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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信物呢 这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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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四周贵女无不瞠目结舌,连沈冉自己都被震住了。
她一面赞这郑翎豁得出去,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一面又恼自己一番扮丑,计策全然落空。
气急之下,她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朝着本就离得极近的郑翎又走近两步,抬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整个人宛若无骨往他怀里靠了靠。
“翎哥哥,我就知道,你从不是以貌取人的男子。”
一语落,她微微仰头,四目相距不过两拳。
即便郑翎掩饰得再好,沈冉还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抗拒与不适。
她就知道,这世上从没有放着美色不要,反倒偏爱枯槁病容的男子。男子,向来贪慕美色。
既如此,那她便再加一把火。
青禾会意,将围观人群散开。
沈冉捏着兰花指,指尖轻轻划过郑翎衣襟,语气有些黏腻又带些软糯。
“翎哥哥,我怎么没早点遇见你?若能早些相识,你便不会曾有妻儿,你的世界里,也就只会有袅儿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她感受到郑翎的身躯有些僵硬以后,才心满意足,慢慢退开。
那掌柜等二人隔开一步距离,才走过来。
“公子小姐这样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啊,这身衣裙衬得小姐天上有地上无,简直是量身定制……”
“这石榴织金裙共二两金,不知……”
沈冉闻言打断,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望向郑翎。
“翎哥哥,你既说这身衣裳极衬我,那我便要了。只是我今日出门仓促,未曾带够银钱,恐怕……还要麻烦翎哥哥替我付了。”
郑翎自然没拒绝,只是一出霓裳馆,他便借口军中尚有要务,将“沈袅”送回郡王府,匆匆辞别。
……
自霓裳馆一别,一连数日,郑翎果真再未踏足郡王府半步。可他当初送来的十八抬聘礼,依旧堂而皇之地摆在前院。
沈冉在上朝后寻了个空隙,刻意试探于他。
“大将军,那些聘礼太过贵重,不如先抬回镇国府府,等两家长辈坐定商议后再抬来?免得惹人闲话。”
郑翎却一口回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她又问:“近日为何不见大将军入府,陪陪舍妹?”
郑翎只淡淡回道,北境略有异动,军务繁忙,无暇分身,劳烦郡王多照拂一二。
沈冉听完,便知其意。
近日萧景渊上朝时神色从容,何来半分战事?这番说辞,不过是用来搪塞她的借口。郑翎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娇妻美眷,而是靖安郡王之妹这个身份和他重诺的表象。
当初是他主动萧景渊赐婚,可如今见了“沈袅”容貌丑陋、体弱多病,便没了热切,只想将人安稳放在府中当个摆设,好给他的儿子寻一身份尊贵的嫡母,仅此而已……
这日,沈冉与青禾、青苗姐妹二人聚在院内。
青苗正细心为她上妆,将那张脸再度涂成憔悴蜡黄、病气深重的模样。青禾站在一旁,越想越气。
“主子,您当真要主动去约那郑翎?”
“属下从前还当他是正人君子,甚至因婚事不成,对他心存几分愧疚。可如今……他见主子容貌不佳,便这般冷淡疏远,实在是以貌取人,可恶至极!”
沈冉望着镜中那张枯槁的脸,并不在意。
“爱美本就是人之天性,他这般做,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为了他的孩子,站在他的立场,也算不得错。”
“主子!都到这时候了,您怎么还替他说话?莫非……您真想嫁到镇国公府去?”
沈冉摇头。
“我自然是不嫁的,正因如此,今日才要扮成这副模样去找他。”
“左右今日他休沐,我非得当面把这门婚事彻底退了不可,不然这般悬着……连觉都睡不安稳。”
青禾这才勉强笑了笑,青苗将白色帷帽递到沈冉手中,又叮嘱一番。
“小姐,属下这易容的粉膏遇水便化,您不可大意。”
“好有,属下教您的窍门您可都记下了?”
沈冉一一点头应是,便带着青禾,径直出了郡王府。
一辆黑顶马车自郡王府驶出,沿主街行过,不到半个时辰光景,便稳稳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前。守门小厮一眼识得这辆马车,匆匆入内通报。
马车停稳,青禾先扶着头戴帷幔的女子下车,那引路管家早已知晓来人身份,仔细回着这主仆二人的话。
“我今日前来实为私事,便不必通禀镇国公与夫人了。只想寻……我那未来的夫婿,郑翎将军,不知他此刻何在?”“沈袅”问。
管家闻言,暗诽这郡王府小姐如此直白,却也不敢怠慢,只引着她来到一处小书房外,轻叩门扉。
“公子,靖安郡王府来人了。”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沈袅”遂带青禾推门而入。
只见西向书案后,一袭黑衣的男子正执笔落墨,正是郑翎。他抬眸一见来人,眸中掠过一瞬错愕,随即迅速起身。
“沈小姐。”
“沈袅”却似全然未曾这声“小姐”的生分,几乎是小跑着将面纱轻轻摘去,置在案上。
“翎哥哥!”
郑翎只见面前女子声音甜腻,昂起一张憔悴的脸直直看着他。
“我听闻你今日休沐,便急急忙忙赶过来,几日不见,你……见到我,可开心?”
郑翎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落在“沈袅”眼中,显得极不自然。她不动声色扫过案上摊开的信笺,眸光一闪。
“翎哥哥的字写得真好看。”
“我今日来,本是想请国公夫人为我们合八字。只是转念又想,你我本就是天生一对,八字自然相合。”
“还有……明日便是太后寿诞,我却……拿不出像样的礼物。”
她凑近两步,有些可怜道:
“翎哥哥既然字写得这般好,不如……教袅儿写一幅字,好不好?”
郑翎闻言眉宇微蹙,伸手将案上文书尽数合拢,语气也沉冷了几分。
“沈姑娘,此处是书房!女子本当居于内院,不可涉入军务。我郑家未来主母,绝不能是一位不识大体之人。”
“沈袅”恍若未闻,咧起嘴角一笑。
“我记着,翎哥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只是这实在是为难……这才来寻你。总不能看着我明日在太后寿宴上,两手空空,平白丢了翎哥哥的脸面吧?”
郑翎垂眸思索片刻,终是从案旁取过一叠素笺。刚要落笔,却见沈冉目光凝在他笔上,心念一转问道:
“听闻靖安郡王写得一手好字,莫非郡王的妹妹,竟未承袭这几分风骨?”
却只见“沈袅”勉强笑了笑。
“兄长自小在皇城受名师大儒教导,而我只在渔阳,不过是个寻常闺阁女子,写那么多字,又有何用?爹娘素来宠爱,从不让我学这些无用之事。”
她似不愿多说,话锋一转。
“翎哥哥,不如……便帮袅儿写一幅百寿图?我明日便以此献给太后,也算尽了孝心。”
“莫非沈姑娘,欲在太后寿宴上,作假欺上?”郑翎说着便带了几分审视。
“沈袅”眨了眨眼。
“我已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们本是一体。丈夫帮妻子写一幅寿礼,又有何不妥?”
郑翎盯着她那双懵懂的眼,沉默片刻,似是终于妥协。伸手握住她的手,将笔杆纳入掌心,微微俯身。
“自然无妨。镇国公府与郡王府,将来本是一体。”
说着,便带着她的手,缓缓写下第一个“寿”字。
沈冉心中更是愤愤。
郑翎竟能忍到这般地步!转念一想,他身为大将军,征战多年,本就极擅隐忍,她也渐渐冷静下来。
只觉掌心虽被温热包裹,两人身距极近,气息相缠,心却隔得极远。
“吱呀!”门被推开。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粉团般的小团子跌跌撞撞跑入。
“爹爹!爹爹!”
郑翎立刻松开握着“沈袅”的手,俯身将团子抱入怀中。“沈袅”抬眼望去,不过三四岁的孩童,眉眼可爱,被父亲抱在臂弯,极是依赖。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沈袅”重重咳嗽起来,咳声剧烈,似乎要将肺都咳破,听上去隐隐透着一股露鸶般的尖鸣。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青禾在外听得动静,有些急切地冲进来。“沈袅”似是咳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
那小团子初见案前这张蜡黄枯瘦、咳得面红耳赤的脸,瞬间一愣,吓得往郑翎怀中缩了缩,再不敢作声。
“青禾!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郑翎边拍着团子边问。
“没、没什么……是、是老毛病了……”青禾不愿多说,支支吾吾几句。
眼见案前伏着的“沈袅”后颈一片薄汗,郑翎忙冲门外喊:
“去请府医。”
半炷香不到,府医匆匆赶来,见人已缩在圈椅中,气若游丝,面色蜡黄,稍微探了探脉,颇有些神色凝重。
“如何,沈小姐这究竟是何病症?为何咳得如此凶险?”郑翎问。
大夫犹豫片刻,又仔细听了听那特殊的咳声,才道:
“老夫行医半生,看这面色萎黄、身形消瘦,再加上这咳声……似是,得了百日咳。”
“百日咳?”
“这是何病?可有危险?”
“公子有所不知,这百日咳虽非不治之症,却极难断根,病程可迁延百日有余,咳嗽的声音像是鹭鸶鸣叫,且极容易传染孩童,甚至有性命之忧……”
话音未落,案上人又咳了几声,那声线尖细,确实像鹭鸶鸣音。
郑翎脸色一黑,抬眼看向“沈袅”,眼底寒意森森。
“可有解法?”
“老夫可开几服药,帮她缓减咳疾,保养身子。但此病……本就非一日可愈,且传染力极强。”
大夫说到这里,才似发现郑翎怀中的孩子。
“哎呀!公子!你怎把小少爷带在此处!百日咳最忌孩童!你快把孩子带走!再晚一步,恐有大祸!”
郑翎冷冷扫了“沈袅”一眼,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了。”
在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以后,伏在案上的“沈袅”才似乎缓了过来。
这百日咳的伎俩,本是青苗自渔阳学来的法子。渔阳多有此症,皇城医师却少见,恰好能借传染孩童的说法,逼退郑翎。
预料之中,这位大将军,果然爱子如命。
大夫开好药方,交到青禾手中,回身见沈冉已缓过神,只是面色依旧蜡黄憔悴,又叮嘱了几句休养事宜,便引着二人准备离去。
另一侧厢房中,郑翎刚将怀中的小团子哄睡。想起方才那咳嗽声,他仍心有余悸,吩咐守门婆子。
“看好小少爷,无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他万没料到,沈袅竟身染这般棘手的隐疾。如今聘礼已下,婚期原定在太后寿诞之后,可出了这等事,他怎敢再让这样一个极易传染幼子的女子入府?
正思忖时,便见青禾扶着头戴帷帽的“沈袅”走来。郑翎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将人拦住。
“沈小姐,你既有隐疾在身,为何不静养,又跑到此处来?”
面纱之下,沈冉面色冷寂,出口的声音却带着委屈与怨怼。
“翎哥哥,我将你视作此生唯一的夫君,可我方才咳疾发作,性命垂危,你为何弃我于不顾,只顾着你的孩儿?”
“莫非……你也同世间俗人一般,厌弃我的容貌,厌弃我无法为你绵延子嗣?”
“你这百日咳症状凶险,方才大夫已说得明白,此病最易传染幼童,伤及性命。沈姑娘何必顾左右而言他?”郑翎很是无奈。
“原来如此,原来翎哥哥是在意这些。”沈袅似是松了口气。
“既如此,那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将八字合了。太后寿诞后三日,正是良辰吉日,届时,你我便成亲,可好?”
郑翎只觉眼前女子言行乖戾,前后矛盾。
可一想到她咳得面无人色的模样,一想到怀中那软嫩脆弱的孩儿,他便来不及多想。
“沈姑娘,你尚且年轻,不必急于一时。我儿年仅三岁,最易受百日咳侵染,还请姑娘怜惜我一片为人父的苦心。”
“婚事我绝不反悔,只是婚期……必须延后数年。”
这话说出口,虽然没有达到沈冉的预期,但也是个好兆头。
郑翎只见“沈袅”帷帽掀翻在地,神色近乎癫狂地逼近,似是使了全部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襟。
“翎哥哥,你根本就是不喜欢我!你曾说过,我是你唯一的妻!如今,你是要为了别的女人的孩子,毁了你我婚约吗?”
“我告诉你,若太后寿诞后三日,你不娶我,我沈袅也绝不是纠缠之人!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郑翎虽被她攥着衣襟,神色却分毫未乱,眉宇间渐起冷峭之意。
“沈小姐,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镇国公府履行婚约,全因祖辈情义。我已应允婚事不改,只延后婚期,你却如此咄咄相逼,难道……真要置我幼子性命于不顾吗?”
“沈袅”此刻眸中满是心碎,竟能让人忽略那张本丑陋的脸。
“我最后问你一次,太后寿诞后三日,你娶,还是不娶?”
廊下无风,日光正盛。
四下寂静无声,青禾远远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四目相对,一个决绝似疯魔,一个冷硬如石。
良久,郑翎沉沉问:“若三日后我不能娶你,你要如何?”
“那便就此作废。”
“沈袅”目光灼灼,没有半分退避。
“你不娶我,我便另嫁他人。我已十八,耽搁不起。我只要你一句话……娶,或不娶。”
郑翎望着眼前这面色枯黄、眼神凌厉的女子,只觉得陌生至极。记忆中那个软糯可爱的小团子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般乖戾狠绝、不顾他人死活的模样。他忽然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他惦念的、等待的,就不是眼前这个人。
一切,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想到此处,郑翎神色一正,再无犹豫。
“我镇国公府与靖安郡王府世代交好,我此次回京,本是诚心履行婚约。但沈小姐,你的要求,我绝无可能答应。”
“我儿是我郑家长子,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险。既然你心意已决,那这门亲事,不娶也罢。从此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其余诸事,我自会向陛下、向家父家母、向靖安郡王说明,一切罪责,由我郑翎一人承担,与你无关。”
事已至此,婚约彻底作废。
沈冉心底,竟有些心虚。郑翎对待感情理智至极,可对家人,却是一片赤诚。若她只是个寻常闺阁女子,或许,真的会考虑嫁给他。可她身负秘密,前路未卜,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她强行压下那点愧疚,伸手朝他一抬。
“给我。”
郑翎恍惚了一瞬:“你要什么?”
“信物。”
“你我当年的定情玉坠。”
郑翎抬手,自颈间解出那枚温润玉坠,放在指尖摩挲片刻。这玉坠,随他征战十二载,早已如同性命一般,可他最终还是将玉坠塞回衣襟。
“此事,我不能应。”
“当年定亲,你郡王府赠我一枚信物,我镇国公府,亦赠你府中一枚。如今要退亲,便当双方同时交还,缺一不可。”
沈冉心里咯噔一下。还有这回事?她竟全然不知!
郑翎见她神色,便已了然。
“看来,郡王府那枚信物,早已遗失。既然如此,这枚玉坠,我不能交还给沈姑娘了。但你放心,我即刻便会上奏陛下,说明一切,也会亲自登门,向靖安郡王请罪。”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沈冉弯腰,拾起地上的帷帽,重新戴回头上,似是心情不错。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