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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宸殿面圣 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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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香烟袅袅,殿中帷幔深垂,将偏大的日光尽数挡在外面。
四下宫人内侍皆垂首敛气,斟酒布菜,动作轻得不敢带出半分声响,整座大殿静得近乎压抑。
御座旁设着一张软榻,榻前长案上罗列着数样美酒。
萧景渊一身深紫常服,斜倚榻上,指节漫不经心转着金樽,眸色沉沉瞧不出喜怒,却偏让人觉得,他心情似是还算平和。
轮值的小太监不过十四五年纪,捧着一盅刚呈上来的春日醒酒汤,躬着身趋步上前,刚要轻轻搁下,手一抖,汤液便溅出少许,落在案角。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宫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小太监吓得连连叩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萧景渊这才慢悠悠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抖成一团的身影上,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不轻不重,却叫人魂都飞了一半。
资历老些的内侍连忙上前把小太监带了下去,余下宫人依旧伏在地上,心头惊悸未平。
这位主子的性子,他们最是清楚。前日尚仪宫掌事不过当值时倦极闭目,转眼便被赐死,谁不是提着脑袋在当差。今日竟只是一句“滚”,实在反常。
便在此时,殿门轻启。
苏全忠弓着身引路,身后跟着一道身着浅紫色官袍的挺拔身影,眉目清秀,身形偏瘦,正是靖安郡王沈冉。
宫人内侍次第躬身退去,苏全忠轻轻合上殿门。
厚重的木门一关,殿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一帝一臣,一暗一明。
沈冉站在原地,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软榻上的男人,又立刻垂下头,姿态恭顺得不能再恭顺。
直到殿内散发的龙涎香将她熏的实在难以忍受,才轻轻的咳了几声。
御座之上,萧景渊这才缓缓开口:
“沈爱卿,你可知罪?”
沈冉心瞬间凉了,路上她还探听得知萧景渊今日心情不错,可这一句“知罪”……难道京郊之事暴露了?她女扮男装的破绽被瞧出了?
念头不过一闪,她膝盖一软,已是利落跪倒在地。
“臣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容臣辩驳。”
“啪——”
一本奏折凌空掷下,落在她膝边。
烫金封面上红纸黑字,赫然写着:渔阳,沈骞奏。
沈骞正是她父亲。
自她以郡王身份立足京城,父母便早已退回渔阳旧地,不问朝政。这奏折纸页崭新,分明是近日方才送达。
沈冉伸手去拾,慌乱间,袖下滑出一截手腕,昨夜留下的瘀痕堪堪露在外面。
她飞快掩去,展开奏折阅览,大意她一眼便明:
父亲以渔阳地偏贫瘠、女子多面黄肌瘦为由,拒绝献女,至于他亲生女儿沈袅,也就是沈冉自己,则推说去年冬日染疾,至今未愈,恐过病气于陛下,恳请恕罪。
萧景渊居高临下看着她,指尖轻叩金樽,发出细碎声响。
“靖安郡王,选秀乃祖宗成制,各藩王封疆进献美人亦是惯例。你父不肯送你妹妹入京,可是受了你授意?”
沈冉额头重重触地,连声惶恐:“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心里却早已把萧景渊骂了百遍:天杀的萧景渊,她女扮男装撑着整个郡王府,日日在他眼皮底下办差,已是九死一生,这人竟还惦记着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妹妹”!
殿内酒香混着熏香,闷得她头一阵一阵发疼。
萧景渊低笑一声,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不敢?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砰”的一声,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深紫色衣袂掠过台阶,沈冉只听见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一双墨色皂靴停在她眼前,距她膝盖不过一拳之遥。
下一刻,下巴被人狠狠捏住。
指节坚硬,力道狠戾。
沈冉被迫抬头,撞进一双寒潭深寂的眼眸里,方才那点浅淡的平和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与暴戾。
“朕给你两条路。一,即刻去信,让你妹妹动身入京,赶上选秀。二,朕便治你们沈家蔑视皇室、违逆祖制之罪。”
下巴几乎要被捏碎,剧痛顺着骨头钻进去。
沈冉不敢挣扎,只拼命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嘴里飞快挤出最怂也最顺耳的话:
“陛下息怒,臣绝不敢有半分不敬。仰仗陛下洪福,渔阳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臣也能在京城安身立命。臣妹也曾亲笔修书,字里句句感念圣德,心慕陛下。只是她自幼体弱,深居闺阁,臣实在怕她带病入宫,污了陛下视听,这才斗胆遮掩,求陛下明察宽恕。”
钳着她下巴的手指越收越紧,沈冉疼得脸色发白,再难掩饰痛楚。
萧景渊盯着她泛红的眼眶与苍白的唇,片刻,才缓缓松了手。
“原来如此。”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朕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尚仪宫前主事玩忽职守,已被朕赐死。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管礼部,只兼领尚仪局,负责此次选秀。”
沈冉猛地睁大眼睛。
尚仪局主事,不过五品小官,她如今是靖安郡王,兼管礼部,堂堂二品大员。这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借机贬黜她!原来沈骞那道奏折,不过是导火索。
但她半点不敢流露不满,立刻再度叩首,感激涕零:
“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殿内重归寂静。
萧景渊回身坐回御座翻阅奏折,不再看她。
殿外,苏全忠听里头没了动静,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一眼便见靖安郡王失魂落魄立在当地,下颌处隐隐一块淡青指印。他连忙上前,小声说:“郡王……您这是……奴才这就安排人送您回府。”
……
从皇宫回靖安郡王府,马车不过两刻钟路程。
一出宫墙,沈冉脑子清明了不少,可心底那股寒意却散不去。
从前萧景渊对她而言只是纸片人,自然是怎么带感怎么写。
可如今亲身跌进这世界,亲身体会帝王无情,她才真切懂得,那些文字里的生杀荣辱,全是活生生的人命。
一念及此,沈冉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长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行人笑语,再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街头巷尾都透着几分热闹喜气。可一想到原书里十年后战火四起、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模样,她又默默垂下了眼。
正失神间,马车缓缓停稳,天光顺着被掀开的车帘涌进来,刺得她微眯起眼。
青禾伸手扶住帘幕:“主子,府里有人等候您多时了,是今早来过的王珩大人。”
“王珩?他来做什么?”沈冉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踩着还有些虚浮的脚步踏进外院。
这靖安郡王府乃是先帝亲赐,地处皇城东侧,入官便捷,门第显赫。先郡王沈骞曾是先帝伴读,世代承袭爵位,历任郡王多在礼部任职,掌祭祀、朝贺、藩属诸事。
而王氏乃是世家望族,世代深耕户部,两家渊源颇深,素来亲厚,王珩更是少数在知道沈冉是女子后仍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行至议事厅外,只见一道身着绯红官袍的身影端坐其中。
王珩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一袭紫袍、刚从宫中归来的沈冉,眸中微顿,随即起身迎上两步,躬身行礼:“郡王。”
沈冉一见到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心头一松,几步上前攥住他衣袖:
“王兄,你可算来了。”
青禾见二人这般情形,便悄声退了出去,守在议事厅门外。
王珩被沈冉拉着在软榻旁坐下,一左一右,距离近得略失朝臣礼数。他无奈失笑,望向沈冉的目光中有几分调笑。
“郡王,这不合规矩!今早见郡王面色苍白,臣便放心不下,回家取了支千年人参,想给郡王补补身子。可瞧郡王现在这神色……可是入宫之后,出了什么事?”
沈冉几乎是立刻点了头。
她不得不承认,王珩的心思,敏锐得叫人安心。
“可是与花朝宴后陛下选秀一事有关?”
沈冉再度颔首,眼底愁绪更重。
王珩见状,安慰道:“郡王有所不知,前尚仪宫主事之死,并非只因玩忽职守那般简单。宫中私下传言,那人行踪诡秘,常暗中向外传递消息,陛下并非无端滥杀。郡王只管安心办差,不必惶恐。”
沈冉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她在路上听苏全忠隐约提过几句,只当是帝王喜怒无常、滥杀无辜,在紫宸殿萧景渊又命她兼任尚宫局主事,她还以为萧景渊是想寻个由头治她,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此事当真可靠?可……尚仪局主事好歹也是五品宫官,于寻常人而言已是顶好的前程,他为何要铤而走险,泄露宫中行踪?”沈冉好奇道。
这话触及隐秘,王珩罕见的略有迟疑,最终只道:“这类事尚无定论,不过是宫中人私下流传。臣只当郡王是自己人,才敢透露半句,只为让郡王宽心,仅此而已。”
沈冉立刻笑了:“我晓得,王兄放心。”
王珩见沈冉言语间没有敷衍之意,才又指了指案几旁一只红木小箱:“大夫说,郡王平日操劳过度、忧思过重,最适合用人参温补。”
沈冉望着他,几乎要哭出来。
她在书中设定的王珩,本就是温润如玉、心细如发之人,如今亲身相处,才知这人比她写的还要贴心可靠。
她连忙起身相送,王珩刚要迈步,忽然又想起一事,顿住脚步。
“对了,今日府中收到镇国公府的请柬,邀臣出席明日的花朝宴。郡王既已接掌尚仪宫,主持选秀事宜,正好去见见各家贵女,提前熟悉一番也是应当。”
说罢,他微微拱手,转身离开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