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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身份暴露 沈冉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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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冉稍稍整理了一番,便抬步走向了书房。
一推门,便见萧天玦与那白衣琴师已静立一侧,二人皆是微微颔首致意,一人抱琴在手,一人垂袖侍立。
柏忒国乐师在大朔本就地位特殊,加之天子特旨恩准,免去了他们对皇亲贵胄的叩拜之礼,是以这般相见方式,倒也无人觉得不妥。
沈冉装作漫不经心从二人面前走过,眼角余光却已悄然将萧天玦打量了一遍。
今日的他,再无往日那红衣似火的张扬姿态,反倒换了一身素净白衣,衬得身姿清挺,眉眼间少了几分张扬艳丽,多了一缕疏离,气质骤变,判若两人。
沈冉走到书案后落座,微微向后倚着圈椅,寻了个稍显放松的姿态,这才看向立在左侧的二人。
“府中近日连遭变故,你们也都看见了。若无十分要紧的事,二位先请回吧。”
萧天玦目光微转,示意了身侧的白衣琴师,琴师会意对着沈冉轻轻拱手。
“回郡王,我柏忒国一向将亲友离世视作头等大事。国中有一习俗,每逢故人逝去,便会每日抚琴诵曲,一来缓解生者哀思,二来祈愿逝者魂归极乐,免受苦楚。”
“郡王待我等宽厚,收留之恩铭记于心,今日特来,是想为沈小姐送最后一程,聊表寸心。”
沈冉倒是未曾料到,这位素来只闻琴声的琴师,开口竟如此温雅得体。
她心中自然清楚,灵堂之中那具棺木,不过是个替死之人,并非真正的沈袅。可对方说辞合情合理,又打着悼念的名义,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沈冉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萧天玦身上,“既如此,你们去便是,一应事宜找管家安排即可。”
话音落下,白衣琴师恭敬一礼退了出去,书房之内,只剩下沈冉与萧天玦二人,沈冉抬眸看向依旧立在原地的身影。
“乐师还有事?”
沈冉稍稍稳了稳心神,便见萧天玦理了理衣袖,走近书案,停在了她身侧,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向他。
可萧天玦却异常自然地绕到了她的椅后,一双手轻轻落在她肩头揉捏。
“在下许久未见郡王,实在……有些想念。”
萧天玦的语气再无往日的温顺假意,反倒多了几分缱绻甜腻。沈冉只觉肩头越发僵硬,半点舒适也无,她抬手往后一挡,推开了他的手。
“乐师有话直说,不必来这套虚情假意。”
萧天玦的眸色暗了一瞬,转瞬便恢复如常。他微微俯身,近乎半跪于她身侧,姿态亲昵道:
“在下并无要事,只是心中好奇。沈小姐入京不过半月,先后经历提亲、退婚、失踪、身亡……便是寻常人家也难以承受,可郡王……却显得太过坦然,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这与乐师何干?”沈冉冷硬道,“乐师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管好分内之事,否则,休怪我将你逐出郡王府。”
“逐出郡王府……”萧天玦神色愈暗,那双素来艳丽的眸子里也泛起几分复杂的湿意。
“在下入府前便听闻,靖安郡王不爱红颜,偏爱南风。在下容貌虽不算绝顶,却也尚可,入府这么久,郡王却从未召见过在下……在下不得不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他微微垂眸,“容颜易老,在下只求寻一良人相伴,不求名分。在下心系郡王,今日前来,不过是求郡王……疼惜一二。”
沈冉听得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明明昨日凌晨还在行宫濒死重伤,今日便强撑着赶来,说这般疯言疯语,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她思不得解,索性抬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片刻,似是不满,随即手掌下滑落在他胸前,猛地一推。
萧天玦脸上立刻掠过一丝难掩的痛色,眸中水光却更浓了几分。
“这点力道便受不住,也敢自荐枕席?”沈冉淡淡开口。
萧天玦却不怒反笑,“郡王果然粗鲁,不过……在下喜欢。若是旁人,在下自然不屑,可若是郡王,在下不愿让你误会,只是前些日子在外遭遇意外,受了些伤,这才扫了郡王的兴。”
室内气氛忽然有些旖旎暧昧,与外头丧礼的敲敲打打格格不入。
沈冉不愿再与他周旋,索性后仰闭目,假寐不理。
她怎会不知,萧天玦口中没有一句实话,她说得越多,破绽就越越多,而她此刻没有精力再与他虚与委蛇。
身前黑影微动,沈冉以为他终于要灰心离去,暗松了口气。可下一秒,萧天玦的声音再次响起。
“郡王,在下的故事还没讲完。在下受伤之际,曾有恩人相救,只是那位恩人……取走了在下一样东西,郡王可知是什么?”
沈冉闭着眼,睫毛却轻轻一颤。
“……那人取走了在下最心爱的一件外袍。”萧天玦看着她脸颊有些僵住,笑意更深,“在下心想,恩人既喜欢这种颜色,便索性将前些日子偶然得到的一件‘宝贝’,也一并送还给了恩人。”
沈冉只觉萧天玦话里有话。她那日离开行宫,确实因天寒裹走了他的外袍,可他口中“送还”的东西……是什么?
她透过半睁的眼缝看向萧天玦,只见他正立在案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眸中笑意浅浅,却仿佛能洞穿一切,沈冉再无法装睡。
四目相对,这一次,先移开视线的是萧天玦。
“乐师话里有话。”
她的语气已然凝重,隐隐觉得,萧天玦所指的,分明是那件石榴红织金华服!现在想来……能悄无声息潜入郡王府下药、偷衣的,除了这位早已潜伏在府中的泾阳王,还能有谁?
旖旎气氛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
萧天玦再度抬眼时,竟然露出几分直白的善意,似还有点邀功般的欣喜。
“在下送给恩人的礼物,恩人不是已经收到了吗?”他轻笑,“那份礼物,此刻正安安稳稳‘躺’在郡王府的正堂里?”
沈冉闻言额角出了些冷汗,脊背也挺直了些。
她现在百分百确定,设下假尸局的幕后之人,就是萧天玦!而他句句不离“恩人”,是在暗示,他知道,那晚在行宫救了他的人,就是她沈冉。
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如此惊慌。
无论是水榭死局,还是被萧景渊掳入皇宫、囚于行宫,都不曾让她这般失控。她强扯出一抹僵硬的假笑。
“我不懂乐师在说什么。正堂之中是我的亲妹沈袅。前因后果,刑部文书已写得清清楚楚,乐师不必在此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萧天玦对她的搪塞显然不满,一手撑在案上,俯身逼近她,“在下不知,郡王是不屑做在下的恩人,还是……另有顾虑?但正堂里的那份‘礼物’,是在下献给郡王的投名状。”
“郡王既然在行宫见过在下的真面目,又选择出手相救,必然早已知道在下的身份。事到如今,郡王还不肯信任在下吗?”
投名状?他要……明牌了?
沈冉的心跳声几乎掩盖不住,看着他眸中那三分真、七分试探,沈冉索性不再伪装。
“泾阳王伪装身份潜入郡王府,本就谈不上光明磊落。如今站在我的书房里,大谈‘信任’二字,不觉得可笑吗?”
“泾阳王”三字落地,萧天玦眸中仅掠过一丝微讶,并无半分意外。
他走到沈冉面前,随手拿起她案上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甚至有闲情细细品味。片刻后,他轻轻摇头,“皇城的茶,到底不如泾阳的茶清冽。”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锁向沈冉,“靖安郡王,既然本王的身份你已知晓,我们何不……更坦诚一点?”
“你又真的是……靖安郡王吗?”
“或者我说,正堂里躺着死去的那个人,真的是沈袅吗?”
这一番话说得沈冉那是心惊肉跳,仿佛在萧天玦面前,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他句句都在暗示:沈冉与沈袅本就是一人,那具尸体,也是他特意找来顶替的……可他究竟是如何看穿的?
萧天玦见沈冉神色变幻不定,淡淡开口:“靖安郡王,不必次次都把旁人当作傻子。”
“上次郑翎将军返京的接风宴,本王亲眼看着你走进水榭,可从众人口中传出来的,却变成了一名侍妾!此事本就匪夷所思,不是吗?”
沈冉迎上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眸,下意识偏开了脸,有些底气不足。她想反驳,说他看错了,想威胁,说自己已知他泾阳王身份。可那样做,只会两败俱伤。最终,她无奈地轻笑一声,选择示弱。
“既然泾阳王有这般看透人心的本事,那我……的确无话可说。”顿了顿,她依旧不肯松口,“只是仅凭这一桩事,便断定我是女子,会不会太大胆了些?”
“自然不止。”
萧天玦说着,径自走到书案旁,拉开椅子坐下。沈冉看着他一身白衣,心底莫名觉得,这人还是穿红衣时更为耀眼,如今一身素白,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多了几分不伦不类。
“若说水榭一事,还只是猜测。”萧天玦道,“真正让本王确定的,便是这几日。”
“我那位皇兄向来谨慎,可这次围猎,却特意开放行宫温泉,还严禁旁人靠近,若非心中有鬼,何至于此?”
“也多亏郡王那日相救,本王才有幸,看了一出好戏。”
“那日猎场动静太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反倒没人注意行宫这边。可皇兄依旧派了亲信暗中搜查,像是在找什么女子。本王稍一查探便知,当日与皇兄在温泉行宫共处的,正是你那位‘妹妹’,沈袅。”
原来如此。
沈冉暗道,她万没有想到,萧天玦在萧景渊身边还有眼线。她对眼前这人的防备,不由得又重了一分。
萧天玦继续道:“一边是莫名其妙变成侍妾的靖安郡王,一边是行事诡异、能从皇兄行宫逃到本王行宫的郡王之妹……这可不像是一位循规蹈矩的贵女能做出来的事。”
沈冉接过话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于是,你便安排了一具女尸冒充沈袅。这便是你用来确认,沈冉就是沈袅的计策,对吗?”
“泾阳王,这就是你报答恩人的方式?”
萧天玦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淡去,多了几分正色,望着明显动怒的沈冉,轻声道:
“郡王,此事本王未曾提前与你商量,便擅自做了决断,本王向你道歉。只是……本王以为,这份‘礼物’,你会喜欢。”
“毕竟,本王帮你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不是吗?”
话虽直白,道理却没错。萧天玦的确用一场替死,帮她彻底摆脱了沈袅这个身份,可她的秘密也实打实地暴露在这人面前了……
沈冉压下心头怒意,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做了这么多,又专程来与我解释这么多,应该不只是为了逼我亲口承认,沈冉就是沈袅,沈袅就是沈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