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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春了 烤红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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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天,春天来得更明显了。
街边的梧桐冒了新芽,风里没了冬天的寒气,傍晚时候天还亮着,能看见远处楼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圈金边。
瓷那天难得提前关了店门。
有人在同城平台上挂出一套老茶具,他盯了很久,卖家只接受面交,地点在城西,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他本来想自己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抬起头,看见美正坐在角落里喝柠檬水。
“我出去一趟。”瓷说,“今天早点关门。”
美放下杯子:“去哪儿?”
“城西,买个东西。”
美站起来,开始穿外套。
瓷愣了一下:“你干嘛?”
“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美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等他。
瓷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关了灯,锁了门。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风软软的,吹在脸上不冷,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美走在外侧,步子不快不慢,正好配合瓷的速度。
瓷低头看路,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第一次跟你一起走在外面。”
美侧过脸看他。
瓷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平时都是在店里,看你来,看你走。没想到还能这样。”
美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瓷发现这不是去地铁站的路。
“去哪儿?”
“开车来的。”美说,“车在前面。”
瓷跟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居民楼下面,看见一辆黑色的车。
美打开副驾驶的门,看着他。
瓷坐进去,座椅很软,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比外面的风暖一点。
美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开出巷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高楼、天桥、行人、广告牌,都在这个颜色里变得柔和起来。
“你平时自己开车吗?”瓷问。
“有司机。”
“那今天怎么自己开?”
美沉默了一会儿。
“想开。”
瓷没再问。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大半个城市。晚高峰的车流渐渐稀疏,路变宽了,楼变矮了,天边的橘红色也慢慢沉下去,变成深蓝。
瓷侧过头,看着美开车的侧脸。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惊艳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很专注地看着前方。
他忽然发现,美开车的时候和坐在咖啡馆里不一样。
在店里,美总是沉默的,安静的,像一尊好看的雕塑,等着被他看。
但开车的时候,美是动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会偶尔动一下,目光会从后视镜移到前方,再移到侧视镜。那些细微的动作让这个人变得鲜活起来,不再是角落里那幅画,而是一个真实的、会动的人。
瓷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美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看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瓷转过头,看着前方,“就是觉得,你开车还挺好看的。”
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瓷按照卖家给的地址找到那栋楼,上楼,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了门,把他迎进去。
美站在楼道里等着。
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感应灯时亮时暗,有油烟味从某扇门里飘出来。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听着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瓷抱着一个木头盒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买到了?”
瓷点点头,把盒子打开给他看。
里面是一套白瓷茶具,壶身描着淡淡的青花,杯子薄得透光。
“好看。”美说。
瓷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下楼。
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美发动车子,却没马上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忽然问:“为什么跑这么远来买?”
瓷正在系安全带,闻言抬起头。
“喜欢。”他说,“找了很久,只有这个人在卖。”
美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的东西,都会这么去找吗?”
瓷想了想:“会吧。喜欢的东西,值得找一找。”
美没再说话,把车开出小区。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瓷抱着那个木头盒子,偶尔低头看一眼,嘴角还带着笑。美开车的时候比来时更慢,像是故意拖长时间。
车子穿过一片街区,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小店——卖花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门口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
瓷忽然说:“前面停一下。”
美靠边停下。
瓷指着路边一个小摊:“那家的烤红薯很香,我每次路过都想买,但每次都是坐地铁,不好带。”
美解开安全带:“等着。”
他下了车,走到那个小摊前面。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给红薯翻面,看见有人来,笑着招呼。美站在那里,指着最大的几个说了句什么,女人利索地装进纸袋里,递给他。
美付了钱,拿着纸袋走回车上。
他把纸袋递给瓷。
瓷接过来,纸袋热乎乎的,烫着掌心。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很大的烤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肉,冒着热气。
“怎么买两个?”
美发动车子:“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剥开一个,递到美嘴边。
美侧过脸,看着那口红薯。
“尝尝。”瓷说,“热的。”
美低下头,咬了一口。
很甜,很软,烫得舌尖有点疼。
“好吃吗?”瓷问。
美点点头。
瓷把那个红薯塞到他手里,自己剥开另一个,也咬了一口。
车里弥漫着烤红薯的香味。
瓷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美也吃得很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拿着红薯,偶尔咬一口。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
美侧过脸,看着瓷。
瓷正低头吃红薯,嘴角沾了一点金黄色的肉,自己没发现。车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美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那一点。
瓷愣住了。
美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开车。
红灯变绿了。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瓷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拿着那个咬了一半的红薯,心跳却快了几拍。
他看着美的侧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美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过了很久,瓷低声说:“谢谢。”
美“嗯”了一声。
车子开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瓷下了车,抱着木头盒子站在路边。美也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还来?”瓷问。
美点点头。
瓷笑了一下,转身去开门。
他开了锁,推开门,店里的铃铛响了一声。他站在门槛里,回过头。
美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暖黄的光把美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张惊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
瓷忽然想起刚才车里那一幕。
美的手指,他嘴角的温度。
“美。”他叫了一声。
美看着他。
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路上小心。”
美看了他很久。
“好。”他说。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瓷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盒子,看着盒子里的白瓷茶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美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第一百四十天,法又来了。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蹦蹦跳跳的劲儿,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瓷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法?”
法走到吧台前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瓷放下杯子,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怎么了?”
法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瓷没再问,只是站在她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法才开口。
“我跟英吵架了。”
瓷看着她。
法低着头,手指捏着杯子,声音闷闷的:“他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太幼稚,说跟我在一起很累。”
瓷没说话,只是听她说。
法继续说下去,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说英怎么怎么过分,一会儿说自己怎么怎么委屈,一会儿又说其实可能真的是她不对。说到最后,眼泪掉下来,砸在杯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瓷递给她一张纸巾。
法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瓷,”她抬起头,“你觉得英喜欢我吗?”
瓷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法愣了愣,然后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他从来不说什么。我问他喜不喜欢我,他就看着我,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瓷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英每次看法时的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喜欢你。”瓷说。
法抬起头。
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法愣住了。
“真的?”
瓷点点头。
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低下头。
“那为什么他要那样说……”
瓷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英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想起他扶着法挂彩灯时紧张的样子,想起他看法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有些人不会说。
但他们会做。
法坐了很久,把那杯水喝完,站起来。
“我回去了。”她说,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了,“谢谢你,瓷。”
瓷点点头:“慢点走。”
法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瓷,”她说,“美看你的时候,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
瓷愣住了。
法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
瓷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第一百四十五天,英来了。
他也是一个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瓷正在给窗台上的铃兰花浇水。那些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洁白的花瓣。
英走到吧台前坐下。
瓷放下水壶,走过去。
“喝什么?”
“美式。”
瓷转身去做咖啡。
英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法来找过你?”
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来过。”
英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瓷把咖啡端到他面前,放在吧台上。
“她说你嫌她幼稚,说她跟你在一起很累,说你什么都不肯说。”
英低下头,看着那杯咖啡。
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喜欢她吗?”
英没说话。
瓷等着。
过了很久,英才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让她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和平时那种淡淡的语气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说。说多了怕她烦,说少了怕她不懂。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怕她有一天会觉得累,会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瓷。
“你懂那种感觉吗?”
瓷看着他,想起美每次坐在角落里看他的眼神。
想起美擦掉他嘴角红薯时手指的温度。
想起美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样子。
“我懂。”他说。
第一百五十天,铃兰花开了。
那天早上瓷开门的时候,就看见窗台上那几朵白色的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美。
“开了。”
过了几分钟,美回了一条消息。
“晚上来看。”
那天晚上,美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瓷坐在窗边,看着那盆铃兰花。
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盆花。
白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小小的,一串一串的,像铃铛。
“好看。”美说。
瓷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花。
街上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又消失。
美忽然说:“我等了五百多天了。”
瓷侧过脸,看着他。
美没看他,只是看着那盆花。
“从第一次来,到现在,五百多天了。”
瓷没说话。
美继续说:“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一开始只是想来看你,后来变成每天必须来,再后来……”
他停住了。
瓷等着他往下说。
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有很多东西藏在里面,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再后来,”他说,“我发现我受不了别人看你。”
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看你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
瓷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法说过,他自己也想过。
但从美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美继续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知道。我不会说那些话。但我会来,每天来。我会看你,一直看。我会记得你所有的事,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倒柠檬水是什么时候,记得你给铃兰花浇水的样子,记得你吃酒酿的时候会眯眼睛。”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瓷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算。”他说。
美愣住了。
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这算喜欢。”他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五百多天。”
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瓷……”
瓷抬起手,轻轻拂了拂他的肩膀,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还是拂了。
就像那个雪夜,美拂去他睫毛上的雪花一样。
美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比他自己的手暖一点。
他握着,没松开。
瓷也没抽开。
窗台上的铃兰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像一串串铃铛,摇啊摇。
第一百五十一天,美来的时候,带了一盆新的铃兰花。
他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和原来的那盆并排放着。
瓷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那两盆花,愣了一下。
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一盆你的,”他说,“一盆我的。”
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盆花。
一模一样的小小的白色花苞,一模一样的绿色叶子,在晨光里并排站着。
他忽然笑了。
美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弯。
那天早上,瓷煮了燕麦,两碗。美坐在老位置上,瓷坐在他对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盆铃兰花上,落在他们的杯子上,落在他们身上。
瓷喝了一口燕麦,抬起头。
“明天还来?”
美点点头。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美看着他,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每天都来。”
瓷笑了。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晨跑,有狗在叫,有车开过。
窗台上,两盆铃兰花并排站着,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