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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被困水榭 此时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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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酒过三巡,席间已有几分醉意,朝臣们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坐于西侧首位的郑翎忽然放下酒杯,起身而立,对着上首萧景渊郑重一抱拳。
“臣此番归京,尚有一事恳请陛下成全。”
萧景渊眼尾微醺泛红,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大将军但说无妨。”
“臣求娶靖安郡王之妹,沈袅。”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幼年之时,臣父与老靖安郡王便已定下娃娃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证。臣此番回京,想着完婚告慰父母,还望陛下恩准。”
萧景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醉意一扫而空,他似是有些没听清,声音却冷了几分问道:
“你求娶……何人?”
“沈袅,靖安郡王的胞妹。”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原来郡王还有一位胞妹……”
“一双同生,今年已是十八,年纪确实不小了,不太好嫁人了啊……”
“噤声!郡王亲妹,岂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萧景渊眸色更冷,原本放松倚坐的身姿也微微挺直。
“既有婚约,信物何在?朕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便将郡王之妹许配于你。”
“自然有信物为证。”
郑翎小心翼翼自颈间取下一枚玉坠,托于掌心。
那是一枚莹润青绿玉坠,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形制精巧,一看便是对牌中的一半,绝无作假可能。
“此乃当年两家定亲之物,老郡王亲手所赐,绝不会错。”
“靖安郡王本人,作为沈袅兄长,也定然知晓此事。”
席间目光又陆续投向右侧主位首位,可……靖安郡王的席位,早已空无一人。
萧景渊看向隔着几个席位的王珩。
“王爱卿,靖安郡王人在何处?”
王珩虽是亲眼看着沈冉离席,却未料到会出这般变故,只得斟酌着回道:
“陛下,郡王许是酒量不佳,暂去更衣了。”
这话音一出,户部尚书魏槐便皱着眉道:
“不对啊,老臣方才也去更衣,并未见着郡王身影啊。”
众人一时纳闷,陛下在此,大将军在此,郡王为何不在此处?
便在这势态紧绷之际,“啪”的一声,琴弦崩断。只见一旁奏乐的琴师吓得面无血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饶命!小民……小民不是故意的!”
萧景渊目光沉沉扫过他。
“你可是看见了,靖安郡王去了何处?”
那白衣琴师吓得牙齿打颤,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郑翎见状,大步上前,如拎雏鸡般一把将人提起,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死死盯住他。
“说!郡王在哪?他是否安危?”
武将的凛冽煞气扑面而来,琴师几乎吓破了胆。
“郡王……郡王他往河心湖水榭去了!那里……那里是宫眷更衣之地啊!”
“小民不是有意窥探,小民该死,求陛下饶命……”
这话一出,众人弥留的几分醉意也消散不见,个个竖着耳朵垂首听着,连在萧景渊身侧伺候的苏全忠都脸色一变。
“陛下,镇国公之女郑薇小姐,此刻正在水榭歇息。”
萧景渊那双方才含情的凤眸,瞬间褪去所有温度,周身气息已然阴沉得吓人。
满堂朝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唯有郑翎拎着琴师的手突然松开,回身向上首躬身行了一礼,不动声色地圆场。
“陛下,下人胆小,见了贵人难免惊慌失措,或者是眼花了说错话。郡王素来端方,岂会行此等失礼之事?”
“臣早听闻郡王府河心湖心景致绝佳,却没机会欣赏。不如我等一同前往,一面赏景,一面寻一寻郡王,也免得诸位忧心。”
沉默片刻。
众人只见帝王面上缓缓勾起一抹寒意刺骨的笑,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便依大将军所言。”
一挥手,一群人借着赏景之名,有的杀气腾腾,有的八卦心起,直奔湖心水榭而去。
此刻的河心湖水榭,已也是事态紧急。
四面窗扉紧闭,唯一通往岸边的木门,自外牢牢落锁。
这水榭坐落湖心,景致绝佳,却也孤立无援,唯有一条十几步长的青石板小径连接岸边,一旦锁死,便如困于孤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沈冉望着眼前满面潮红、眼波迷离、一步步朝自己扑来的女子,简直欲哭无泪。
她本是循着青禾的纸条赶来,一踏进水榭,便听见门外落锁之声。
瞬间她便明白,自己又落入了萧天玦的圈套。她一面忧心青禾是否已被人控制,一面焦灼自身处境,进退维谷……
“郡王……郡王……真的是你……”
眼前的郑薇神志昏沉,周身萦绕着异香,一双玉臂软软缠来,便要环住她的脖颈。
沈冉无奈,只得伸手虚扶:“郑小姐,醒醒。”
可郑薇早已失了神智,整个人软倒在她怀中。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在尚仪宫的每一日,我都度日如年,我不愿入宫,不愿嫁给陛下,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沈冉只感觉耳尖发痒,迷糊中嗅到一缕熟悉的异香,味道……正是当初在宫中险些害她暴露的熏香!
只见水榭中央的软榻旁,一只青铜熏炉正袅袅吐着烟丝。
沈冉情急之下抓起案上茶水,一把浇灭炉中香炭,体内翻涌的燥热,这才稍稍平复。
怀中的女子却愈发缠绵,指尖在她衣襟上游移,泪眼朦胧,声声泣诉。
“陛下不过是将我当作拉拢镇国公府的棋子,他从未真心待我……我的身子,我只想给我心悦之人……郡王,你要了我吧……”
沈冉瞬间毛骨悚然,萧天玦借迷香让郑薇失态,再将她困在此处,待到众人撞破,便是私通宫眷的罪行。
纵容她有郡王爵位,纵然郑薇有镇国公作保,可帝王之心,失去便难再得。这计策既能离间她与萧景渊,又能断镇国公府的退路,一石二鸟,阴狠至极。
她原以为,原著中兄弟反目只因情爱,如今才知,萧天玦此人,远比她设想的更阴狠。
可萧天玦算错了最一步。
她沈冉,根本就是女子。只是……女扮男装,亦是欺君罔上,两项罪名,无一较轻。
一念及此,沈冉几乎绝望。
怀中郑薇依旧哭哭啼啼,纠缠不休。沈冉咬牙暗道一声得罪,指尖并起,按在郑薇臂间安眠穴上。
这是青禾教她的应急之法,她也是第一次施用。
不过片刻,怀中软玉便失去力气,沉沉昏睡过去。沈冉将人安置在榻上,已经是一身薄汗。
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人声嘈杂越来越近。
她奔至门边,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群人影浩浩荡荡立在湖畔,不过数百步,便要抵达水榭。
“要么跳湖?”她呢喃。
不行,动静太大,只会引火烧身。电光火石之间,她一把扯散开衣襟,拔下发间玉簪,乌发瞬间垂落。随即取下屏风上备用的素色衣裙,扯散束胸,以两层柔裙裹住身形,女子曲线尽显。
“等等,还不够。”
脚步声近在耳边。
再无犹豫,沈冉走到镜前,以指沾了些唇脂,将唇瓣抹得艳红,又揉红眼角眉梢,造出一副醉酒娇憨、眉眼含春的模样。
“诶,这门怎么还上锁了呀?还是从外边。”门外有人质疑。
“给朕砸开。”
众人看着这门锁似乎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刚刚的醉意也不复存在,都战战兢兢的跟在帝王身后。
沈冉情急之下慌忙将换下的外袍、玉簪揉作一团,丢进屏风后旧衣堆中,混作一处,毫不起眼。做完这一切,她才踉跄扑回榻边,半趴半倚,闭目垂首。
“哐当。”
一声脆响,门锁被人砸开。两扇木门豁然洞开,湖心冷风裹挟着水汽,呼啸灌入。
众人站在门口,竟无人敢入。
屏风朦胧,榻上人影隐约,可见是两个人影。此地既是宫眷歇息之所,谁敢贸然闯入,直视圣眷之人?
方才借着酒意的张狂,瞬间消散无踪,一个个屏息凝神,垂首掩耳。
郑翎见状冷嗤一声,对萧景渊抱拳。
“陛下,水榭之内乃是宫眷,臣等不敢唐突,还请陛下做主。”
萧景渊凤眸冷冽,牢牢锁在那道朦胧屏风上,仿佛要将那薄纱穿透,望尽内里光景。他抬手,示意身旁的苏全忠。
“你去看。”
苏全忠弓着身子绕进屏风。
一眼望去,榻边斜倚着一道女子身影,鬓发散乱,头上无珠无钗,面色酡红,显然是醉得深了。再往里看,还躺着一人,正是镇国公女。
为确认半倚人影的身份,苏全忠只得稍稍走近。这位长相虽陌生,可身段玲珑,肩头隐入薄裙,一看便是女子。
屏风之后除了这张软榻,便是地上一堆脏旧衣物,其余再无遮挡之处,一览无余,绝无可能藏下第三人。
众人只见苏全忠半晌才退出,皆是竖着耳朵。
“回陛下……里面只有两位醉酒的姑娘。”
萧景渊声音冷沉,“两位?”
“是,陛下。一位是郑姑娘,另一位……奴才未曾见过,瞧着也是寻常官家女子。”
萧景渊心底疑云翻涌,片刻后淡淡开口:
“可有法子,辨清另一女子身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今日虽是为大将军接风,可诸位臣子早知陛下会亲临,大多未曾携带家眷入府,一时间,竟寻不出一位适宜的女眷入内辨认。
“陛下,此处乃是郡王府,内里之人,或许是王府自家女眷也未可知。”王珩回道。
苏全忠却迟疑着摇头。
“王大人,老奴方才细看,那女子衣着绝非寻常婢子,年岁约莫十八上下,诸位大人今日……可有这般年纪的女眷在此?”
众人纷纷摇头,皆道未曾携带适龄女眷。
正当身份成谜、气氛凝滞之际,一道湖蓝色身影匆匆自廊下奔来。女子气喘吁吁,行至距萧景渊五六步处,盈盈跪下行礼。
“陛下……奴婢斗胆,求陛下允奴婢入内一瞧。”
萧景渊垂眸,认出这是靖安郡王身边的贴身侍女。
“准。”
青禾快步闯入屏风后,不过片刻便出来,重新跪倒在地,俯首请罪。
“陛下,奴婢死罪!水榭之中的姑娘,并非诸位大人的官眷,而是……而是郡王早年收留的一位侍妾。”
此言一出,众人耳朵竖起。
“只因姑娘身世可怜,郡王一时心软带回府中,可她常年心绪郁结,言行间偶尔失序。今日府中贵客云集,许是受了惊扰才误入此处,惊扰了圣驾与诸位大人,并非有意为之。”
“既是如此,那方才为何有人说,看见郡王来了此处?殿下郡王如今又在何处啊?”有人问。
青禾微一迟疑,随即回道:
“郡王……郡王酒量不济,早已不胜酒力,回后院歇息了。”
众人闻言点头附和,靖安郡王不善饮酒,本就是京中尽知之事。
唯有萧景渊面色深沉,他目光越过青禾,望向那道朦胧屏风,片刻后,又缓缓落回她身上,视线幽深难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郡王不在此处,诸位便回席继续畅饮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应声退去。
片刻之间,岸边只余下萧景渊与苏全忠二人。
“陛下,您……”
萧景渊未置一词,袍袖一拂,转身踏入水榭,绕过屏风。
只见榻前斜倚的女子依旧昏醉,青丝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余下一截纤细脖颈与泛红侧脸,身形纤柔玲珑,确确实实是女儿身。
他压下心头那缕荒谬的异动,只当是近日朝政劳心、加之烈药后遗症作祟,才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派人守在此处,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将镇国公府郑薇,安全送回宫中。”说罢他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