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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帷帽之下 “泾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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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阳王”三字入耳,萧景渊眸光微转,扫向西侧负责寿宴事宜的礼部众臣。
礼部侍郎王珩,便站出来行礼。
“回太后,泾阳近日突发水患,陛下虽特许泾阳王入京贺寿,可泾阳王心系百姓安危,执意留于封地治水,故而未能亲至。”
“水患?”
太后神色一动,便有些担忧。
“是了……泾阳那地界临水,地势低洼,玦儿亲赴治水,万一有险,可要怎么好?”
她又转头望向身侧的萧景渊,却有些疏离。
“皇帝,江南湿气重,到底不如京城宜居。不如寻个时机,把玦儿召回京中,也好在朝堂上帮衬你啊。”
“是。”
萧景渊垂眸应声,随即扫过全场,话锋一转再次开口。
“靖安郡王呢?今日怎未到场?”
王珩正准备重新坐回席位,闻声却也只能重新起身。
“回陛下,靖安郡王昨日已递上告假折子,臣昨晚已派人送入御书房。”
萧景渊听到这话,淡淡得瞥了王珩一眼,也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殿内气氛稍缓。
百官命妇依序上前祝寿,吉祥话不停。
“沈袅”身为郡王之妹,本就格外惹眼,自入席以来,便有无数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她只作浑然不觉,淡定随众女眷上前。
不多时,一身浅蓝华服的玉莹郡主走进几步,在离着太后四五步远的位置停下,身姿盈盈一拜。
“侄女玉莹,拜见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看着她,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玉莹如今是越发端庄了。哀家记得,你今年十七,尚未定亲吧?可有了中意之人?”
玉莹郡主顿时面颊微红,目光羞怯地往殿东北角一掠,便低下头去。太后见状会心一笑,令她退至一旁伺候。
那方向,正是翰林画师所在之处,今日只负责绘画盛景。
太后目光一转,又落在阶下紧随其后的粉色身影上。
只见这女子一身浅粉宫装,身形窈窕,却罩着一层同色帷帽,透过这帷帽只觉眉眼朦胧,看不真切。明明是寿宴盛景,她周身却透着一股病恹恹的疏离气。
她微微一怔,侧首向萧景渊问道:
“这位姑娘是?”
萧景渊只淡淡一瞥,沈冉连忙上前,在距上首四五步处站定,款款行了一礼。
“臣女靖安郡王之妹沈袅,初次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安康顺遂,大朔国运昌盛。”
太后这才颔首。
“哀家记得,你母亲乃是将门之女,爽朗大方,从不遮遮掩掩。怎生自家姑娘,反倒戴着面纱入宫?”
这次不等沈冉开口,玉莹郡主忽然凑近一步,也附和道:
“太后娘娘久居深宫,有所不知,这位沈小姐与镇国大将军郑翎的婚事,近来在京中风头正盛,听闻是身体不太好才爱遮着脸。”
“只是……”
玉莹看向“沈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
“……今日乃皇家盛宴,沈小姐戴面纱赴宴,本就不合规制。如今面对太后垂问,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心有藐视?”
这话一出,殿内也安静了几分。
四周命妇谁不好奇。
寿康宫乃太后宫殿,今日又是皇家寿宴,众人能够面见太后是何等荣耀之事,旁人恨不得多露几面,唯有她遮遮掩掩,实在怪异。
沈冉心中自然明了。
自从那日霓裳馆,“沈袅”在众人面前露面后,那“丑陋”容貌恐怕早已被人私下传了个遍,得知郡王之妹会入宫祝寿后,众人早已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她便是料到这些,今日才不得不以身试险……
众人只见“沈袅”垂首再拜,隐在帷帽后的声音传出来。
“臣女万万不敢藐视皇室。”
“只是……臣女自幼体弱多病,面色枯槁,不堪入目。恐惊了陛下与太后,是以才冒昧以面纱遮面,望太后体谅臣女一片惶恐孝心,恕臣女失礼之罪。”
这话说完,沈冉余光扫向上首,才发觉,萧景渊不知何时早已不在御座。
“哀家就说,郡王夫妇断不会教出无礼之女。倒是这孩子太过懂事,身子这般弱,实在让人心疼。”
太后言语中多了些怜爱,转头吩咐身后嬷嬷。
“待会取些上等滋补药材,让沈小姐带回府去。”
“是。”
沈冉再度行礼,退回席位。
透过身前帷帽,她察觉一灼热视线如影随形。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去,正对上玉莹郡主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可她以“沈袅”身份,与这位玉莹郡主明明是初次相见,何来这般莫名情绪?百思不得其解,她索性不再多想。
殿内珍馐流水般更换,酒香弥漫。围在太后身边的贵眷始终不绝,笑语声、奉承声更是不绝于耳。
沈冉坐得久了,只觉腹中微胀,便悄悄起身,往殿外走去。
在她出门后,有一道浅蓝色身影也随之出去。
宫墙深深,寿康宫一带本就清幽,远离了殿内的丝竹鼓乐与笑语喧哗,空气也清净了许多,少了浓重的酒气,只余淡淡冷香。
往南行过一条小径,便是御花园。
沿途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贵女,多是从尚仪宫方向出来。一见头戴帷帽的沈冉,目光便偷偷黏了上来。
“那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戴着帷帽?”
“听说是靖安郡王的妹妹,模样生得不甚好看,这才遮遮掩掩。”
“嘘……我听父亲说,镇国公府今早刚递了退婚折子,说是这位姑娘身患隐疾……”
“好好一桩婚事,就这么散了,也实在可怜……”
沈冉只当没听到,遇到宫眷便微微颔首,礼数很是周全。
今日太后寿诞,尚仪宫三门大开,正门与东西侧门皆畅通无阻,专供百官命妇更衣休憩。宫宇分前后两院,后院又分东西二厢,西为男眷更衣之所,东则为女眷休憩之地。
沈冉沿着回廊行至东侧小门,刚转过回廊,两道青色宫装身影迎面而来。
那两名宫女垂首低眉,像是未曾察觉有人前来,手中捧着水盆、皂角、巾帕的托盘,竟直直朝着她撞来。
“哗啦——”
瓷盆落地,湿冷的水花大半泼洒在沈冉的帷帽之上,珠水顺着纱幔滴滴答答落下。
两名宫女“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
“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小姐恕罪……”
沈冉低头看了一眼。
幸好大半水花被帷帽挡去,衣衫并未大湿,唯有裙角沾了些许水渍,不细看难以察觉。
只是……头顶帷帽早已湿透,却是不能再戴。
其中一名宫女怯怯抬头,偷瞄了她一眼。
“小姐恕罪,都是奴婢莽撞,更衣间就在前方,奴婢……奴婢带您过去收拾一番吧?”
沈冉对尚仪宫前殿还算熟悉,可这后院更衣之地,却是从未踏足,她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两名宫女这才战战兢兢起身,一人留下收拾残局,另一人引着她进入东侧小门,带到一隔间。
“小姐,殿内备有干净衣裙,却没有多余的帷帽。您这帷帽湿透,戴着容易染风寒,不妨先摘下来吧。”
沈冉本就打算取下这碍事的湿帷帽,可听到这话,放到帷帽上的手一顿。
临进宫前,青苗嘱咐过,这脸上的药粉遇水即化,若非方才帷帽挡了大半水花,此刻她的真面目早已暴露……
只半晌,沈冉还是取下帷帽递给宫女,淡淡吩咐:“你下去吧。”
“是。”
那宫女应是离开。
下一刻,屏风后走出一浅蓝身影,正是本该在寿康宫伺候太后的玉莹郡主。
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落在沈冉身上,毫不掩饰其中探究审视。
“玉莹郡主。”
沈冉微微福了福身。她此刻身为“沈袅”,并无诰命,唯一的身份便是靖安郡王之妹,碰到玉莹郡主自然要行礼。
她侧身想要绕过对方,可玉莹郡主却硬生生挡在屏风前。方才还有些挑衅的眸光,此刻已化作怜悯和好奇。
玉莹郡主绕着沈冉走了一圈,细细打量片刻。
“沈小姐。”
“我也曾见过你兄长靖安郡王,那般清俊风姿,虽不及陛下俊美,却也是京城少有。可你身为他一母双生的妹妹,怎生……是这副模样?”
“莫非渔阳的风水,与皇城相差竟如此之大?”
沈冉垂眸浅笑,不置可否。
那玉莹郡主却不放过她,眸中疑惑更甚。
“外面都传,你们兄妹容貌酷似,就连连子安哥哥刚刚都……”
“我还以为外边传言是假,以为这帷帽之下是何等绝色美人,如今一见,也难怪……大将军会执意退婚。”
她又微微倾身,细细看着沈冉蜡黄枯槁的脸。
“而且你这脸色,也太不自然了些,这么蜡黄憔悴,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
玉莹郡主忽然抬手,指尖朝着沈冉的脸探来,竟是要直接触碰!
沈冉飞快朝后退了两步才堪堪避开,暗道好险,面上却很镇定。
“郡主慎之。臣女身染百日咳,大夫说此病虽不碍大人,但郡主金枝玉叶,细皮嫩肉,万一被臣女传染,臣女万死难辞其咎。”
“百日咳……”
玉莹郡主脸色一变,看向沈冉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忌惮,再也不敢靠近半分,转身便朝着东侧门仓皇离去。
沈冉走到屏风后供人歇息的软榻边坐下,才轻笑一声。
笑这玉莹郡主的手段太过拙劣,指使宫女泼水,只为让她摘下帷帽,亲眼一见她面纱之下的容貌。
笑后又叹一声。
叹这深宫高墙之内,人心叵测,权势之下,随手便可驱使下人作恶,防不胜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