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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火光四起 时已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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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过午，日影西斜。
太后素来有午休的习惯，沈冉出来时，便见嬷嬷已带人布置寝具，预备着太后歇息。况且帝王萧景渊也早已不在寿康宫，想来是回紫宸殿处理政务去了。
余下还有些时间，便是朝臣命妇、世家贵女彼此交际应酬的时候。
沈冉是半点也不想卷入这趟浑水。
她只盼着熬到晚宴结束，悄无声息回到马车，再返回郡王府，今日这一关，才算真正过去。
尚仪宫的更衣间内静悄悄的。
暖日从南窗透入，经屏风一滤，落在软榻上，只剩细碎温和的光影，懒洋洋地洒在身上，催人睡意。外头偶尔传来几声贵女换完衣衫、相携而去的笑语，更远一些，便只剩风吹窗棂的轻响。
沈冉困意渐渐上来，歪着身子便打算在榻上小憩片刻。
可就在她即将合眼时。
眼前忽然一暗，似有一道人影极快地从窗前闪过。
她瞬间睡意全无。
轻手轻脚推开一扇小窗探头望去，只见一道身穿青灰色官袍的中年身影，鬼鬼祟祟正往后殿摸去。
那官袍样式很是眼熟。
似乎是……是尚仪宫钱主簿。
之前她主持选秀事宜，此人常来禀报事项，算得上是旧识。可他一个前殿办差的主簿，往后殿秀女居所去做什么？宫规森严，外男不得踏入内宫寝殿半步，后殿本有宫女太监层层把守，他怎会如此轻易通行？
沈冉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殿内安静得出奇，就像这整个尚仪宫都已经空了一般。
今日太后寿宴，满朝权贵皆至，可镇国公之女郑薇，以及那批即将入宫的秀女，却一个也没有露面。而钱主簿去的方向，正是她们居住的寝殿。
沈冉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夜……她送完画像，在尚仪宫莫名昏睡过去。若说当时有披风作祟，那钱主簿岂不也很可疑？若没有他暗中放行，郑薇一个后殿贵女，怎能轻易进入前殿？
念及此，沈冉果断从后门出去。
尚仪宫后殿与前殿截然不同。前殿开阔敞亮，少植花木；后殿却是古木参天，浓荫蔽日。
她远远缀在钱主簿身后，烈日当头，额角颈间竟渗出一些薄汗。
眼看钱主簿忽然拐进一角房，门帘一落，再无动静。
一瞬，两瞬……
沈冉在心中默数到一百，屋内依旧无人出来。莫不是……被发现了？她与那人相隔数十步，按理绝不可能暴露。
为保险起见，沈冉轻步后退，想躲到一旁厢房暂避。
可她刚退一步，手后脖颈便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往暗处用力一扯！沈冉立刻挣扎，伸手朝后去掰那手，想要抓些什么稳住身形。
身后那人力道却极大，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嘀嗒”！”
室外似有水声，身后之人情急之下，将她狠狠往角落一推，沈冉后脑一阵钝痛，视线瞬间一片模糊。
鼻腔里不知从哪里涌入一股烟气，她有些呼吸不上来，连带着四肢都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耳边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似乎“咔哒！”一声，随后便是一片漆黑……
此刻寿康宫正殿，丝竹之声刚刚停歇。
朝臣们聚在一处，议论着近日大朔内外动静；夫人贵女们则凑作一团，说着霓裳馆新制衣料、京中时新玩意儿，说着说着，话题便又绕回了那位刚入京的郡王之妹，沈袅。
贵女们这才发现，那位沈小姐，竟已不见许久。
“方才出去时还见着，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她初来京城，又是第一次入宫，可别是在宫里迷了路。”
有人看向一旁的玉莹郡主。
“郡主方才不是与沈小姐前后脚出去的？可知她去了何处？”
玉莹郡主却浅笑一声，漫不经心品了品杯中酒，又扫过殿内东北角早已空无一人的画师席位，才道：
“还能去哪，不过是遇上点小状况，躲在尚仪宫不敢见人罢了。”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联想到沈袅与郑翎退婚一事，神色间不免多了几分促狭。但身份使然，众人也只是眉眼间露出几分揶揄，便也结束了这个话题。
便在此时，有人指着远方。
“诶！你们看，那是尚仪宫的方向吧？怎么有烟气啊？”
殿内原本安坐的朝臣们，渐渐察觉到异样，也都起身，朝着殿口聚来。方才还凑在一处说笑的贵女们，也收了声，顺着被指着的方向望去。
只见西南天际，浓烟滚滚，灰黑的烟幕下，隐隐翻涌着妖异的暗红火光。风一卷，众人竟能感受到那焦糊气息隐隐飘来。
“走水了！尚仪宫走水了！”
“护驾，快护驾……”
声音从宫外传来，众人只见寿康宫守门的小太监吓得脸色惨白，火急火燎跑去后殿。
殿内喧哗四起，今日乃是太后五十大寿，陛下提前多日便下旨谕令礼部筹备，上下精心布置许久。此刻皇宫之内汇集了文武百官、宗室亲贵，更有四方使臣，本是举国同庆的盛事。
而且，宫禁防卫更是前所未有的森严，又有御林军把守各处宫门要道，百官的侍从都被拦在宫外。这般滴水不漏的戒备之下，竟还能无端走水？
众人惶惶间，交头接耳，满是揣测。
眼看外头日头毒辣，空气燥热，那火势仿佛连风都一同点燃，径直吹过来。
“莫不是……天降灾祸？”
有个年轻贵女小声呢喃，这话一出，她似乎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垂首隐到人群中。
“快！快禀报太后娘娘！”有人叫道。
混乱之中，寿康宫后殿寝殿内。
太后刚被嬷嬷扶着起身，站在窗前望着尚仪宫方向那片红光，方才在宴上的端庄慈和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痴念和疯魔。
“妹妹……妹妹回来了……她回来了……”
“玦呢？快叫玦儿回来！外面危险！”
她口中喃喃不休，神志已然不清，又有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跪伏在地。
“太后娘娘！尚仪宫走水了！火势凶猛啊！现在御林军已经在救火。”
“请娘娘示下，是将前殿中各贵人速速请出宫，还是紧闭寿康宫，严防火势蔓延过来！”
只见太后一双眸子微微失神，早已失了主张，哪里还有清醒之色，嬷嬷似对这般情景早有应对，她看向那太监。
“陛下呢？速去请示陛下。”
小太监面有难色。
“陛下……陛下他……奴才们向来进不得紫宸殿。”
“只听苏内侍说，陛下头疾发作，眼见不能见风，一切请太后娘娘做主啊！”
嬷嬷看了一眼榻上昏沉不稳的太后，略一犹豫便发令。
“今日是太后万寿吉日，宫中无端走水，必是人为。即刻封锁尚仪宫一带，凡有行踪鬼祟之人，一律拿下，等候陛下发落。”
“还有……前殿贵人尽数安抚，不得慌乱，务必确保所有人安全。”
“是！”
小太监闻言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好烫……
好烫啊！
沈冉刚刚恢复知觉，便想撑起身，可手掌一沾地，便立刻缩回。她掀开眼皮，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在哪儿？
尚仪宫、鬼祟的钱主簿、身后突然伸出的手、狠狠一推……她被人从身后拽住，强行拽进了这厢房。
可这周围……为什么这么热？
“快！火源在这边！赶紧扑灭！”
模糊的呼喊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沈冉只觉得自己的听觉此刻无比灵敏。
“火源？”
竟然是着火了？那钱主簿果然有鬼，竟敢在宫中纵火。
沈冉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向记忆中房门的方向，伸手用力一推。
“哐！”
门扇纹丝不动。
“开门！开门！”
她拼命拍门，也顾不得掌心鼓起的燎泡，一下又一下，可门外只有烈火“噼啪”的声响，似乎吞噬了一切呼救。
烟越来越浓，直接钻进鼻腔，沈冉眼前阵阵发黑，那双本就模糊的眼睛，被熏得泪流不止，几乎彻底看不见。
不行……不能就这么困死在这里。
刚刚那些救火之人的声音似乎隔着很远，那火源不在这里。而且，那钱主簿是从后方将她拖进来的，那这厢房一定有后门。
沈冉用衣袖捂住口鼻，凭着晕倒前残存的一点印象，在漆黑灼热中摸索。意识在一点点抽离，胸口好像被一只有力的手狠狠攥住。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滋味。
她忽然很后悔，若不是她好奇心太重，若不是非要追查那点疑点，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好好待在席上不好吗？安安稳稳活到寿宴结束不好吗？
她创造了这个世界，穿进了这本书里，女扮男装，战战兢兢，日日在帝王刀锋下行走，怕被识破身份，怕被赐死，怕连累整个郡王府。
也许……死了，也挺好。
死了，就不用再顶着靖安郡王的身份，死了，就不用再周旋于萧景渊、萧天玦之间，死了，就不用再怕身份败露，不用再怕满门抄斩。
浓烟彻底将她包裹，眼前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黑暗吞没，身体轻飘飘的，剧痛与灼热渐渐远去。
也好……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