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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归正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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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冉一面吩咐青禾,以靖安郡王的名义,前往刑部官署将那具尸体接回府中。一面又细细叮嘱青苗,晚间歇息时万万不可再燃熏香。
交代完毕,她才转身离开沈袅的小院,往隔壁的静园走去。
静园乃是靖安郡王府中最僻静、最适宜长辈安居的院落,规格气度,竟与主院不相上下。园内仆从不多,仅有几人在修剪新发的枝桠。沈冉步履匆匆,未行几步,便踏入了议事的正堂。
沈父、沈母今日皆身着暗沉衣饰,坐于圈椅中,心神不宁地捧着茶盏。沈父低声念叨了几句,便被沈母横了一眼。
二人抬眼见到沈冉进来,当即噤声。
她身上还穿着早朝的浅紫色官服,显然是散朝之后,未曾回院更衣,便赶了过来。
“父亲,母亲。”沈冉微微行礼。
沈父急切地走到她身边,问道:“今日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陛下对你起了疑心,故意设局试探?”
沈冉暗道:看来不止是她,就连沈父母也怀疑此事是萧景渊在背后布局。为了尽早将此事说透,她抬眸看向二老。
“父亲,母亲,这具突然出现的尸体,未必是坏事。我一人分饰两角,终究分身乏术,青苗长期顶替‘沈袅’,也绝非长久之计。”
“依我之见,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让‘沈袅’这个身份,彻底与靖安郡王府一刀两断。”
“啪”的一声,沈母一拍桌案,脱口而出:“岂有此理!”
沈冉面露不解。
“陛下本就对我心存猜忌,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沈袅’这个人,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世间。若是她此刻忽然归来,母亲要让她如何面对陛下质询?沈袅的存在,只会将整个靖安郡王府拖入死地啊。”
沈父也轻轻叹了口气,沈冉又看向他。
“父亲,难道您也不认可我的决断吗?”
只见沈父此刻,一改往日慈爱的模样,与沈母对视一眼。二人眸中都藏着一种沈冉看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沈母点了点头,起身将堂门紧紧关上。沈父这才拉着沈冉落座。
看这阵仗,沈冉隐隐有些激动,似乎有什么埋藏多年的真相,要在此刻水落石出了。
“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沈父交代,“一直瞒着你,便也你母亲心里,一直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念想。”
“……你与你哥哥,在三岁那年都患上了一种怪病,太医大夫都说束手无策。后来,来了一位云游和尚,说他可以尽力一试。最终,只保住了你一人的性命,你哥哥却性命垂危。”
“那和尚说,还有一法或许能救你哥哥,可要让他遁入空门,永不沾染世俗尘缘,方能有一线生机。”
“我和你母亲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那和尚带走你哥哥时,要我们立下重誓:此生绝不寻他,就当……世间再无此人。”
沈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父亲的意思是……真正的‘沈冉’,我的哥哥,他……可能还活着?”
沈骞摇了摇头。
“是生是死,都与凡俗之人再无关系。那和尚带走他的那一日,我们便已经承诺,此生绝不相认。”
“可是……”
沈父话音未落,沈母便已红了眼眶,落下泪来,她用袖口拭去眼角清泪,有些哽咽。
“是我……是我一直心存念想,总觉得他能活着回来。十五年了,我和你父亲暗地里派了无数人,寻访那和尚的踪迹,遍寻大朔大小寺庙,却半点线索都没有。或许……或许你的哥哥,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原来如此。”
沈冉低声喃喃。
在她原本的设定里,真正的沈冉早已夭折,可亲身踏入这个世界,竟多出了这许多细枝末节。她终于明白,为何沈母始终拦着,不肯让沈袅这个身份“死去”。
原来,在二老心中,一直藏着对亲生儿子的执念,一直盼着真正的沈冉归来,一切回归正轨。
何其悲惨,何其可笑……
她对着上座的父母微微躬身。
“那父亲母亲,如今是何打算?”
“难道还要沉浸在真正的‘沈冉’还活着的幻想中吗?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真的回来了,他能担得起靖安郡王的担子吗?你们又能破除誓言,让他重入凡尘,卷入朝堂吗?”
这些话字字句句,直逼人心,无可辩驳。
沈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只觉陌生。眼前这人再也不是当年围在他身边撒娇的粉嫩小团子,甚至隐隐比他昔日当郡王时更有威压!
堂内的日光渐渐西斜,光影淡去,一家三口,沉默对峙。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伴随着仆从搬运的动静。
沈冉知道,那是青禾已经将“沈袅”的尸身接回府了,她抬眸直言不讳:
“母亲,沈袅的‘尸身’,应该已经到府了。我们再也没有退路!”
“你说什么?!”
沈母满眼不可置信,猛地站起身,可她终究年岁已高,气势再强,也比不过眼前身姿挺拔的沈冉。
沈母望着她,眸中理智全部褪去,满是怨怼,最终只咬牙吐出两个字:
“逆女!”
沈冉苦涩一笑。
“沈袅”放弃了闺阁女儿的轻松自在,放弃了少女本该拥有的明媚半生,脱下裙衫换上男装,立足朝堂,步步惊心,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险,才成就了今日的“沈冉”。
可到头来,却不被理解,不被支持。即便到了生死关头,沈母心心念念的,依旧是那个失踪十五年的儿子,“沈冉”始终孤立无援。
好在……她不是真正的沈冉,眼前二人,也并非她真正的父母。她能做的,只有尽全力保住这份“沈冉”用十五年心血换来的爵位,保住整个靖安郡王府。
沈父已经在安抚着几欲崩溃的沈母,劝道:“夫人,你想开些……那孩子若是还活着,自然是好。可我们……我们毕竟立过誓言,就当他……就当他与我们再无缘分吧。”
院外的动静越来越近。
沈冉默默转身,推开房门又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悲伤。
此刻靖安郡王府门洞大开,刑部官署的人将一口棺材抬至院中,领了银子便都离去。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本就路过看热闹的街坊邻里,顿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哎哎哎,郡王府这是出啥事了?怎么刑部的人都上门了?”
“你们还不知道?说是……沈袅小姐找着了,在东郊郊外寻到的,人早就没气了!”
“哎哟喂,前些日子镇国公府的郑大将军还上门提亲呢,这才几天啊,怎么人就没了?”
“别让郡王听见了,小心摘了你的狗头!”
话虽这么说,众人脸上却半点惧色也无。谁不知道靖安郡王性子温和,从不苛待百姓?一群人围在门口嘀咕不休,转眼便见府内下人在门楣上挂起白幡。
这下,众人由不得不信了。
郡王府挂白,必是至亲离世,可见方才的传言,半点不假。一时之间,唏嘘声又四起。
“多好的姑娘啊,年纪轻轻,刚从老家来京城享几天福,怎么就走了……”
唏嘘之外,闲言碎语也冒了出来。
“你们说,沈小姐前脚刚跟镇国公府退婚,后脚就没了,该不会是……想不开寻了短见吧?”
“那可不!谁家姑娘受得了被人退婚?传出去往后还怎么做人哟!”
正说得热闹,府内走出一位身着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郡王府管家余伯。他对着围观百姓拱了拱手,劝道:
“诸位乡邻,今日府中不幸,有丧事在身,还请大家各自散去吧,莫要围在此处了。”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多逗留,三三两两地叹着气离开。
府中丧仪一应事宜正在筹备,沈冉也终于回到正院,在青禾的伺候下换上一身素服。
接连近两日两夜未曾好好安歇,沈冉的身体早已撑到极限,几乎是沾枕便能睡去。此刻她闭着眼,虚弱地靠在床柱上,只想稍作喘息。
却在此时,青禾又走了进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主子。”
沈冉费力地睁开眼,只觉看清青禾的轮廓都很费劲。
“主子,属下本不该打扰您歇息,只是您早前吩咐过,花香苑一有动静,便立刻向您回禀。方才花香苑来了两位乐师,说许久未见主子,如今府中遭逢大变,想来为沈小姐的后事尽一份心力。”
“哪两位?”沈冉问。
“正是主子一直暗中留意的那位乐师田阙,还有另一位白衣琴师。”
田阙……
沈冉在心中默念两遍,才回过神来。
田阙,就是萧天玦伪装的身份。昨日凌晨,她从行宫逃脱时,萧天玦还一身是伤,生死未卜。即便经过一日夜休养,伤势也绝不可能好得这么快,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又回到了郡王府?
莫非……又有什么图谋?
沈冉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压下脑子身体的困意。
“带进来吧,不……引去隔壁书房等候。”
青禾有些犹豫地看了眼沈冉,终于应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