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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柏忒国乐人 沈冉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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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冉惊怔之下,终于咬上前一步,正要开,可唇瓣刚张,御座上的萧景渊已然起身。
“退朝——”
苏全忠悠长的唱喏声响起,尘埃落定。
不过片刻工夫,文武百官便陆续散去,殿内渐空,唯有左侧武将们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着郑翎归京之事。
沈冉心头有些发赌,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一批乐人罢了,带回府中好吃好喝安置便是,左右也碍不着什么大事。只是一想到方才周海清的目光,又有些担忧今后的处境。
从宣政殿侧门出来后,青禾早已背着行囊立在廊下等候,身旁站着满面堆笑的苏全忠。
“郡王殿下,青禾姑娘已在这了,老奴这就派人送您出宫。陛下恩赏的那批乐人,午后便会直接送往靖安郡王府。”
沈冉挤出一丝假笑谢过苏全忠,主仆二人便向着应天门离去。
三月春光正好,阳光暖而不烈。
应天门外,早已停着一辆等候多时的马车。车顶覆宝蓝色锦缎,车身以黑檀木精制,两匹神骏黑马静立车前,气度华贵却不张扬。
驾车的灰衣小厮远远便望见宫门内走出的两道身影。
一人着浅紫色常服,身姿清瘦,未戴冠冕。身旁侍女提着行囊,眼神警觉。小厮才一注目,便被那人冷冷扫回。
他连忙回身,掀起一角车帘向内回禀:“公子,靖安郡王出来了。”
细碎暖阳斜斜洒入车厢,落在端坐其中的男子身上,更衬得其气质清贵,无半分官场尘俗气,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此人正是礼部侍郎,王珩。
他轻颔首走下马车,衣袂微动间清风流溢,引得路过宫人忍不住侧目。
沈冉在青禾提醒下看去,随即三两步迈过去,依着礼数轻轻一揖。
“王兄为何在此?”
王珩亦拱手回礼。
“臣本在官署处理大将军归京事务,听闻郡王今日竟列席早朝,料想陛下必是让郡王出宫休整。郡王又入宫多日,内外事务定然无暇顾及,臣便自作主张前来接人。”
这话说得沈冉鼻尖发酸。
她身陷紫宸殿,时时提心吊胆,从未想过这偌大京中竟还有人记挂着她,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却又碍于身份强行忍住,只低声道:
“有劳王兄挂心,沈冉感激不尽。”
王珩微微一笑,只侧身相请,二人一侍一同登上马车。
车外市井渐喧,叫卖声交织,隔着一层车帘,倒显得车厢内格外静谧。
沈冉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抬眸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王珩。
“王兄,你身为礼部侍郎,熟稔衙署诸事。今日早朝,周海清弹劾我捐银买花神之名,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王珩闻声睁眼望来。
“臣自然信殿下为人,断不会做这等以银博名之事。臣今日来接殿下,一来是迎您回府,二来,便是要与殿下说此事。”
“王兄可是查出,那匿名纸条是谁递上的?绕这么大圈子,分明是故意引言官弹劾我。”沈冉瞳孔微微放大。
“那张字条已然作为证物入档御前,无从销毁。”
沈冉神色微黯应道:“……是么,那便是没头绪了。”
“虽未抓到真凶,臣却悄悄誊录了一份。”王珩说着,伸手从车厢暗格中取出一张素笺,递到她面前。
沈冉接过,只见纸上字迹清晰,正是今日朝堂传阅的内容:捐银百两,篡改公告,助沈冉当选民选花神。
字字刺眼,句句污蔑。
青禾凑过来一瞧,更是气闷。
“主子那日分明是临时被拉去充作花神,何曾刻意谋划?如今反倒被说成自导自演,实在可笑!”
“殿下请看此处。”
王珩不置可否,指尖点着纸条上的字迹示意,沈冉依言细看。只见每字收尾笔锋轻飘,转折柔缓,与京中官吏惯有的刚劲爽利截然不同。
“这字迹……与京城文风不太一样啊。”
“殿下慧眼。”王航眸中掠过一抹赞赏,“臣在礼部,日日批阅各地文书,略知笔墨风土。渔阳风沙大,人写字多潦草刚硬;江南水土温润,文风便婉转柔媚。这纸上字迹,带着江南水乡的婉转气韵,绝非京人所书。”
江南?
沈冉听到这两字有些出神。
大朔江南之地,封王只有一人,萧天玦。
他自幼体弱,先皇怜之,特封江南富庶之地,专供养病。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要被朝臣遗忘。
可在她笔下,这个萧天玦的出场远在全书一半剧情以后,也远在“沈冉”这个郡王掉马后被萧景渊强入到皇宫以后……
沈冉只觉脑中一团混沌。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小厮禀报:“公子,郡王府到了。”
沈冉与青禾起身下车。
“礼部尚有公务在身,臣便不叨扰了。殿下安心回府,有任何消息,臣会设法告知。”王珩说完又点点头离去。
沈冉自穿书入此世,迄今已八日。
可细算时日,她离郡王府七日,在宫中紫宸殿的日子,竟比在自家府邸还要长久。
郡王府正门虚掩一条缝隙,春光从院中漫出。二人进入,便见府中老管家正领着几名仆从栽花移草,一派岁月静好之景。
青禾轻咳两声,老管家才回神。
一见是自家主子安然归来,管家又惊又喜,几步过来接过青禾手中包袱。
“哎哟,我的郡王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进宫,老奴连个递信的门路都没有!”
他打眼瞧着沈冉神色倦怠,很是心疼。
“殿下瞧着气色不佳,可是宫中膳食不合口?老奴这就吩咐厨房,多做几样您爱吃的小菜,好好给您补补身子!”
沈冉闻声心头一暖。
她当初执笔写书时,郡王府虽着墨不多、却是用心勾勒的一方安身之所。如今亲身居于此处,才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亲近。
她唇角微扬,“既如此,便将宴席设在花厅吧。”
花厅是郡王府景致最佳之处,正值春日,百花盛放,暖风拂面,若是在此小酌用膳,最是舒心惬意。
沈冉不再多想,与青禾一路,穿廊过院,回到后院寝居。
内寝坐北朝南,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满室内,没有半分宫中的压抑。
她在窗边小案前坐下,自行执壶斟了一杯热茶。入口温热适口,不必问,定是老管家早早就备着。
说来也怪,现在回到这郡王府,沈冉心也静了些,此刻心中唯有两桩大事:
其一,死死护住身份。
其二,从今日起,她必须开始练字了。
“沈冉”本就深居简出,一心藏拙自保,却偏偏写得一手好字。她穿书后,一直只动口不动手,勉强混得过去,可今天的那纸条倒是提醒她了,长此以往,她一手现代简体字,必然露馅。
主子,主子!”青禾的声音自窗外唤来。“管家已备妥宴席,请主子移步花厅了。”
沈冉抬眸望去。
“主子……您这身衣袍未免太过寻常,不如属下为您换一身吧?”
不等沈冉应声,青禾已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为她细细装扮。
褪去浅紫常服,换上一身月白暗纹软缎衣袍,衬得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文雅温柔。长发半束半垂,仅用一支素净檀木簪固定,风流蕴藉,清隽如月。
从内寝往花厅而去,沿途侍女三五成行,手托鲜果佳酿,见了沈冉皆垂首屈膝。
沈冉低声问:“不过寻常用膳,为何如此阵仗?”
青禾抿唇一笑,并未多言,只引着她前行。
穿过一道游廊,花厅豁然入目。
庭中摆了一张长长的梨花木食案,案上杯盏琳琅,佳肴罗列,每一处席位皆置满酒食,哪里像是一人独用的光景?
沈冉被青禾引至主位坐下。
甫一落座,乐声响起。
笛音清越,琴音潺潺,细碎的节奏间,又融入一缕婉转笙箫,清雅灵动,如春风拂水,落梅沾衣。
沈冉循声转头望去,这一眼,惊得她险些从蒲团上跌落下来。
花厅临水的台榭之上,竟立着十余位绝色乐人。
个个容貌出尘,衣饰华美,或抚琴、或吹笛、或击节,宛若云中仙郎。沈冉逐一看去,但凡与她目光相触,乐人们皆微微颔首,眼波温软,风情婉转。
直到她看向角落那道身影才定住。
那人一袭红衣独坐幽处,手持一支白玉箫。执箫的手指白皙修长,顺着指尖往上望去,那张容颜,更是绝色倾城。
不施粉黛却自带风华,宛如偶入仙境的魔花,一眼万年,再难移目。
“咳咳!”
青禾轻咳两声,才将沈冉的魂唤了回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冉低声问。
“主子您刚回寝居,这批人便送到府了。是宫中内侍亲来,持着陛下圣旨,说是……赏主子在尚仪宫操劳有功。”
沈冉瞬间明了。
这些人,便是萧景渊赏下的柏忒国乐人,不曾想未时三刻刚过,人便到了。
“唉!”
沈冉轻叹一口气。
她为婉拒赐婚,暗示萧景渊她喜欢男子。萧景渊也不知是出于对那夜的补偿,或者是封口费之类的心理,临时起意将人赏给她。
可……一群绝色男乐入府,歌舞相伴,一旦传扬出去,言官必定再度群起而攻之,斥她耽于享乐、奢靡无度,再与折桂馆旧案相连,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沈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头疼欲裂。
便在此时,乐声戛然而止。
水榭角落,那位吹箫的红衣乐人起身,一步步走到沈冉面前,俯身行礼。
“郡王可是不喜此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