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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沈袅还是红豆 一炷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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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前。
尚仪宫后殿正堂。
此处本应秀女云集,此刻却空空荡荡,门户紧闭,四下阴沉沉一片。方才被扑灭的灰烬上腾起阵阵水汽,混着未散尽的烟气,闷湿燥热,呛人肺腑。
屋内只有三人。
一人随意坐于清理出来的空处,早已换下朝服,一身玄色暗纹便服,衬得面色愈白。正是对外宣称头疾发作、不便见人的萧景渊。
他一双眸子沉沉落在殿内跪着的人身上。
“主子,经查,此人是尚仪宫主簿钱莫,在此处当差三十余年,算得上是旧人。”立于萧景渊身侧的覆面侍卫回禀。
钱莫自被擒住那一刻,便知再无生路,只面如死灰地跪着,不言不语,直到上首的萧景渊开口,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钱主簿?钱爱卿,朕万万没有想到,以你这般资历,竟敢勾结外人,在太后寿宴之上,纵火焚宫。”
“说吧,背后主使何人,许了你什么好处。”
钱莫依旧缄默,覆面侍卫当即上前,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钱莫一下摔滚在地,当即喘气了粗气。
侍卫正要再动,萧景渊轻轻抬手,看着地上半瘫的人,嗤笑一声。
“你以为,不开口,朕便什么都不知道?朕若没有把握,又怎会如此轻易擒你?朕给你机会,是念你侍奉过先帝,也随朕多年,留你一分体面。”
“也罢,既然你不珍惜……那就休怪朕无情。”
话音一落,侍卫会意,拔出腰间长剑,森寒剑锋贴着地面,一点点挪向钱莫,自头顶缓缓移向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
热浪蒸腾的室内,那一抹冷意却令人汗毛倒竖。
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可活了四十五载,在深宫沉浮三十余年,怎会不知眼前这些人的手段。
宫里人传言,覆面侍卫是帝王藏在暗处的筹码,每年消失在这深宫的人,多半是落到了他们手中,死不见尸。
钱莫的额角渐渐冒出虚汗。
僵持不过片刻,眼见剑锋就要划破肌肤,钱莫终于失声脱口:
“是……是尚仪宫前掌事!是前掌事吩咐臣做的!”
“前掌事?”萧景渊瞥了他一眼,“他已死了数月,钱爱卿是在欺朕?”
“臣不敢!”
钱莫求饶。
“臣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是不想独自背负这秘密!前掌事于臣有救命之恩,他被带走前,曾托付臣一件事。信物就在臣的办公之处,是一枚红色梅花纹节,陛下一查便知,臣绝不敢欺瞒!”
“那你可知,这梅花节背后是何人?”萧景渊又问。
“臣……臣不知。”
“前掌事出事之后,臣便日夜惶恐,本以为此事已了。可七日前,有人持那梅花节给臣递信,送信之人面目陌生,臣不敢多问。信中命臣火烧尚仪宫,臣便知……臣此番,必死无疑。”
“可前掌事曾救臣全家性命,臣不能违背誓言……一切都是臣的错,求陛下饶过臣的家人,臣愿以死谢罪!”
这话说完,室内一片寂静。只剩湿热闷浊的空气,与挥之不去的烟气,竟然缠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萧景渊眉心愈紧,抬手按了按眉头。覆面侍卫会意,干脆利落将钱莫打晕。
“陛下,可要回宫?”
萧景渊却没有应声,他只垂眸望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人,眸底渐渐泛起猩红。
今日寿宴上,寿康宫那一对火珊瑚……再到此刻,尚仪宫这场冲天大火。不必钱莫多说,他心中,已有猜测。
便在此时,通往正殿的侧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喘息。
覆面侍卫瞬间拔剑,横护在萧景渊身前,沉喝一声:“谁?”
只听“扑通”一声,似有重物落在地上。
侍卫上前数步,只见地上缩着一道浑身蒙灰的身影,用剑尖轻轻一挑衣角,仍看不清原本颜色,再俯身去探,只觉气息微弱,几近断绝。
“主子,是个女人,快不行了。”
萧景渊按耐住身体的不适,也走近几步。
只见地上那人蜷成一团,衣袍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唯有身姿依稀窈窕,看得出是女子身段。再往上看,那张脸才是惨不忍睹。烟灰、汗渍糊作一团,青黑黄浊交错,只能辨出模糊轮廓。
“泼醒!”
冰水当头浇下,沈冉不知是梦还是现实,或者,她已经身在冰火地狱,耳边才恍惚响起萧景渊的声音。
又几瓢冷水泼落,女子脸上污痕稍淡,鬓间、衣上的细节终于露出几分。
散乱的发间,一支银鎏金蝴蝶钗半露,虽沾了灰,仍看得出工艺精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藕荷色中衣的料子,是少见的云纹锦,腰间束带虽脏,却隐约可见缠枝莲纹。
处处细节无一不昭示着,这人是一位出身不俗的宫宴贵女。
萧景渊目光淡淡扫过。
“此事不宜声张,将人一并带回紫宸殿。”
话音落,他再未看地上之人一眼,广袖一拂,转身离去。
……
……
一个时辰以后,紫宸殿内。
重重帷幔低垂,床榻上躺着的正是沈冉。
沈冉陷在一场漫长的梦里,梦里全是红色火光、滚滚浓烟、玄色衣袍、冷冽剑锋,似乎还有一道很像萧景渊的声音。
“咳咳……”
嗓子好痛。
“水……”
“喏!”一声轻应。
隐隐绰绰之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端着一只青釉茶盏。
沈冉半睁着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
有人轻轻扶了她一把,让她半靠起身,后背贴着一片温热坚实的地方,异常安稳。
她低头浅浅啜饮了两口茶水,嗓子这才缓过来了些。
“多……多谢。”
她睁开眼,入目是宽敞的宫殿,日光透过窗棂洒进一地浅金,再近些,香炉青烟袅袅,散着一缕她隐隐觉得熟悉的冷香。再往上,便是深紫与玄色交织的帐顶。
大朔王朝,唯有帝王,能同时用这两色,沈冉只在紫宸殿见过这种规制的帐顶。
再低头看自己,原先那身粉色宫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白寝衣。
就在这时,她靠着的身后,微微一动。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衣料传来。
沈冉僵硬地转头。
近在咫尺的,是一张俊美至极的脸。
凤眸微挑,薄唇噙笑,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人不是萧景渊,还能是谁。
沈冉几乎是大脑空白了两秒息,才挣扎着从他怀中离开。
“陛,陛下……小,小女……”
她该怎么开口?
问自己为何会在帝王怀中,又为何会身处紫宸殿?
沈冉头皮发麻,几乎是直接抚上了自己的脸。她现在最关心的,只有脸上的妆容还在不在。
沈冉几乎是跪坐在了床榻上,刚要俯身行礼时。
“咳咳咳。”
喉咙间一阵难受,那双近在眼前的手便轻轻扶住了她。
“小姐想说什么,慢慢说,无妨。”
萧景渊的声音一改往日冷冽威严,竟带着几分淡淡的柔和,可落在沈冉耳中,却更是心慌。
她借着他搀扶的力道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直到那道视线几乎要将她灼穿,她才终于憋出一句:
“陛下……可有镜子?”
她必须先看清自己的模样,才能决定用哪一张脸面对眼前这人。
萧景渊未言语,只起身走了几步去取铜镜。沈冉偷偷抬眼一瞥,却觉他似乎心情不错。
铜镜被捧至她面前,萧景渊的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脸上。
沈冉硬着头皮朝着铜镜看去。
只见镜中女子肌肤白皙,眸含水光,两颊泛着病后浅粉,唇色淡柔,明明是弱柳扶风的病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哪里还有半分先前蜡黄憔悴的模样?
沈冉只觉得完了。
萧景渊只要不瞎,就一定能认出,这张脸,就是东郊农宅里与他一夜风流的“红豆”。
但她绝不能承认,即便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冉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意,抬眸看向仍然捧着铜镜的萧景渊。
“臣女沈袅,参见陛下。”
“臣女方才被烟火熏扰,一时迷乱,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只是……父母尚在郡王府等候,臣女若迟迟不归,他们必定忧心……”
萧景渊盯着她的眸中,却并无半分诧异。
他早已派人查清,眼前这位,正是靖安郡王之妹,沈袅。
可这张脸,这副眉眼,这肌肤下的肌理轮廓,分明也是那夜与他缠绵的商户女子“红豆”。况且,他也早已确认,她左侧肩胛下那颗小小红痣,他绝不会认错。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双水光闪烁、故作羞怯的眼眸,忽然将铜镜搁在床头案上,重新坐回榻边。
下一刻,他伸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沈小姐?郡王之妹沈袅?沈小姐,这可是第一次见朕?”
沈冉只觉得下巴相触之处无比滚烫,她强装镇定咬着牙回道:“回陛下,自然不是。”
“寿康宫寿宴之上,臣女曾隔着帷帽,见过陛下一眼。那时陛下风姿天纵,臣女……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听到这话,萧景渊脸上那点浅淡笑意缓缓淡去,随即松手,淡淡道:
“哦?”
“但上月月末,在东郊一处农宅里,朕似乎是见过沈小姐呢!”
沈冉尴尬一笑,垂了垂眼睫。
“陛下可是说笑了。臣女入京尚不足半月,一月前怎会在京城?天底下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臣女久居闺阁,资质平庸,又怎有机会在宫外,得见陛下天颜?”
萧景渊确实冷哼一声。
“沈小姐说的话在理,只是天下竟有如此相似的女子?让朕都不得不恍惚一下。”
“到底身份云泥之别,一个是郡王之妹,一个是商户之女,而且,正如沈小姐所说,时间也对不上。”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沈冉回道。
“既如此,沈小姐可知,朕曾交给靖安郡王一项任务,约定一月为期。细算下来,还有五日,便是最后期限。”
“这些日子,沈小姐便安心住在这紫宸殿。若郡王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朕自然放你平安回府,不伤你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下。
“可若是……他办不到。”
“沈小姐,你恐怕,就离不得这紫宸殿了。”
听到这话,沈冉只感觉刚刚平复过来的呼吸,又有点儿停滞。
她不曾想,肖景渊真这么无赖。
沈冉是她,沈袅也是她。她被困在此,寸步难离,又如何去替“靖安郡王”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