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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消失的华服 刑部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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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本就事务繁杂,刑部尚书裴仲更是终日埋首案卷,寻常案子从不上达天听。可今日一朝上奏,便是一桩惊天消息,满朝文武无不震惊。
“郡王之妹……怎会死在东郊郊外?”
“偏偏是前日猎场刚刚出事,今日便寻到了尸体?”
有人联想到前日围猎野兽癫狂、伤及朝臣的惨状,亲历者更是发觉此事诡异瘆人。殿内窃语声此起彼伏,众人脸上皆是惶惶之色,只觉殿内气压越来越低,有胆大者偷偷抬眼,只见御座上的萧景渊面色沉黑,分明是将发怒之兆。
“裴爱卿,可有证据?”
众人只听从御座上方传下来这几个字,满朝寂静之中,刑部尚书裴仲手捧笏板,不卑不亢。
“陛下,老臣不敢妄言。”
“今日凌晨,东郊城外一猎户报案,称行宫附近发现一具女尸。此地毗邻御苑,官差不敢怠慢,当即带仵作前往勘验。那女子衣着华贵,身上携有郡王府出入令牌,仵作不敢轻动,只能先凭衣饰与信物断定,此人与郡王府有关。”
“老臣一早接到禀报,便请郡王府管家前往辨认。管家确认,死者身上衣物,确系郡王之妹沈袅。”
裴仲向来铁面无私,朝中本就多有不服者。当即有人嘲讽:
“裴大人为官多年,莫非老眼昏花?只凭一件衣服、一块令牌,便断定死者身份?我大朔刑狱,若都如裴大人这般草率,不知要生出多少冤案!”
裴仲却不动怒,只对着御座回禀:
“陛下,老臣断不至于如此武断。死者死亡时间应在昨日凌晨,经一夜浸泡,又遭山野野兽啃咬,面容已无法辨认。老臣除请管家辨认外,又召府中数名仆役近前确认,众人一致指认……”
“……此衣乃是霓裳馆定制的石榴红织金华服,大朔仅此一件。”
说到这里,他又看武将前列的郑翎。
“大将军也与此衣渊源不浅,坊间皆知,这是大将军初见沈小姐时,亲手相赠之物。”
郑翎本就觉得匪夷所思,但又隐隐觉得一切发生的太快,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抓不住头绪,只能躬身回话。
“陛下,臣确曾赠予沈小姐一件华服。但臣未曾亲见尸体,也不敢妄下定论。”
言毕,郑翎退回队列。
萧景渊一双凤眸淡淡扫过郑翎,再看向言之凿凿的裴仲,最终落在了站在文臣前列的靖安郡王沈冉身上。
沈冉的脑子现在还处于混沌中。
怎么会这么巧?
偏偏在她昨日凌晨逃出行宫之后,东郊便出现了一具“沈袅”的尸体?偏偏身上穿着那件郑翎所赠、仅此一件的华服?
若不是昨夜在御书房,萧景渊一言一行全无破绽,她几乎要认定,这是帝王为了洗清“私囚郡王之妹”的嫌疑,亲手布下的死局。
可不是萧景渊……又会是谁?
这些她暂时想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个得知妹妹死讯的兄长,绝不能如她现在这般冷静。
她不能认,也不能彻底不认。
众人只见沈冉满是错愕的转头,看向了在他身后两三个人后站着的裴仲。
“裴大人,你在说笑吗?我妹妹怎会出现在行宫附近?仅凭一件衣服、一块令牌,便断定她已经身亡,未免太过荒唐!”
裴仲却是淡淡一拱手。
“郡王,臣只是秉公办案。”
“死者身上两件物证皆指向郡王府,而昨夜郡王刚向陛下禀明妹妹失踪之事,今日凌晨便发现尸体,时间、物证,无不吻合。郡王若不信,散朝之后,可随老臣前往刑狱署亲自辨认。”
裴仲说话当真是毫不留情面,字字是案子,句句是秉公办事。
沈冉笔下的设定,关于这种朝廷争论的场景太多太多,多到她甚至听着裴仲说了这么久的话,才隐约想起……原著之中,裴仲便是后期萧景渊与萧天玦两方全力拉拢的关键人物。此人一生公正,只认理不认势,最后却不知因何缘故,倒向了萧天玦,最终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
就在此时,御座上的萧景渊终于开口。
“够了。此案疑点重重,未得实证之前,谁也不许妄下定论。”他言语间看向沈冉,竟有些伤怀和愧疚,“朕信沈小姐吉人天相。刑部之事暂且搁置,这些日子,朕会派人协助郡王寻妹。”
说罢,他挥袖起身。
“退朝。”
那道玄色身影自侧殿消失,众臣也陆续散去。路过沈冉身侧时,看向这位靖安郡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不过片刻,宣政殿内便只剩下三人。沈冉,以及她身后的王珩,还有立于左侧的郑翎。
郑翎回头看了一眼默然伫立的王珩,心知对方不会就此离去,这才走到沈冉身边宽慰道:
“郡王,昨日与你别过之后,我又回去仔细盘查了太后寿诞当日的出宫名单,上面确实没有沈小姐的名字。但也不排除她坐在旁人车马之中离宫……”
“我本打算今日继续探查,可未曾想,竟会发生这等事……”
话说到此处,郑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顿住。
沈冉脑中却反复盘旋着一个疑点。
他们口中那具“沈袅”的尸身,身上所穿的石榴红织金华服,明明一直放在郡王府“沈袅”的住处,怎么会无端出现在东郊郊外?
只要查清这件事,或许就能揪到布下这局的幕后之人。
“郡王?郡王?”
两声轻唤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拉回,沈冉微微失神的眸子慢慢聚焦,才看向郑翎,勉强定了定神。
“多谢大将军挂怀,我心领了。”
郑翎正想开口送她回府,一身绯红官袍的王珩已上前,对着郑翎颔首。
“大将军公务繁忙,今日臣恰好得空,便由臣送郡王回府便是。”
郑翎沉吟片刻,若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王珩一眼,这才离去。
马车驶在回府的主街上,此时散朝尚早,暖阳透过车帘洒入,照在人身上。
王珩静静看着对面人影皱眉阖眼,眉宇间满是疲惫,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只圆润可爱的青瓷药瓶,拔去木塞,递到她面前。
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在车厢漫开。
“郡王,这是臣祖传的醒神散,能安神醒脑。”
王珩说话的间隙,沈冉又深深吸了两口,只觉气息清润不刺鼻,还带着一丝浅淡花香,原本紧绷的心神都舒缓不少,脑中也清明了些许。
她接过药瓶,轻轻扬了扬:“多谢王兄。”
王珩唇角笑意更深,目光温软看着沈冉捧着药瓶轻嗅,而后半合着眼,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街上人声渐渐远去,马车平稳行驶,最终停下。
沈冉还未睁眼,车帘已被青禾轻轻掀开。
她一眼便见自家主子与王珩相对而坐,而王珩那双眸子,温柔得近乎含情,正落在沈冉身上。青禾莫名觉得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拉了拉沈冉的衣袖。
“主子,到府了。”
沈冉被车外日光晃得眯了眯眼,看清对面的王珩后道:“有劳王兄送我回来。”
说罢,她便扶着青禾的手,进了府邸。
青禾见自家主子步履匆匆,一路直奔静园旁的沈袅居所。
待房门紧闭,室内只剩沈冉、青禾、青苗三人,见二人神色皆是凝重,青禾终于忍不住问道:
“主子,今日朝会上……可是出了大事?”
她自今早送沈冉上朝后,便一直在宫门外等候。沈冉无暇多做解释,径直上前打开衣柜。只见柜中最底层,本该静静存放的石榴红织金华服,已然不翼而飞。
青苗脸色微变,走了过去。
“主子,今日一早,管家从刑狱署回来,便立刻禀告了老爷夫人。他说,那东郊发现的女尸身上,带着郡王府的令牌,还穿着那件人人皆知的华服,管家正是凭此认定,死者是……‘沈袅小姐’。”
看着沈冉一脸惊愕,青苗才真正意识到事态严重,犹豫许久,终是忍不住问:
“主子……此事,难道不是您安排的?”
沈冉无奈苦笑。
她是想让“沈袅”这个身份就此消失,永绝后患?只是沈父母执意不肯,她也只能作罢。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父亲母亲呢?”
“老爷夫人都在静园。”青苗连忙回道,“今日事发突然,二老震怒,却又怕引人窥探、徒生议论,只得先回静园安,说是等主子回来,便过去一见,他们有话要问您。”
沈冉闻言却并未动身。
此刻,她唯一的线索,便是那件消失的华服。它究竟是如何从戒备森严的郡王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东郊郊外?
沈冉踱步思索,片刻后,停在角落的熏香炉前。
“主子,您怀疑这香炉有问题?”青禾问。
昔日在紫宸殿,她们曾险些被香炉中的迷香暗算,自此之后,二人便极少在屋内用香。可青苗是从渔阳初来,并不知其中忌讳。
沈冉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掀开炉盖。
炉内只剩层层冷灰,与寻常熏香并无二致,可细闻之下,却藏着几分滞涩的冷香。
沈冉转头看向青苗。
“近日你睡得如何?可有什么异常?”
青苗下意识要摇头,却忽然一怔。
“主子入宫后,属下一向睡得安稳。只是……属下自幼习武,本就浅眠,可这五六日,却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甜……这,也算异常吗?”
沈冉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怀疑,有人趁我不在府中这几日,偷偷潜入你的房间,取走了那件石榴红织金华服。”
这话一出,青苗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子!是属下失职!”
“属下安居闺中太久失了警惕,甘愿受罚!属下这就去刑狱署,将衣服偷回来,将功折罪!”
沈冉无奈地苦笑一声:“衣服早已被众人见过,即便偷回,只会显得我们做贼心虚,于事无补。”
她沉吟片刻,又道:“我只是奇怪,那贼子既然能悄无声息潜入你的房间,为何只偷走一件衣服,并未动其他东西?”
这间屋子最大的秘密,从来不是一件华服,而是“沈袅”的真实身份。
贼子不惜用迷香迷晕室内的青苗,潜入内室,却偏偏只取一件衣服,对真正的秘密不去探究,实在不合常理。
“我怀疑,此人最初的目的,仅仅是针对那件华服。”沈冉道。
青禾与青苗对视一眼,只觉这推论有理有据,却又太过匪夷所思。能用这般手段出入郡王府的人,想要奇珍异宝易如反掌,何必偏偏盗取一件衣服?
二人百思不得其解,沈冉却悄悄松了口气。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只要对方的目的不是揭穿“沈冉”“沈袅”身份,便不足为惧。
至于那件衣服……或许她反而可以借着“沈袅身死”这场风波,顺水推舟,彻底摆脱这个身份带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