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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狐狸尾巴 此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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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花香苑二楼。
一红衣男子面色沉沉的倚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中的烫金请柬。
这男子便是伪装成乐师,潜藏进郡王府的萧天玦。
这请柬是今日清晨刚截获的,本该由皇城发往晋泾阳,却在中途被他人拦下,辗转送到了他手中。
“主子,太后五十大寿,乃是普天同庆的盛典。届时各路藩王皆会入京朝贺,您……可要入宫一行?”白衣琴师问。
“五十岁?”
萧天玦嗤笑一声,随手将那烫金请柬丢回案几。
若是他生母尚在人世,今年也该四十了。
那双美艳逼人的眸子,渐渐染上了一层水雾……
当年先帝尚在,中宫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诞下皇子。钦天监断言,此子乃紫薇星降世,身负国运,必成一代明君!先帝大喜,越过诸皇子,直接将萧景渊册立为太子。
可好景不长,自古帝王多薄情,更何况是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
皇后不过因着这个天生不凡的儿子,得了短短数月盛宠。待她产后三月,先帝便另有新欢,将昔日海誓山盟,尽数抛却脑后,皇后产后抑郁,终日以泪洗面。她出身寒微,父祖不过小吏,在宫中无依无靠,受尽嫔妃冷眼与嘲讽,却连反击之力都没有。
就在此时,她的亲妹妹,同样是那个小官之家的女儿,被召入宫照料嫡姐。
姐妹二人,相差十岁。姐姐温婉隐忍,妹妹明艳初绽。在妹妹日夜陪伴、悉心照料、句句贴心宽慰之下,皇后才渐渐从绝望中缓过神来。
可深宫红墙之内,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宁。看着自己的丈夫被一众女子争来夺去,自己身为中宫,却连一丝垂怜都求不得,皇后心中,渐渐扭曲。
她恨,恨那些夺走她宠爱的女人。
她妒,妒那些比她年轻、比她鲜活的容颜。
直到一次皇后生辰,先帝按例驾临中宫。皇后看着身旁出落得亭亭玉立、明艳动人的妹妹,心头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那一日,她亲手将自己的亲妹妹,献给了皇帝,那日,也正是妹妹十七岁生辰,妹妹身穿红衣,跳了整整一夜舞……
从此,姐妹同侍一夫,盛宠无双,再无人敢轻辱皇后。
可日复一日,姐姐却惊觉,妹妹日渐消瘦,面对帝王恩宠,始终心不在焉。她暗中追查,才知妹妹在宫外,早有心上人。
皇后如何能容?这等消息一旦泄露,便是满门倾覆。她当即下令,封锁所有消息,宫外送来的每一封书信,都被她亲手压在箱底。
妹妹纵然心有所属,可既已承宠于帝王,便是天子妃嫔,再无回头之路。哀莫大于心死,她只能默默垂泪,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十个月后,妹妹顺利诞下一位皇子。那孩子,便是如今的萧天玦。
可谁也没有料到,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妹妹竟渐渐爱上了那个她最初看不起的九五之尊。她看他的眼神,真真切切,满目皆是他。
姐姐也惊觉,帝王看向妹妹的眼神,是她毕生所求,却从未得到过的温柔与专注。
她慌了,也疯了,她开始与自己的亲妹妹争宠。她怕,怕妹妹也变成她的敌人。她嫉妒,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杀尽所有被皇帝多看一眼的女子。
帝王与妹妹情意日笃,渐渐不再踏足其他嫔妃宫殿。妹妹诞子两月,先帝几乎夜夜宿在她宫中。
世间绝不能有人,宠遇越过她去。即便那人,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即便那人,是她亲手送到帝王身边的。
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妹妹十八岁生辰那一日,也是她的孩儿,刚满一周岁之日。皇后将这些年,截留下来的、妹妹与宫外之人互通心意的所有书信,一股脑呈到了皇帝面前。
那一日,本该是妹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爱子周岁,生辰同庆,心爱之人伴在身侧。
可那一日,也成了她的死期。她的亲姐姐,当今皇后,为了夺回独一份的宠爱,亲手将她推入了深渊。书信之上,少女的心事、委屈、思念、绝望,一览无余。
帝王震怒,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女人,心中藏着别的男子。
妹妹被打入冷宫,帝王再未踏足一步。她的心,彻底死了。死于姐姐的嫉妒,死于心爱之人的不信,死于自己的单纯天真,死于对这世间,再无半分期许。
那一夜,冷宫内,一缕香魂,身穿红衣,跳了这世间最后一支舞,自缢而去……
“主子,您让我追查的那郡王侍妾……”
白衣琴师跪坐在一侧,见榻上男子心不在焉,又轻轻唤了一声。
“主子?”
连唤两声,萧天玦一双似乎被雾气盖住的美眸这才聚焦,平日里的温顺讨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恨意。
“继续!”
“是……”
“郡王府上下,似乎无人知晓这名侍妾的存在。只是在接风宴过后几日,属下观测到,有人自府中带出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出了城。据后续打探,那女子是被送往了郊外庄子安置。”
白衣琴师顿了顿,继续道:
“但这几日,属下搜遍了郡王府所有私产与暗线,却……再未发现那名侍妾的任何踪迹。”
“哼!”
萧天玦低笑一声,一袭红衣随着站起的动作垂落在地,方才那双满是恨意的眸子,此刻竟隐隐泛起了些许戏谑。
“本王便知道,这靖安郡王的府邸,定藏着猫腻。”
“先是郡王入水榭,却莫名变成了一名侍妾;再到这侍妾,如人间蒸发般不知所踪。这靖安郡王,可比本王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啊。”
白衣琴师见状,心中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顺势问道:“既然如此,属下是否继续追查这侍妾的下落?”
“不必了。”
“本王猜,那侍妾本就是个幌子而已,这靖安郡王本就疑心极重,之前不知为何,暗中派人监视本王,本王费了一番手脚,才将那些眼线甩开。”
“既然太后寿诞将至,这段时间,你我且低调行事。这郡王若真是一只狐狸,那他的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言罢,萧天玦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透出一股浓重的倦怠。
“本王累了,你且退下吧。”
……
……
这边沈冉刚刚送走镇国公夫人,便又收到了宫里的消息,萧景渊传他进宫,说是有要事交代。
沈冉只恨,早不交代,晚不交代,偏偏等她身心俱疲时传唤,分明是存心折磨。可吐槽归吐槽,她半点不敢显露,只得没脾气地随传旨内侍入宫。
今日萧景渊,并未在御书房召见,而是由内侍一路引着,直入紫宸殿正殿。
“郡王殿下里边请,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苏内侍扬了扬拂尘示意。
沈冉已有十余日未曾踏入这座大殿,只见殿内烛火长明,玉阶高耸,竟多了几分陌生。可一迈过门槛,那股熟悉的龙涎香的气息便迎面而来,竟叫她有些腿软。
她强自定了定神,暗想青禾教她的按揉安眠穴之法,才稍稍有了几分底气。行至玉阶下五六步远,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沈冉,参见陛下。”
“哦?”
御座之上,帝王声音轻慢。
“沈爱卿来得倒是快,朕的旨意刚出,不过两刻钟,你便到了。”
“陛下召见,臣不敢怠慢。”沈冉回。
她余光悄悄一瞥,见萧景渊面色和缓,似是心情不错,心头刚松了半分,便听对方话锋一转。
“朕这般急着召你前来,是有一事,要交付与你。”
“七日后,便是太后五十整寿,乃国之大庆。按制应当大办,只是中宫虚位,无皇后主持,朕思来想去,便将此事交由礼部……”
“沈爱卿,可有信心?”
沈冉暗道:太后寿辰……她笔下确有此事,可那时她早已身份败露,被囚宫中,寿宴事宜全由镇国公之女郑薇一手操持。如今郑薇亦在宫中,虽未封妃,却是内定的后宫人选,这后宫事宜,怎轮到她一个郡王?
她定了定神回道:
“回陛下,臣身为陛下之臣,又在礼部当差,虽仍在留职察看,理应为陛下分忧。只是……太后寿诞乃后宫之事,届时女眷云集,臣终究是外男,多有不便,恐失礼数。”
“那依沈爱卿之见,除你之外,朕还能托付何人?”萧景渊眉尾一扬,似有几分不满。
沈冉再拜,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臣以为,镇国公之女郑薇,堪当此任。”
这话说完,一时无声。
沈冉屏住呼吸,片刻后才敢微微抬眼。萧景渊打眼看着阶下那人一双清澈眼眸中浮起的懵懂无措,心头笑意更浓,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揶揄。
“郑薇?”
“她尚未封妃,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以礼法而论,你这位郡王远比一未入宫的女子更合规矩。莫非……沈爱卿觉得,自己堂堂郡王,还不如一位闺阁女子?”
“臣绝无此意!”
沈冉连忙俯身,态度很是恭谨。
“臣并非推托,只是一来,臣无操持大典之经验,又仅是留职察看之身,若由臣主持,必遭言官弹劾,臣不愿因一己之故,让太后寿诞蒙上非议,更不愿让陛下为弹劾奏折烦扰。”
“二来,郑薇乃国公之女,端庄知礼,乃是京城闺阁典范,各府贵女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由她出面,必能得太后欢心。”
这话说完,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御座上的萧景渊神色莫测。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重,裹着殿内的闷热,将沈冉熏得额角渗出薄汗,后背衣衫也微微发潮。
沈冉能感觉到,那道来自玉阶之上的目光,正沉沉落在自己身上,可她不敢抬头,一动不动。
良久,萧景渊的声音才又响起。
“郡王倒是为朕着想,也为朕未来的宫妃着想。既如此……朕,怎能不遂了你这份拳拳之心?”
“只是郡王方才也说,太后寿诞,京中贵妇云集,你身为礼部重臣,当为百官表率。朕既已应允你的提议,自然也一视同仁。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沈冉连忙点头。
“甚好。”
“今日太医入郡王府诊病,其中缘由朕已知晓。朕自会赐下上等滋补良药,令你妹妹好生将养身体。届时,她也好随你一同入宫,参加太后寿宴,得太后庇护,也好早日康复。”萧景渊道。
沈冉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如此……原来先前让她举办寿宴,只是试探与托词。萧景渊真正的目的,竟是让“沈袅”入宫?
沈冉想推辞,可帝王话已出口,参加寿宴,是得太后庇护;若敢推辞,便是藐视太后,藐视皇权。
退无可退啊!沈冉认命般低下头。
“……臣,遵旨。”
殿内再无声音,沈冉躬身静立,见帝王不再发话,便准备告退。
便在此时,御座之上,再度传来一句轻飘飘的问话。
“对了,郡王。”
“先前你承诺朕,以一月为期,寻回那女子。如今……可有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