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郑翎归京 靖安郡 ...
-
靖安郡王府西侧,尽是造园赏景之处。
花厅为全园景致最佳之地,附近两座小院,一名鸟语苑,一名花香苑,比邻而居,皆是雅致二层小楼,都被安置了柏忒国的乐师。
站在花香苑二楼远眺,整个郡王府西侧的亭台楼阁、繁花流水,可尽收眼底。
此刻,窗边正临窗坐了一道红衣身影。
男子手执一盏清茶,气息慵懒眺望窗外春色,眉眼清艳,人畜无害。
正是自称“田阙”的萧天玦。
一旁立着的白衣琴师垂首正是昨日为他抚琴伴奏之人。
“主子,属下探到消息。镇国公之女郑薇,对靖安郡王颇有情意。据传花朝节宴上,二人一见倾心,互赠信物。陛下曾有意赐婚,却被郡王婉拒。”
萧天玦放下手中茶盏,又添了些热水进去,朱唇亲启:
“哦?倒是桩新鲜事。这位郡王,果然是个妙人。”
“主子既有这般机会,何不顺水推舟,促成二人?如此一来,既可离间陛下与郡王,又能阻镇国公府倒向宫中,一举两得啊。”琴师问。
“你倒算聪明了一回。”萧天玦道,“不过,只是小道消息,终究做不得准。凡事,总要留一手准备。”
“至于靖安郡王……我会让他,出现在他该出现的地方。其余的,你去安排。”
“是。”
琴师躬身退下。
花厅外小径上,两道身影并肩而来。一人身着浅紫郡王常服,一人绯色官袍,正是沈冉与王珩。
此时花厅内已有数名乐师在各自练习,或调弦轻吟、或擦拭乐器,一派悠然。
萧天玦瞥见那道浅紫身影,眸色微眯,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袍,持箫下楼。
沈冉在花厅长案主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诸位不必拘束,只管如常练习便好。这位是礼部侍郎王珩大人,只是前来查看大将军归京宴的场地布置。”
乐师们闻言纷纷敛声,各自归位。沈冉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全场,却没见到那道熟悉的红衣。
便在此时,一阵微风从身后掠过。
“小民田阙,见过郡王。”说话的男子一袭红衣垂首行礼,温顺恭谨与眉眼间的艳色浑然一体。
沈冉侧身对王珩道:“王兄,这位便是诸位乐师之中最出色的一位,不仅擅长吹箫,舞姿更是绝佳啊。”
王珩顺势细细打量片刻,气息一凝凑近沈冉耳语:“郡王……此人眉眼,我怎觉得有些眼熟?”
“天下俊美之人,骨相总有几分相似罢了。”沈冉小声回,说完她拍了拍手。
青禾会意,捧着笔墨纸砚上前,一一铺陈在长案上。乐师们见这阵仗,也纷纷聚拢过来。
沈冉含笑开口:
“后日便是大将军归京大典,我郡王府身为东道主,自当献上节目以表心意。诸位皆是才俊,此事便要拜托诸位了。”
众人闻言又惊又愧。
“殿下收留我等,已是天恩,效犬马之劳本是应当。”
“只是小人只粗通些伺候贵人的手段,恐怕是有些恐难登大雅之堂啊……”
一时间笑语微起。
沈冉在案下轻轻拽了拽王珩衣袖,王珩心领神会开口:
“诸位不必惶恐。大将军宴席虽重威仪,却也重真情。他自北境归来,与柏忒颇有渊源,能得一见故土技艺,亦是心意。诸位只管展露所长即可。”
众人这才松气,纷纷应声:
“我会歌舞!”
“我会奏乐!”
“小人亦能作诗……”
沈冉听到“作诗”二字眸子亮了亮。
“既如此,诸位便以满园春色、大将军凯旋为题,各赋诗句一首。做得好者,我自有重赏。”
青禾应声掀开一旁木箱,盒中夜明珠光华流转,在这满堂春色面前竟然也不逊色。
乐师们无不精神大振,各自取了纸笔,凝神思索。
那红衣男子“田阙”,在离沈冉稍隔一位的位置坐下。他执笔微顿,随即恢复从容,写了几句中规中矩的诗句。
沈冉自始至终没有刻意看他,只与王珩低声闲谈。
半柱香时辰一到,众人依次呈上诗作。其中两人文采出众,诗句颇为不俗。
待到“田阙”呈上,王珩接过纸笺,在字迹最后一笔上扫了扫,看似敷衍地赞了两句,便将纸笺收好。
“今日诗作最优者,乃是这位绿衣公子。”沈冉指着下首的男子道。
说罢将夜明珠赐下,绿衣乐师又惊又喜,连连叩谢。沈冉不再多留,吩咐青禾:“后续事宜,便由你统一安排。”
言毕,她与王珩对视一眼共同离开。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
这日清晨,整个靖安郡王府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
花厅作为接待大将军郑翎的主场地,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礼部几位属官穿梭其间,从座次排布、节目流程、膳食安排到后勤杂务,一一经手,不敢有半分疏漏。
而身为郡王府主人的沈冉,此刻反倒在内寝窗边闲坐。
……那日她与王珩在花厅一番周旋,借着作诗之名,收集了所有乐师的字迹。王珩起初不解其意,直到看见“田阙”那一笔字,眼底才多了几分深意。
两人事后私下比对,虽确认这字迹与当日诬陷沈冉的纸条并非出自同一人手笔,却揪出了另一处破绽。
红衣乐师“田阙”的字,根本不是柏忒国人的笔法。
柏忒地处北地,民风剽悍,字迹多潦草张狂,锋芒外露。可他笔下字迹,温润婉转,风骨清隽,分明是江南士族一脉的书写习惯。
王珩以为沈冉已经有所怀疑,但沈冉自然不能告诉他,这位乐师,真身极有可能是先皇幼子、泾阳藩王萧天玦。
她只含糊道:此人恐怕是混进乐师队伍中的奸细,并非土生土长的柏忒人,此人潜入郡王府,必定是冲着大将军归京这件大事而来。眼下不宜打草惊蛇,且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青禾轻轻将最后一支玉簪簪入沈冉发间,镜中立刻映出一位眉目清俊的公子。
女扮男装至今,她早已习惯了这副模样,只是偶尔看着镜中人,还是会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当男当女都不容易,做个造型实在费事。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管家通传。
“主子,大将军郑翎已自城门起身,正往郡王府而来!”
“这么快?”
沈冉低低轻喃一声,随即起身。
今日主场在郡王府,于情于理她都该出去迎一迎。待沈冉抵达府门,礼部属官早已列队等候,见她到来,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郡王。”
沈冉抬手虚扶一把,众人起身齐齐望向城南方向。
“……大将军排场果然不小。”
“也不看看是何等功勋,咱们这般小官,也只能在此等候,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早去城门口迎候了。”
身旁有人慌忙拉了拉说话者衣袖,悄悄瞥了沈冉一眼,示意他噤声。
不多时,两道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先行开道而来,正是礼部侍郎王珩与蒋书臣,二人今日皆是盛装肃穆,神色郑重。
其后是一道威猛高大的身影,男子并未披甲却气势沉凝,正是北境大将军,郑翎。
六部官员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声势煊赫。
待众人走近,属官们齐齐行礼。
“臣等参见大将军!”
沈冉这才得以看清郑翎真容。
此人身高八尺,肩宽腰窄,银灰常服裹着常年征战练就的挺拔身姿,面容因风沙略显粗粝,一双眼眸却亮如寒星,仿佛一眼便能洞穿人心。虽非精致俊雅,却自有一番铁血武将的慑人气度。
倒是也符合她对武将的刻板印象,只是得以亲眼所见,还是有些震撼。
王珩与蒋书臣自觉让开,郑翎径直走到沈冉面前。
论爵位,靖安郡王尊高一等;论实权,郑翎却是正一品重臣。
沈冉不卑不亢,微微颔首。
“大将军一路风尘归抵京师,乃是大朔之幸,万民之福。府内已备下薄宴,大将军请入内。”
郑翎那双眼眸,却一眨不眨落在沈冉身上,似在探究,又似在审视,竟久久未动。
沈冉心头微窘,只得再度提醒。
“大将军,众位大人已在花厅等候。”
郑翎这才收回目光,微微抬手:“郡王先请。”
二人并肩而行,不远不近,分寸恰好。沈冉只觉周身气压微沉,心中暗道古怪,却也没太表露。
一行人自正门入府,穿廊过院,片刻便至花厅。
今日花厅焕然一新,往日长案移至一侧,正中主位独设一案,为陛下预留。左右两侧分列十余席,大朔尚武,武将居左,沈冉引郑翎至左侧首座。
“大将军请上座。”
郑翎亦不推辞,从容落座。
众臣依次入席,沈冉则在右侧首位坐下。
西侧席位上,武将们早已围聚在郑翎身边,笑语喧哗。
沈冉拈起案上点心正欲入口,却察觉一道目光时不时自对面投来,正是郑翎一面与部将谈笑,一面若有似无地看向她。
每每目光相撞,她只得含笑颔首,心头却越发郁闷。
这时,右后方的王珩悄声靠近。
“郡王,陛下已在来府途中。”
“陛下驾到——”话音刚落,唱喏声已经响起。
苏全忠引着萧景渊绕过连廊。
今日萧景渊并未身着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乌发半束,仅以一支墨玉簪固定,松垂肩头。
往日冷冽逼人的帝王威仪淡去几分,竟添了几分疏懒随性,可那份深藏眼底的压迫感,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诸位坐吧。”
萧景渊径直走上主位,落座之后,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指尖轻拈案上金玉酒杯,朝向右下方抬起。
“今日主角乃是郑大将军。朕在此敬你一杯,谢你镇守北境,护我大朔百姓太平。”
“今日这场接风宴,专为你而设,你可满意?”
郑翎当即端杯起身,一饮而尽。
“臣归来,一为向陛下禀报北境战况,让陛下知晓边地民情;二为离家十二载,思念故土。”
他话音微顿,锐利眸底泛起一丝暖意,随即重新执壶倒酒敬向萧景渊。
“陛下待臣等恩重如山,臣纵粉身碎骨,亦必死守北境,报答陛下隆恩。”
萧景渊闻言,素来冷寂的面上也漾开一抹浅笑,凤眸微扬,亦将杯中酒饮尽。
“朕有卿这般忠臣,何愁大朔不兴,何愁敌寇不退!”
苏全忠侍奉在侧,连忙再为他斟酒。萧景渊再次举杯,缓缓环席一示。
“诸位同饮,共祝我大朔山河永安,国运昌盛!”
席间欢声顿起,一派慷慨壮阔。
厅中宫廷乐舞激昂,舞姬身姿蹁跹,尽显大国气度,舞姬缓缓退场。
乐声再起,却非往日柔靡之音,反倒多了几分苍凉慷慨。十余位乐师合奏齐鸣,曲调华丽,歌声婉转却不妖冶,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唯有沈冉眼神冷冷,她扫过全场乐人,才察觉萧天玦不在其中。
好在她早有防备,早已令青禾暗中盯紧。
主位上,萧景渊漫不经心看向沈冉,淡淡开口。
“靖安郡王,场地布置得当,乐师技艺不俗。你将这场宴席筹备得如此周全,想要什么赏赐?”
沈冉立刻回神,放下酒杯。
“回陛下,此番皆是礼部诸位大人之功,臣不过尽地主之谊,不敢领赏。若陛下要赏,便赏这些献艺的乐师吧,他们亦是用心至极。”
“哈哈!”
萧景渊忽而一笑,沈冉一时恍惚,几乎要以为,这不是她笔下那个病娇帝王,而是一位真正胸怀天下的明君。
“既如此,便将国库中番邦进贡的夜明珠,赏予诸位乐师。”
众人目光再度落回场中。
就在此时,管家凑近,飞快往沈冉手中塞了一张纸条,小声道:“主子,青禾姑娘送来的。”
沈冉面上笑意不变,暗中在案下将纸条展开。这字迹潦草,是青禾的手笔,显然是仓促间以嫩枝蘸墨写成,只有短短一句。
“河心湖水榭中。”
语焉不详……沈冉抬眼扫过席上,见无人留意,遂不动声色起身,悄然转身出了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