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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冷水澡 紫宸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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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后殿偏殿中,沈冉的临时居所。
连廊两灰袍宫装侍女已经换成了两侍卫,青禾在门口来回踱步。
两个时辰前,她是见自家主子伏案沉睡,偏殿忽有宫人前来,言称殿内失了贵重之物,邀她前去协助寻找,她只得随去。
寻了小半个时辰,终在架上箱笼寻得那柄玉如意,刚要折返,尚仪宫却被围,紫宸殿亦戒严封锁,她纵有几分武艺在身,也难硬碰硬闯出。
眼见窗外大雨由骤转稀,又渐渐停歇,子时已至。青禾暗下决心:若主子再不归来,她便豁出性命,也要夜闯尚仪宫一探究竟。
便在此时,守在廊下的两名侍卫忽然齐齐抱拳。
只见一道覆面甲士引路,其后跟着一浅紫衣袍的清瘦公子,自连廊转角过来。
正是方才从正殿死里逃生的沈冉。
青禾一阵欣喜,连上前几步,拉着沈冉衣袖细细打量。
沈冉衣袍微乱、褶皱不堪,颈间更隐有几点细碎红痕,却也只是淡淡一眼看来,再未发一言。
殿外侍卫皆垂首侍立,不敢多瞧。
“咔嗒”一声轻响,殿门将内外两重天地彻底隔绝。
到了殿内,沈冉再支撑不住。
“主子!”青禾低呼一声,堪堪扶住沈冉胳膊,眸中满是惊惶,“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沈冉摇摇头。
“是我们大意了,中了别人的套路。”
沈冉扯了扯衣襟,感觉浑身又虚又燥,她刚刚只顾着抵抗萧景渊,现在才发现药劲又上来了,浑身发烫。
“去给我备水,我要沐浴。”她哑声吩咐。
青禾满心疑虑,目光落在沈冉脖颈上点点红痕,更是揪心。就要出门,就听沈冉又吩咐。
“要冷水……快些。”
不过半炷香工夫,屏风后便已备好大半桶寒水。
沈冉一言不发,褪掉衣袍踏入桶中。
冷水瞬间淹没身体,寒意猛窜全身,沈冉牙关轻颤,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唯有这冷意,才能勉强压住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将迷乱的神智强行拽回清醒。
青禾站在桶边,拿着水瓢轻轻往她身上浇水,瞧着自家主子冻得唇色发白,唇瓣微启,终是开口。
“主子,您身子本就孱弱,怎能这般糟践自己……”
沈冉闭着眼,明白青禾是她在这世界中可信任之人,也不必瞒她。
“陛下今夜遇刺,刺客横死。”
“我被召入殿时,他忽然药性发作,失了神智……我侥幸脱身,可他一旦醒来,我便首当其冲。我如今这副模样,显露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死路一条。”
青禾还是有些没明白。
“是谁要害主子?这紫宸殿里全是陛下的人,难道……是陛下忌惮主子?”
沈冉摇头。
“陛下的症状,是当初东城郊被人下药的后遗症,而我……或许是中了药。”
她虽创作了《病娇帝王的白月光》,可如今发生的一切,早已偏离了她笔下的剧情。
所以她只能依靠对人物的掌握来推断,或许这尚仪宫中,仍藏有萧天玦的眼线……
那只要确定这披风背后之人是谁,便能够验证她的猜测。
可那披风,情急之下被她落在紫宸殿正殿了。
沈冉被冻得有些牙痒,青禾再也看不得。
“主子,已经泡了一刻钟了,再泡下去,您会受寒病倒的!”
沈冉牙齿打颤点头:“帮我收拾。”
屏风后人影绰绰,不过片刻,沈冉系好腰带。
“青禾,那白披风从何而来?”
“是小梅给我的。”青禾毫不在意地说,“就那夜进来值夜的侍女,人很健谈的。这两日我从那听了不少皇宫规矩,昨夜也是见风雨大,小梅才特意来送披风。”
说到这里,青禾注意到沈冉身上的披风不见了。
“主子……那披风有问题?”
沈冉不置可否。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与闷哼声,虽被人竭力压制,却还是传入了殿内主仆二人耳中。
二人顺势朝着门窗看去。
只见夜色中,两名侍卫一人捂嘴、一人捆缚,架着一个挣扎的瘦小身影,迅速朝着连廊尽头拖去。
青禾眼睛一眯:“是小梅!”
沈冉看不真切,闻言才敢大致确定:萧景渊怕是已经醒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一身再正常不过的浅紫色常服,看上去与平日无异。唯有颈间、手腕上点点红痕,似在诉说着什么不堪。
月朗星稀。
此刻的紫宸殿正殿。
焕然一新,烛火煌煌高照,映得四壁通明。若不是殿角立柱上隐约可见几处灼烤掉漆的痕迹,谁也看不出这里几个时辰前曾经历过一场混乱。
御座之上,萧景渊斜倚而坐。一袭玄色寝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衣襟半敞,苍白肌肤上泛着不正常的淡红,气势却半点未减,反倒比平日更添几分阴郁。
殿内五六步远的位置跪着一藏蓝色官袍的男子,正是翰林院画堂画师周子安。
“陛下,秀女画像确是臣执笔修改,可……可臣未曾亲眼见过那些秀女也属实啊。”周子安艰难解释。
“你既然未曾见过秀女,又如何胆敢擅动画像?”萧景渊身侧的苏全忠问。
“这……臣是受靖安郡王所托。郡王寻到臣时,说原先画像太过中庸呆板,恐明珠蒙尘,难入陛下圣眼,这才让臣动笔调整几笔。”
周子安说话声音渐小,似乎有些没底气,可帝王威压在上,他不敢隐瞒半句。
“臣出身绘画世家,深知宫中画像规矩。只求无过,不求惊艳。画得太美,易与真人落差获罪;画得太实,又恐冒犯贵女。先前画师已是尽力,臣本不该擅改……”
“既知规矩,为何还要改?”苏全忠追问。
周子安面露窘迫,犹豫半晌才道:
“是郡王殿下言语相激,臣一时好胜心起,没能忍住……”
话至此处,前因后果已然清晰明了。
苏全忠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上半阖眼眸的萧景渊。
帝王眼底残红未褪,情欲与戾气交织沉淀,神色淡淡,苏全忠这才轻甩拂尘,示意周子安退下。
周子安如蒙大赦,叩首后仓皇退出大殿。
殿门轻合,死寂再度笼罩。
不知何时,殿内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覆面甲士一身玄黑重甲,步履所至,淡淡血腥气弥漫开来,他行至御座前单膝跪地。
“陛下,那名侍女已审过。她招认,昨日受人指使,在靖安郡王的披风上熏了迷情香。本意是想让郡王秽乱尚仪宫,借机治罪,未料陛下深夜传召,这才险些酿成大祸。”
“迷情香”三字入耳,萧景渊垂着的眼睫一颤,眼底残红瞬间浓烈几分,未散的药性在血脉里翻涌,他却硬生生咬牙压下。
萧景渊听到“迷情香”这三字眼神更冷,眼底猩红似更甚,却硬生生忍了下去。
“迷情香?”
“是。”
“指使她之人只以书信传递消息,二人从未见面。这是从侍女住处搜出的信物与残香,太医已验过,确是烈性迷情香。”
“是,但那指使之人也只是通过书信传递消息,二人并未见过。”甲士这才将信物呈上。
一只朱红小木箱被呈了上来,苏全忠谨慎打开,箱内残香、碎信一目了然。
萧景渊只淡淡瞥了一眼,随即漠然挥手。
“传靖安郡王!”
木箱立刻被合上,那甲士也应声离开。
眼下已然卯时三刻。
距沈冉狼狈逃出正殿,不过短短两个时辰。
此刻再度站在紫宸殿门外,她心头五味杂陈,滋味难辨。
一面迫不及待想向萧景渊解释,她也是被迷香所害的无辜受害者;一面又心惊胆战,生怕昨夜慌乱间露出半分女儿家破绽,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郡王,请吧!”苏全忠甩着拂尘道。
沈冉迈了一步又停下,神色犹豫试探道:“苏内侍,你不进去吗?我的意思是……殿内只有陛下?”
苏全忠听到这话呆住了片刻,目光不经意扫过她颈间未褪去的细碎红痕,瞬间了然她的顾虑,连忙安抚:
“郡王殿下放心,殿内已经搜查过,再无意外。”
听到这话,沈冉才正了正神色,踏入殿内。
与昨夜浓重熏香不同,此刻殿内并未燃香,只凭窗外微亮天光照明。
沈冉小步趋前,一双眸子不动声色地暗中打量,试图从御座上人的神色间窥出几分喜怒。
行至殿中,她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萧景渊罕见地坐起,绕过案几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才走到沈冉面前。
沈冉只觉得周遭空气凝固,气氛说不上来的古怪。
半晌,才听头顶传来低沉的问询声。
“靖安郡王,你就没什么,要与朕解释的吗?”
沈冉连忙跪伏在地,只盯着案几一脚。
“臣惶恐啊!昨夜之事,臣记忆模糊,昏沉不清。许是近日操劳尚仪宫诸事,心力交瘁,记性大不如前……求陛下恕臣糊涂之罪。”
沈冉在赌。
赌萧景渊已然审过小梅,知晓她只是被人陷害的棋子;
赌他吃软不吃硬,心中尚存几分愧疚;
赌她装疯卖傻、扮猪吃虎,能混过这一关。
所以她也这么做了,她微微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下一刻,萧景渊忽然俯身逼近,咫尺之间,呼吸相闻,面容几乎要贴上她的唇。
沈冉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去。
“哼。”
一声轻哼,那点暧昧气息瞬间消散无踪。萧景渊直起身,眸色恢复冷冽。
“沈爱卿,大可不必在朕面前,玩这些小聪明。”
“你虽无端受累,确是遭人陷害,可用人失察、御下不严之罪,依旧难辞。”
“两相抵消,昨夜……你对朕的轻薄无礼,朕便不与你计较了。”
轻薄无礼?
沈冉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心底腹诽:
这萧景渊狡诈自恋,明明是他药性发作失控,反倒说成是别人冒犯他?当初写书时怎么没发现,他这般颠倒黑白……
萧景渊言尽于此,沈冉面上却仍是一副惶恐无措的样子,虽被拆穿,半点也不尴尬。
“臣不敢在陛下面前耍弄心机……昨夜听闻陛下遇刺,臣心急如焚,只记得与陛下论及几句政务,后来发生何事,臣是真的不记得了。”
萧景渊好整以暇看着,也不没拆穿,倒觉得这样的郡王更加多了几分鲜活,看向沈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淡淡笑意。
他挥挥手回到御座。
“爱卿别跪了。”
沈冉顺势站起,立在一旁。
萧景渊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语气忽然多了几分玩味。
“平日倒不曾察觉,爱卿看着清瘦,气力倒是不小。昨夜……相谈甚欢时,朕竟险些制不住你。依朕看,你这身子骨,倒也能担一任武将。”
“……”
沈冉瞬间耳尖爆红,几乎要原地遁走。
他竟然记得!他明明药性发作失了神智,竟还记得这些细节!
昨夜那些混乱挣扎、唇齿相触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脸颊发烫,只能死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萧景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微深,话锋一转:
“念在爱卿这些时日打理尚仪宫,也算辛劳。朕今日便做个主,将镇国公之女郑薇,赐婚于你,如何?”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一双眸子再次死死锁定沈冉,不愿意错过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