本就比室外昏暗,此刻烛火已明,暖黄光影映得满室人声氤氲。七八步外的木台上,一位留着胡须的说书先生收好折扇,轻呷一口茶环视满座看客,慢悠悠叹道:
“今日这世家小姐与将军之子的爱恨情仇,便先说到此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沈冉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桌案上早已备好清茶,便听到前排响起不满之声:
“哎,先生,这才一回!往日都讲两回的,我们大老远赶来,还没听尽兴呢!不行,再来一段!”
“就是就是!前头讲的这些,谁不知道啊?不过是官府管着,不能指名道姓罢了!先生再讲一段,也让咱们老百姓听听权贵的新鲜事,乐呵乐呵!”
众人跟着起哄,说书先生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厮上前低语了几句。那先生折扇一放,略一沉吟,似是被众人说动,终是松了口:
“罢了罢了,既然诸位盛情难却,老夫便再讲一段!”
沈冉浅啜一口清茶,闭目养神,静静听着。
“好嘞,书接上回……上回说到,那世家贵女与将军之子,被陛下下旨强行退婚,二人情难自已,悄然私奔。谁料途中遭遇匪徒,小姐殒命郊外。可这背后,另有隐情啊!”
“实则是天灾将至,国运将倾,前有火患,后有水灾,王朝早已风雨飘摇。那女子并非死于匪徒之手,而是溺水而亡。死后神魂托梦,泣诉天灾降至,国本将灭。”
“将军得知真相,大为震动,为报红颜之仇,隐忍蛰伏,重返京城,誓要推翻那昏聩君主,重整天下……”
听到此处,沈冉半阖的眼眸突然睁开,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脸色惨白。
这说书先生口中的话本,人物、情节、起因……竟与现实隐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