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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素色披风 沈冉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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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冉浑身僵如磐石,那只沾了血的手悬在半空,放下不是,收回也不是。
身后的,才是真正的萧景渊。
而她扑跪抱住、哭得撕心裂肺的,分明是那名一箭穿心、惨死殿中的秀女。
她方才慌不择路,竟连身形衣饰都未看清,只当是帝王端坐御座,如今细细瞧去,处处皆是破绽。身形不对,衣着不对,气息不对,唯独那端坐玉座的姿态,是有人刻意摆好,故意引她上钩。
设下这等诡局的,除了她身后那位九五之尊,再无旁人。
“爱卿一直盯着这秀女看,可是认得她?”
萧景渊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沈冉再也无法硬撑,她本便跪伏在地,顺势转身一礼,目光落在眼前袍角云纹上。
“回陛下,臣不敢妄断。只听闻有尚仪宫女子入殿后被认作刺客,臣心系陛下安危,忧心忡忡,听闻陛下传召,便立刻随甲士前来……”
她话说一半,头顶便落下一道命令:
“靖安郡王,抬起头来。”
沈冉不敢抗拒,脖颈绷得几乎要折断时才停住。只见烛火摇曳下,萧景渊一双眸子深如寒潭,叫人看不真切。
“陛下,臣接手尚仪宫不过五六日,宫中人多事杂,臣已尽力梳理。此女乍看之下,确有几分像呈上去的画像中人,可神采气度远不及画像灵动,臣一时难以辨明。”沈冉强自镇定,按着早已盘算好的说辞低声回道。
话说完,室内寂静。
良久,萧景渊突然俯身逼近,眼底极快闪过一丝猩红,似是剧痛骤然袭来,那只本向沈冉伸出的手改道,转而重重按在太阳穴上。
一股淡淡的异香萦绕开来。
沈冉眼尾轻轻一瞥,不经意扫过自己身上那件素白披风。
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这披风上面的味道……与她留宿紫宸殿偏殿那夜、香炉中被人动过手脚的异香,一模一样。
不等她回过神,萧景渊眼底已翻涌着情欲,妖冶邪异。他顺着俯身的姿势,一手重重扣住她的肩将她拉近,低头在她颈间深深一嗅。
鼻尖相距不过半寸,呼吸交缠。
“爱卿,你好香啊。”
沈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从肩头到脚尖,寒栗与燥热同时席卷全身。
萧景渊再度逼近,鼻尖几乎相贴,烛火将他妖异的面容映得愈发惑人,平日阴沉的凤眸此刻媚眼如丝。
“爱卿……”
二字落下,沈冉眼前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剧烈几乎撞碎胸膛,浑身不受控制地蔓延开一股陌生的躁动。
下一刻。
沈冉只觉身子一轻,竟被萧景渊横抱而起。他大步走向御案,手臂一扬,“哗啦”一声,满案奏折笔墨尽数扫落在地。
窗外雨势渐小,殿内这般动静,竟无一人入内。
沈冉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喘,平日温润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朦胧水光。
萧景渊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他一双猩红眸子凝视着沈冉,再无半分理智。
下一瞬,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相触,滚烫交融,再难分离……
烛火渐暗,帷幔轻晃。
沈冉意识昏沉,缓缓闭上眼,只觉坠入一场温柔迷梦。怀中男子妖冶缱绻,满心满眼皆是她,两颗心紧贴一处,扑通扑通,共振作响。
忽然,有些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衣襟系带之上。
鼻尖龙涎香浓郁缠人,可下一秒,理智骤然回笼。
这里是紫宸殿,殿中除了她与萧景渊,还有一具横死御座的秀女尸身。身前这人……根本不是梦。
沈冉瞬间惊醒,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狠狠推开。
萧景渊被推得一怔,潋滟凤眸里满是未散迷情,错愕间竟还带着几分委屈。
趁他失神刹那,沈冉慌忙拢紧衣襟,纵身跳下御案,转身便逃。
可她刚奔出两步,手腕便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分毫动弹不得。
沈冉欲哭无泪。
那件惹祸的素白披风早已滑落,被踩在脚底。她被萧景渊毫不费力地拽回怀中。
再这般下去,她女子身份,必暴露无遗。
烛火晃动下,沈冉的影子被牢牢缠住,动弹不得。
生死关头,沈冉再无半分犹豫。
就在萧景渊将她重新抱回御案的刹那,她屈膝抬脚,狠狠一踹!
“哐当!”
青铜烛台轰然倒地,明火瞬间引燃散落的奏折纸页,火光骤起。
沈冉再也无力反抗,只能死死护住衣襟,眼睁睁看着殿内火光肆意蔓延。
一瞬,两瞬。
屋外雨势渐歇,廊下的苏全忠只听得殿内又是一声巨响,无声叹了口气。
他暗忖,这位靖安郡王当真是命途多舛。从礼部被贬至尚仪宫,连降三品,本以为选秀事了便可官复原职,陛下连新任掌事都已暗中敲定,谁曾想,竟一头栽进了刺杀大案。
能被帝王一而再猜忌,还能全身而退的,古往今来,从无一人。郡王的前程,怕是彻底毁了……
正沉吟间,身前甲胄首领看着殿宇忽然开口。
“苏内侍。”
苏全忠回过神,一甩拂尘:“何事?”
“殿内似有火光。”
一缕淡淡的焦糊烟味,顺着门窗缝隙悄然飘出。
殿内,沈冉退无可退,双手被死死按在御案中央,再也动弹不得。
萧景渊早已失了理智,埋头在她颈间厮磨,滚烫的呼吸灼烫着她的肌肤,任凭她如何挣扎踢打,都恍若不觉,悍不畏痛。
沈冉心中又恨又急。
这紫宸殿宽敞深邃,萧景渊分明早已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入内,否则两次巨响,怎会半个人影都不见?
可殿外众人,就不怕他这位九五之尊真的出事吗?
火势渐大,热浪间歇袭来,火舌沿着门柱舔上帷幔,烟气蔓延。
沈冉终于抽出一只手,掌心狠狠抵住萧景渊的下颌,声嘶力竭地尖叫:
“着火了!快来人!着火了——!”
呼声未落,紧闭的殿门被人推开。
苏全忠与甲胄首领冲步入内,一眼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御案之前一片狼藉,奏折余烬泛起星火点点,帷幔已被火舌卷住,浓烟四起。
而御案之上,陛下玄色衣袍被扯落半边,露出的肌肤滚烫泛红,整个人压着靖安郡王不肯移开。
而靖安郡王虽衣衫凌乱,一手却死护衣襟,一脚还踹在帝王胸腹之间,狼狈至极,又绝望至极。
四目相对,沈冉如同见到救命稻草,眸中含泪。
“苏内侍!快来……陛下他……他失了神智,快!快拉开他!”
苏全忠不敢耽搁,立刻扔掉拂尘小跑上前。
“陛下,奴才得罪了!”
他伸手去拉萧景渊的手臂,可帝王力道大得骇人,根本纹丝不动。
甲胄首领扫了一眼火势,见周遭已无易燃之物,不至于酿成大祸,当即当机立断,大步上前抱拳。
“陛下,末将得罪了!”
三人合力,一推二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失控的萧景渊强行拉开,三人皆是冷汗涔涔。
沈冉也浑身脱力,感觉身上那股束缚全部消失,才瘫软在御案上,无力地喘着粗气。
那覆面甲士将昏沉挣扎的萧景渊安置进里间龙榻,又出门吩咐。
不过片刻,两名侍卫提着水桶快步而入,泼水、扑火、清扫灰烬,不到一刻钟,殿内便已收拾妥当,烛火重新燃起,将殿内照得通明。
四下再度安静,苏全忠和甲士二人面面相觑,眼神交错间,从御座上那具盖尸身,到御案上的沈冉,最终不约而同朝沈冉走去。
沈冉呼吸着清扫后稍显清爽的空气,头脑渐渐清明,可刚一抬眼,便见两道身影自头顶压下,一左一右,几乎将她周身的光线尽数遮挡。
苏全忠脸上已重新挂起那副万年不变的和善笑意。
“郡王殿下!陛下他……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言语间虽是关切,却暗含试探。
陛下传召郡王时,虽有几分情动难耐,可一剑斩杀刺客后,尚神志清醒,吩咐侍从将尸首置于御座设局试探。
可眼下这般模样……毫不夸张得讲,他苏全忠伺候两朝帝王,从未见过如此孟浪情急到把男子当做女子的情形。
这时,沈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苏全忠连忙伸手去扶。谁知沈冉却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着后退,低声呢喃“不必”。
苏全忠目光一顿,停在这位郡王脸上。
只见沈冉眼角眉梢染着未褪的春意,连嗓音都似乎比平日柔婉娇弱几分,全然不似平日清朗男儿姿态。
里间龙榻上又响起萧景渊痛苦的压抑声,一声接一声,沉闷难耐,渐渐微弱下去。
沈冉闻声便知今日不能再多留,连忙操着虚浮的嗓子开口。
“陛下病得不轻,情况凶险,苏内侍还是速速去请太医前来诊治。还有……劳烦公公在陛下醒后转告,臣便在偏殿等候,随时听候陛下问询。”
苏全忠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定计,当即躬身应道:
“既如此,便依郡王所言。只是郡王在陛下传召之前,切勿离开紫宸殿,老奴先代陛下应下了。”
沈冉连连点头。
“自然,自然。”
言毕,她在覆面甲士陪同下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