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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撒谎     大 ...

  •   大朔景和九年,早春。

      京郊僻静的农家小院被一层冷意笼罩,院墙外一灰色衣侍卫执剑立在一侧。室内弥漫着一股陌生而清冽的龙涎香,呛得沈冉眉心突突直跳。

      床帐被风掀起一角,沈冉浑身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一般,阵阵刺痛顺着四肢蔓延到躯干,她努力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模糊。

      这是哪里?

      她想要伸手去摸身前那片墨色轮廓,却只触碰到一片滚烫坚硬的肌肤,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手腕。

      “乖点,别动。”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情欲,晨光从窗棂缝隙切进来,那道墨色轮廓一寸一寸清晰。

      沈冉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凤眸薄唇,墨发微湿,俊美近妖。她写过这张脸,写他十岁登基时“眸如寒潭”,写他三十岁血战时“衣袍溅血如地狱恶灵”。她写了这个叫萧景渊的男人八十万字,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亲眼看见他,亲耳听他说这样一句话……

      萧景渊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似乎没发现榻上人的异常。直到衣带系好、衣襟理正,才终于垂眸瞥向在床帐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朕已派人查过那农宅,并无他人。你是谁家小姐?”说话间他掠过女子血色尽失的脸,再到锦被下露出的一点锁骨,似有些餍足。

      沈冉拽着薄薄的锦被死死捂住自己狼狈不堪的身体,身上的刺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在在何处,刚刚又发生了什么。

      她不能说实话。

      她现在的身份是大朔靖安郡王沈冉,或者说,是顶替了亡兄名号的沈袅。大朔景明五年,也就是那年真正的沈冉夭折,靖安郡王为保爵位传承,让她穿上兄长的衣袍,从此以郡王身份活在这朝堂之上。这个秘密一旦被面前这个男人发现,等待她的绝不是“欺君之罪”四个字这么简单。

      原书里,沈冉就是在这一夜露出破绽。慌乱间被取走贴身信物,又因嗓子剧痛不能说话,被拿走笔迹,三章之内帝王亲临郡王府,从此郡王被囚深宫,困于龙榻半生。

      对!信物。

      她锦被下的手往身后摸索,碰到腰侧后方那个贴身戴了多年的玉坠,然后,她把那枚玉坠深深推进枕底。

      “小女……”刚一开口,沈冉嗓子撕裂般地痛,但还是忍住:“小女名唤红豆,父亲经商,因在家中受嫡母排挤,才来这京郊静养……”

      红豆是她的笔名,倒是不算撒谎。

      萧景渊盯着她蜷缩的身体,深色眸子中暗光闪过。眼前女子肌肤细腻,确实不是普通农户女,可士农工商,商人在最末尾,最是低贱,只能勉强做个末等宫女。

      沈冉战战兢兢,终于感觉头顶那道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目光消失,刚抬起头,又听:

      “你既已是朕的女人,便安生在家呆着就是,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不过……朕最讨厌多嘴多舌的女子,这位小姐,务必管好你的舌头。”

      沈冉连连点头,姿态卑微。

      皂靴踩过门槛,他迈过那道门槛,走出三步便停住了,就停了那么半息。沈冉没有出声,只觉得那半息漫长得像一炷香。

      院门开合,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散去,沈冉才瘫软在床榻上,松开死死攥着锦被的手指。她想撑坐起身,牵动某处,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想寻自己的中衣,却在榻边触到一团堆叠的玄色。

      是他的斗篷!不知是有意遗落还是无心忘记,那件玄色斗篷就沉甸甸堆在床沿,压住锦被一角。

      她伸手去推,然后想起来:这是他起身时抓起斗篷随手往后一掷,正正盖在她脸上的那件。当时她没有躲,现在它落在她手边,她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旋即推开一线。

      青禾拎着药箱进来,一眼看见榻上情形,柳眉倒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主子!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混账胆敢对您如此——”她一眼扫见沈冉肩头半露的那些青紫痕迹,愤愤道,“我这就去扒了他的皮!”

      “别去。”

      沈冉攥住她的手腕,动作太急,锦被又滑落半截,那些痕迹便更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天光下。

      青禾的眼眶倏地红了。

      “……畜生。”

      她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半晌才反应过来打开药箱,将药粉轻轻敷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药粉沁凉,沈冉轻轻吸了一口气。

      “都怪属下不好,去送李医师离开太久,才让主子您遭了外人的盘算……”青禾眼中满是懊悔和心疼,“主子来葵水本就身子虚,这才刚刚扎针,正是没气力的时候。还有……主子的身份?”

      “无人知晓,”沈冉摇了摇头,“昨晚的事情是意外,那人很危险,你不许再查。”

      沈冉有些担忧地看向窗外,又吩咐:“这农宅,要尽快处理掉,不要留下任何行踪。”

      “是。”

      “李神医那里你也知会一声,今后没我吩咐不许擅自送信,还有……下月不扎针了。”

      “是。”

      青禾一边应着,一边将用完的药瓶收回到箱子,又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掉残余的药粉。

      沈冉垂下眼眸,见左边肩胛上那个小小的红痣正隐藏在中衣下,很不起眼,又将衣服拢了拢。

      窗外日头渐大,暮春时节的风还带这些未退的冷意,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到人身上凉嗖嗖的。

      “主子,马车早备好了,要回府邸吗?”

      沈冉应了一声,从枕后取出一枚青绿色的玉坠塞进袖中,至于那榻脚的玄色斗篷,她低头看了一眼,扬了扬下巴,“青禾,这东西找地方处理掉。”

      一炷香后。

      农宅院门外,一灰扑扑的马车毫不起眼。一蓝衣侍女搀扶着一白衣身影上了马车,驾车离开。

      车身轻轻晃动,沈冉靠在车壁上,阖着眼睛。

      就在昨晚,她还是那个熬夜改文的牛马作者。电脑屏幕蓝幽幽地亮着,她的处女座《病娇帝王的白月光》的文档打开在最终章,评论区小红点密密麻麻。

      她一条一条划过去:

      “作者你没有心,全员死绝你也好意思写HE?”

      “兄弟阋墙敌国入侵,最后女主被当战利品带走……我连夜把书烧了。”

      “这小说唯一的贡献是教会我:有些新人作者的文不用等到大结局,第一章就该跑。”

      她把结局修了又修删了又删,凌晨三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像从她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检测到原著世界严重崩乱。作者强制穿书。任务:修改结局,方可回归。】

      她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穿书了!

      萧景渊是真的,他系衣带时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那么贴合病娇帝王人设,青禾是真的,她咬着牙骂“畜生”的心疼懊恼那么鲜活……她写过的那些死法,也是真的。

      原书的结局,她记得清清楚楚:萧景渊疯魔,萧天玦叛逃,百姓流离失所,山河破碎。靖安郡王沈冉,女扮男装的身份被拆穿,沦为两国交战的战利品,受尽屈辱……

      彻头彻尾的BE流水线小说。

      她的任务,是阻止萧景渊与他隐藏蛰伏的庶弟萧天玦,为了原身“沈冉”争得你死我活,最终导致大朔内乱,被敌国趁虚而入,亡国灭种。

      沈冉撸起袖子看着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痕迹,悲从中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真是自作自受!当初她为什么要写这么一个疯批帝王,为什么要写兄弟反目,为什么要给所有人一个死无全尸的结局?

      “混账……”沈冉咬着唇,低声咒骂一句。

      车窗外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又转过一个街角,马车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青禾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郡王府坐落于皇城东侧,规制恢弘,从京郊返程不过一个时辰车程。

      前院议事厅内,侍女轻手轻脚奉上热茶,厅中气氛却略显焦灼。

      左侧下首坐着的中年男子频频抬眼望向门外,眉宇间满是不耐:“郡王怎还未归?礼部诸事繁杂,片刻也耽误不得。”

      对面的年轻官员神色沉静,端着茶盏淡淡道:“不过是选秀名录一事,本就是走个过场,郡王早一刻晚一刻,并无大碍。”

      中年男子正是礼部侍郎蒋书臣,性子急躁,遇事最易慌乱。对面的王珩亦是侍郎,年纪尚轻却沉稳有度,遇事处变不惊。

      二人话音刚落,一道素白身影恰恰迈入厅中。

      正是沈冉。

      回府之际,管家已先行通禀,她便让青禾去处理京郊农宅的收尾事宜,独自前来应付这两位属官。

      《病娇帝王的白月光》中,原主以郡王身份兼领礼部事宜,与这二人往来最为密切。蒋书臣年长气躁,王珩心思缜密,且对原主忠心耿耿,只可惜原著结局惨烈,此人最终为死谏帝王,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沈冉强撑着周身酸痛,虚扶二人一把,随即才落座主位。

      蒋书臣不等沈冉坐稳,就急切道:“郡王!礼部人手本就不足,春祭、朝贺诸事堆积,如今尚仪局还将选秀一事推来,实在不堪重负,还请郡王入宫面圣,将这差事推回去!”

      王珩亦在旁附和,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要将她架在两难之地。

      沈冉只觉昨夜的狼狈与痛楚尚未褪去,满心只想尽快处理完隐患,好生歇息。她垂眸掩去眼底疲惫,并未立刻答话。

      良久。

      王珩抬眸瞥见她唇色泛白、神色倦怠,心中已然了然:“郡王面色不佳,想来是染了风寒,臣等不便叨扰,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请示。”

      蒋书臣一愣,还欲再说,却被王珩不动声色地拉住。

      “许是昨夜吹了晚风,身子不适,此事暂且搁置吧。”沈冉顺势轻轻咳嗽两声,嗓音确实不是很好听。

      她心中暗赞王珩察言观色的通透,此人忠心,这一世,她断不会让他重蹈原著覆辙。

      两位侍郎刚退去,沈冉正要转往后院歇息,门外忽然又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来人一身青色宦官服饰,手持拂尘,面容和善,笑意盈盈。

      沈冉没费什么功夫便认出了此人,这正是萧景渊身边近侍苏全忠,性情温和,不涉权谋,最得萧景渊信任。

      “郡王殿下,陛下传召,请您即刻入宫。”

      沈冉有些没底。

      今日休沐,萧景渊的传召来得如此仓促,莫非是京郊农宅留下了什么破绽?

      她强作镇定,命人奉茶招待苏全忠,自己则借口衣裳不整去了后院。

      府中下人见素来沉稳的郡王今日神色慌张,皆是暗自诧异,却不敢多言。

      一进卧房,沈冉立刻将袖中那枚青绿色玉坠取出,塞到正收拾着药箱的青禾手中:“好青禾,把它扔了,不,砸了,碎得越彻底越好。”

      青禾堪堪合上药箱,嘴里念叨着李神医开的药方,打眼一看手中物什,立刻跪下。

      “主子,万万不可!这是老郡王与夫人留给您的贴身信物,是您与故去少主唯一的念想啊!您就是把青禾的脑袋给摘了,青禾都不能砸。”

      沈冉打量了下屋内陈设,见窗边一书案,案上从左到右摆放着公文,信纸,砚台,便面不改色走了过去。

      她张开手掌,将那青绿色的玉坠放在书案正中间,拿起那一方砚台,手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

      重物落地的声音。

      沉重的砚台摔落在地,碎成两半,青禾竟飞扑过来挡走了砚台。

      “少主那枚玉坠遗失后,少主便病死了。如今您这枚是老郡王夫妇唯一的寄托,是保您平安的信物啊!若是毁了,奴婢如何向渔阳的老郡王与夫人交代……”抽泣声音响起,青禾边说边抹眼泪。

      暖光透过南窗洒在案上,那枚青绿色玉坠静静卧着,莹润通透,泛着淡淡的柔光,似乎也在诉说着什么。

      《病娇帝王的白月光》是她写完五年的处女作,许多细节早已模糊,经青禾提醒,她才忆起。原著之中,国破家亡,女主作为战利品被掳走的前日,这玉坠确实不见了……

      既如此,玉坠作为危机预警,恐怕毁不得。

      沈冉俯身扶起青禾,抬手为她拭去眼角泪水,语气也软了几分:“起来吧,我不砸便是。只是此物贴身佩戴太过惹眼,可要寻个隐秘处藏着。”

      青禾破涕为笑,连忙取来一只鎏金匣子,将玉坠郑重收好,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

      沈冉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农宅一事,可安排妥当?”

      “主子尽可安心,”青禾点头,“那本就是偏僻院落,农户已拿了银钱返回故里,绝不会泄露半分。那玄色斗篷,奴婢也已焚毁。”

      沈冉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在青禾帮助下换上了一身面圣的紫色官服。

      几番折腾,已是半柱香功夫。

      身上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帝王召见不容耽搁,沈冉随苏全忠登上马车,一路疾驰,往皇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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