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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朝会 沈冉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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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冉闻得此言,下意识便要下跪。
可此刻萧景渊坐于御座之上,无论她将头埋得多低,那双眸子,都能将她脸上分毫神色尽收眼底。
她欲哭无泪,暗道:萧景渊这疑心病又犯了?
可该做的礼数半分不能少,她装作惶恐屈膝,下一秒便要跪下,手腕却忽然被一股大力牢牢扣住。
萧景渊不知何时已近在身前,微微仰身托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沈冉被迫半弯着腰,脊背弓起,进退两难,只得仓皇开口。
“陛下,臣此前已明言心志!镇国公之女郑薇乃是名门闺秀、天之娇女,臣……”
沈冉舌头有些打结,脑海中闪过一万个念头。
说什么?说不举吗?不行,萧景渊派太医怎么办……
“……臣万万配不上这般金枝玉叶,请陛下恕臣不能从命,收回成命!”沈冉于是道。
她这边话音刚落,萧景渊手上力道反而更紧,竟半扶半拽地将她硬生生拉直。
那双勾人夺魄的凤眸自下而上,从她眉心缓缓落下,掠过眼眸,停在微颤的唇上,再一路下移,凝在她颈间未消的淡红痕迹上,久久未动。
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片刻后,萧景渊才缓缓收回手,退回御座。
“男大当婚,天经地义。爱卿为朕操劳多日,朕岂能吝惜一位美人,空负你这大好年华?”
沈冉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她比谁都清楚,在她笔下的原剧情里,郑薇本就是萧景渊要纳入后宫、用以牵制镇国公府的棋子!萧景渊如今却转手将人推给她,分明是步步紧逼,试探她的底细!
亏得她手握上帝视角,才勘破这层层算计。
念及此,她脸上惶恐更盛,再加上昨夜冷水泡发、本就虚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冷汗涔涔,瞧着像是因惶恐随时会晕厥过去。
萧景渊眉峰微挑,又逼问一句:
“既然爱卿不喜欢郑薇,那心中可有中意之人?但说无妨,无论是谁,朕都为你赐婚。”
沈冉一脸菜色。
她能喜欢谁?她女扮男装,根本不能娶妻,一旦成婚,女儿身必暴露无疑;可说喜欢男子,又难免落个断袖之名。
等等……断袖?似乎、反而最安全。
沈冉再次抬眼看向萧景渊,眸子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隐晦倾慕,转瞬又慌忙垂下头,一副欲语还休、难以启齿的模样。
“陛下……臣心中,确实另有其人。只是……这段情意,为世俗礼法所不容,臣不敢言,也不能言。”
“臣一颗心早已托付此人,此生不渝,若再另娶他人,便是亵渎心中挚爱,也违背臣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爱慕,恰好尽数落入萧景渊眼中。
一瞬间,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完美无缺的面容上竟破天荒僵了一僵,坐姿都微微向后撤了半寸,神情间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看着沈冉垂首羞怯的模样,再联想起昨夜的纠缠,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窜入脑海。
殿内陷入寂静。
直到殿门外传来轻叩声,苏全忠的声音远远传来。
“陛下,时辰已到,该上早朝了。”
萧景渊这才回神,轻咳一声,恢复了帝王威严。
“既如此,朕便不勉强爱卿了。”
言罢,他起身拂袖,宫娥内侍鱼贯而入,不过片刻便已为他穿戴好朝服。
行至殿门,萧景渊驻足回头,看向沈冉。
“沈爱卿,选秀事宜已毕,今日早会,你不得缺席。”说罢,便转身往宣政殿踏去。
沈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随意的常服,欲哭无泪。萧景渊该不会是临时起意,故意坑她吧?连换朝服的时间都不给……
可君命如山,她只得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从紫宸殿后殿至宣政殿的数百步距离,沈冉走得很是忐忑。
写书时执笔轻挥,谈笑间定尽朝局,可当真身临其境,站在这皇权中心,她仍止不住地发虚,这毕竟是她此生第一次踏足早朝。
宣政殿内,早已分列两班。
左侧武将铠甲铿锵,右侧文臣红袍玉带,温雅端肃。两派虽泾渭分明,今日议论的却是同一件大事。
镇国公长子、北境大将军郑翎,即将班师回朝。
这位郑将军年方二十八,却已镇守边疆十二载,自少年时便扎根军营,算来已是成年后第一次归京。
北境多年安定,全赖他智计无双、料敌先机,文臣赞其忠勇,武将奉其楷模,满朝上下,皆是赞誉之声。
众人正低声议论,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悠长唱喏。
“陛下到——”
萧景渊一身玄色朝服,步履沉稳径直登至御座之上。帝王威压一落,宣政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可下一瞬,百官目光齐齐一滞。
紧随帝王身后入殿的,竟是一位身着浅紫常服、未着朝冠的公子,正是久未上朝的靖安郡王沈冉。
殿后响起嘀咕声。
“郡王殿下怎会来此?”
“他如今只是尚仪宫代理掌事,本无资格列席早朝啊……”
“郡王爵在,终究与从五品小吏不同,许是陛下特召。”
沈冉装作一无所闻,垂首敛目,默默走入文臣队列最首。
众臣看着那道寂然不动的清瘦背影,探究的兴致也散了大半。
朝会伊始,武将们纷纷上奏,商议郑翎回京之礼。仪仗、排场、迎接时辰,皆要彰显大朔国威,萧景渊皆一一准奏。
便在此时,文臣队列中忽然踏出一人。
沈冉心头微异,悄悄侧眸一瞥。
只见此人一身绯色正二品官袍,玉带绶带鲜明,年约五旬,他手持玉笏,声音朗朗。
“陛下,臣死谏。”
只这三字,一股强烈的不安向沈冉席卷而来。她记得此人!周海清,她笔下设定的铁骨言官,守礼固执,刚正不阿,最擅揪人过错。
“前些日花朝节选花神,交由百姓公选,本是与民同乐之美事。可臣近日收到密报,郡王沈冉之所以当选花神,乃是暗中向衙署捐银,此风一开,公平何在?法度何在?与贪污纳贿何异!”
沈冉心中有苦说不出。
规则非她所改,选票非她操纵,她不过是恰逢其会,捐了些银子给百姓买折桂馆的门票,怎么就成了收买选票?
数位言官纷纷附议。
“陛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郡王身为宗室,带头以银钱博名,恐上行下效,败坏官场风气!”
“小小花神尚且如此,他日理政,岂不是要祸乱朝纲!”
御座之上,萧景渊终于开口。
“周爱卿所言,可有证据?”
“自然有!”
周海清一挥手,一份密折由苏全忠接过。
苏全忠转呈萧景渊御前,展开一看,是一无名纸条。
其上写道:有人向花神衙署捐银一百两,嘱小吏篡改公告,暗助沈冉当选民选花神。
萧景渊阅罢,若有所思地看了沈冉一眼,将字条交由百官传阅。
“竟是靠银两买来的花神……”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非议之声不绝于耳,萧景渊轻轻咳嗽一声,压下喧哗,户部尚书魏槐立刻出列上前。
“臣以为,花神之事,本是民间主办,官府协理,算不得什么朝政大事,周大人可是最近闲过头了,开始关心这些芝麻小事?”
周海清闻言不退反进,再次持笏死谏。
“民生之事,皆无小事!”
“臣还有一事要奏!郡王当选花神后,竟携满城百姓前往折桂馆!那折桂馆乃是京城著名南风戏馆,伶人皆为男子,歌舞嬉乐!郡王此举,滑天下之大稽,带坏民风,请陛下革去其礼部职衔,以正朝纲!”
这话说得很重,没几个大臣敢出言相助。
却有人主张即刻革职,有人主张降爵罚俸,朝堂之上吵作一团。
萧景渊狠狠按着太阳穴,似是终于忍无可忍,终于开口定调。
“选秀一事,靖安郡王功不可没。捐银选花神之事,仅有无名字条与无主银两,并无实证指向郡王。”
“至于折桂馆,本就是京城风月旧俗,并非郡王首创。仅凭流言便重罚宗室郡王,未免小题大做。”
“即日起,免去沈冉尚仪宫代理掌事一职,礼部兼任之职留职查看。”
“此事,不必再议。”
一场狂风暴雨,被萧景渊轻描淡写按下。
沈冉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昨夜秀女变刺客的事情没有传出来,萧景渊似乎也在刻意隐藏……
武将们很快再度上前奏报。
“郑翎凯旋,带回一批北境柏忒国乐人,擅歌舞、通音律,色艺双绝。”
文臣们神色淡淡,不以为意。
萧景渊目光却在武将与沈冉之间来回一转,忽然唇角微勾,淡淡开口。
“既然如此,这批乐人,便全数赏入靖安郡王府,算是朕嘉奖郡王这段时间的辛劳。”
沈冉早已神游天外,满心都是“终于卸任尚仪宫、终于不用在帝王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胆”,只觉一身轻松,即将重获自由。
忽闻萧景渊赏下东西,她下意识抬头,茫然应道:
“……臣,谢主隆恩。”
一应完,她才突然回过神。
乐人……柏忒国乐人……全数送入她的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