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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时婚约   水榭内 ...

  •   水榭内,倚在床榻边的沈冉这才睁眼,一双半掩在乌发下的眸子亮得惊人,方才的昏醉之态荡然无存。

      这一劫,暂且是躲过去了。

      可不出半炷香,郑薇便会苏醒,萧景渊的人也会进来将人带走,到时候众目睽睽,她这一身装扮,又怎能继续装醉瞒天过海?

      榻上的郑薇仍在昏睡,唇间喃喃,似有梦呓。

      沈冉轻手轻脚起身,侧首细看,门外只守着一道人影,想来是苏全忠留下的小太监。

      要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这水榭四面开窗,除正门之外,唯有跳窗一途。

      沈冉苦笑一声,她明知是萧天玦布下的局,还是大意闯了进来。咬了咬牙,她悄声推开北侧窗扇。

      北窗离内寝最近,看着不过五十余步距离,开窗还能听见花厅隐约的丝竹乐声。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她攥紧窗沿,纵身一跃,身影落入微凉的湖水中。

      门外守着的小太监似是听见落水声,当即便想开门去看,但一想到苏全忠的严令,也只能左右张望片刻,见无人经过,料想是自己听错了。

      此时,花香苑二楼。

      红衣男子凭窗而立,再无往日的闲适讨好,唇线抿成一线,望着远处水榭,一言不发。

      他明明亲眼见那侍女递出字条,亲眼见靖安郡王孤身踏入水榭,一室迷香,孤男寡女,本该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可方才帝王率众而至,竟只是草草一看便从容离去,重回花厅饮酒作乐,只派了一名小太监看守。

      这太不对劲了。

      他离京多年,难道皇城之中,已开放到这般地步?堂堂郡王与陛下未来的妃嫔私会于水榭,竟能如此轻描淡写揭过?

      不对,一定有哪里错了。

      萧天玦探头朝水榭北窗方向望去。只见水波微漾,似有异动,似乎是水禽游过,看不真切。

      他沉吟片刻,关上西窗转身下楼。

      ……

      而这边正院的内寝,清河正在窗边来回踱步。

      方才在水榭外,她一眼便认出榻上之人是自家主子,可陛下与百官在前,她根本无法当众将人带出。都怪她不慎,落入那贼子的圈套,才害得主子身陷险境。

      眼下孤立无援,她又急又恨却毫无办法。

      “哒哒……哒”

      一阵轻微的扒窗声响起。

      “谁?”

      青禾立刻回头,只见一双苍白纤细的手先攀住窗沿,紧接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探了进来。这人声音虚弱,却无比熟悉。

      “是我……青禾。”

      “主子!”

      青禾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却已经过去将人扶进屋内。

      沈冉浑身湿透,两层女子衣裙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一进门便扶着案沿大口喘息。

      “快……给我取一身干净常服。”

      沈冉浑身发冷,脑子却一刻不敢停下。二人又是擦身,又是梳头,忙得脚不离地,沈冉才堪堪有个人样,不是刚刚那副水鬼的凄惨模样。

      “主子,您……您是从湖里游回来的?”青禾边用帕子抹手中墨发边问。

      “水榭正门有陛下的人守着,萧天玦的人也必定在暗处窥伺,我只能跳湖。今日……今日多亏你急中生智,编出侍妾一说,否则我难以脱身。”

      青禾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这都怪奴婢愚笨,中了那贼子的计,险些害了主子……”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

      “郡王,小民田阙,听闻殿下酒醉不适,特来探望。”

      见没反应,叩门声又再次响起,这次响的更急。

      “郡王?”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青禾便要开口回绝,沈冉却轻轻摇头。

      “让他进来。”

      这萧天玦心思九曲十八弯,今日不彻底打消他的疑虑,日后必定还有更阴毒的算计。看来,必须将此人尽快赶出郡王府。

      青禾将人请进来后便守在了门外,萧天玦绕过屏风走到了床榻边。

      只见沈冉半倚床柱,一身浅色常服,脸颊泛着浅红,似是醉后初醒。发间半干间,还有丝丝水汽垂落,平添几分凌乱柔弱。萧天玦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那缕未干的发梢上。

      “小民听闻殿下酒醉不醒,心中担忧,特来一看。瞧殿下模样,醉意尚未褪去,不如让小民为殿下推拿纾解一番?”

      沈冉也不拒绝,也不答应,只一双眸子浅浅的从上到下打量着萧天玦,似在审视,也似在欣赏。直到萧天玦那双含情目微微一滞,轻咳一声,她才收回视线。

      “今日满殿权贵皆在花厅赏乐,唯独不见你。田阙,你当时身在何处?”

      萧天玦眼睫轻垂盖住那双眸子,像是有些委屈。

      “殿下,小民昨日为今日宴席苦练过度,不慎从台上摔落,怕殿下忧心,便不敢告知,这才擅自缺席。”

      沈冉不置可否。

      萧天玦向前挪了一步,作势要挽起衣袖。

      “殿下若是不信,小民可……”

      话音未落,他却发现沈冉丝毫没有回避之意,反倒目光直直落在他手臂上。一贯艳色无双、从容自若的萧天玦,脸上竟掠过一丝复杂。

      他将衣袖撸起,小臂上青红交错,伤痕触目惊心,像是被重物狠狠磕撞所致。

      沈冉心中暗叹:这萧天玦做戏真是做全套,对自己下手还怪狠的,这伤痕看着可不像是临时弄出来的。

      萧天玦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不过三四个拳头的距离,气息相近。

      “殿下……可是对小民失望了?”

      沈冉并不回答,话锋一转又问:

      “哦。那我的贴身侍女,为何看到你孤身去了水榭?”

      “回郡王,花厅之中人声嘈杂,小民一面记挂殿下,一面又恨自己关键时刻摔伤,无法侍奉在侧,心中郁气难平,便想去水榭清静片刻。未曾想……这般不巧,竟被郡王的侍女看见了。”

      沈冉面容含笑,牙关紧咬。

      这萧天玦说话滴水不漏,逻辑自洽。可当真是一根难啃的硬骨头。话已至此,再问不出什么来,只会徒增破绽。

      她挥了挥手。

      “既然伤了,便回去安心休养。这些日子不必出花香苑,一应事务交由下人打理。等伤养好,再来为我吹箫献舞。”

      萧天玦若有所思的颔首,借着转身的时机,将屋内又打量了个七七八八,躬身离去。

      日头透过西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洒在床榻上,沈冉眯了眯眼睛。

      粗略一算,离席已近一个时辰,不知花厅宴席进展如何,方才那场风波,是否真的彻底平息。

      但不论如何,她都该回去了。

      再入花厅,依旧丝竹悦耳、笑语喧哗,仿佛先前那场浩浩荡荡“抓奸”插曲,从未发生过。

      厅中已换上礼部编排的歌舞,场面堂皇热闹。

      沈冉穿过回廊,悄然回到自己席位。

      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来,很快便重新落回歌舞与酒杯之上,无人多言。

      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西侧郑翎正与萧景渊谈笑风生,说着北境风土民情、边关奇事,竟引得素来冷肃的帝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可不知为何,两人话音忽然一顿,两道目光齐齐转向了座中的沈冉。

      郑翎熟稔道:

      “郡王,听闻令尊令堂久居渔阳。渔阳地处北疆,风俗与北境大抵相近,只是气候苦寒,不适宜安度晚年。不知郡王何时打算接岳父岳母入京颐养天年?”

      “岳父岳母?”

      什么岳父岳母?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所称,竟是她的父母双亲。沈冉本就泡了湖水,现在乍一听这话,凉风一过,身子便有些僵硬。

      “大将军此言,臣不解。”

      “莫非郡王不知?我镇国公府与靖安郡王府,早有婚约在身。论起这门亲事,我不该称你为郡王,该称你一声大舅兄才是。”郑翎却很是坦荡。

      沈冉只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萧景渊。帝王那双深邃眸子,正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神色莫测。

      沈冉当机立断,端起酒杯遥遥向上首一敬。

      “陛下,臣许是真醉了,脑子有些不清醒。还请陛下明示,大将军口中的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臣虽有一妹,可她至今待字闺中,从未许人啊。”

      萧景渊自顾自浅酌一杯,淡淡瞥向郑翎,戏谑道:

      “看来郡王是真不知这桩旧事。大将军,你这般急性子,连美人面都未曾见着,先把未来的大舅兄得罪了,可怎么好?”

      他轻飘飘一句话,既不挑明,也不阻止,分明是冷眼旁观,等着沈冉自己接下这团乱麻。

      沈冉心底冷笑。

      好一个萧景渊,为了拉拢手握重兵的郑翎,竟毫不犹豫将她往火坑里推,拿她“妹妹”的“婚事”做交易。

      遂自顾自倒了杯酒,对着对面的大将军摇遥遥敬了一杯。

      “大将军慎言!无故提及臣妹婚约,恐污了她闺阁清誉。臣妹自幼养在渔阳,从未与人定亲。臣父母前些时日来信,还打算在渔阳为她择一门亲事。还望大将军酒后勿再妄言,免得平白惹人非议。”

      郑翎脸上不见半分恼意,只缓缓从颈间取下那枚青玉坠,亲手递到沈冉面前。

      玉上雕着一只振翅小鸟,形制清晰。

      “婚约尚未履行不假,可当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前,这枚定亲信物在后。郡王,难道想抵赖不成?”

      沈冉目光落在玉坠上,怎么会……这玉坠,分明与她那枚是一对!

      按照她笔下的设定,这枚信物本该在真正的沈冉死前便已遗失,没想到竟是落到了这郑翎的手中。

      现在主线错乱,已经到了剧情人物自己生出支线了吗?

      郑翎见她脸色青红交错,显然是认出了信物,这才小心翼翼将玉坠收回颈间,微微欠身,丝毫不因她方才的冷硬而动怒。

      “如此说来,郡王是承认,我这未来大舅兄,叫得没错了?”

      沈冉唇瓣微颤,微风一过,却又想起王珩曾提过,郑翎在北境早已娶妻,且留下一个三岁幼子……她当即再倒一杯酒,举酒相对。

      “大将军既提及旧事,臣便也直言。臣父当年确曾提过一句模糊言语,可一晃多年,世事早已变迁。大将军今年二十八,臣妹年仅十八,年龄悬殊已是一弊。”

      “更何况,大将军在北境早已娶妻生子,如今发妻已逝,臣妹乃是堂堂郡王胞妹,臣绝不可能让她嫁过来做继室,受半分委屈。”

      一席话说完,西侧武将席顿时一片不平。

      他们的大将军功勋盖世、威震北疆,莫说娶一位郡王之妹,便是娶公主也配得上。如此重情重诺、信守旧约之人,竟被这般拒绝,这郡王简直不识好歹。

      郑翎却恍若未闻,眸中隐隐掠过一丝怀念刺痛,但又转瞬即逝。

      他接过沈冉手中酒,一饮而尽。

      “郡王爱护幼妹之心,臣完全理解。只是臣的发妻已于三年前难产离世,她本是寻常边地女子,身份自然无法与郡王之妹相提并论。”

      “也正因如此,臣愿在此立誓。此生若得郡王之妹,此生唯有她一人为妻,再无旁人。臣愿以全部身家、战功爵位相聘,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席间众人已渐渐注意到这边的争执,目光频频投来。

      有人听至此处,忍不住低声赞大将军重情重义、守诺如山,又怜他三岁幼子无母,实在可怜。

      御史周海清见状,也举酒上前,向着沈冉一礼:

      “郡王,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令尊令堂尚在,此事理当由二老做主,郡王身为兄长,不可独断。此乃礼法,不可废。”

      主位之上,萧景渊似是有些不耐,递了一个眼色给左侧户部尚书魏槐,魏槐立刻起身打圆场。

      “依臣之见,夏日将至,渔阳酷暑难耐,不若请郡王的父母与令妹一同入京避暑?一来殿下可尽孝道,二来……也正好听听老郡王夫妇的意思,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说得情理兼顾,挑不出半分错处。群臣纷纷点头称是,方才略显紧绷的文武双方也稍稍缓和下来。

      只余沈冉端着酒盏,很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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