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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眼神 英法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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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洋桔梗在垃圾桶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瓷连同垃圾袋一起丢进了街口的垃圾桶。
美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每天早上去吃燕麦,每天晚上去喝柠檬水,每天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瓷。那束花的事谁都没再提,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美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瓷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
比如瓷擦杯子的时候,会先用热水冲一遍,再用干棉布细细地擦,擦完举起来对着灯照一照,确认没有水渍才放回架子上。
比如瓷记账的时候会用一支很旧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比如瓷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是给窗台上那盆铃兰花浇水。不多不少,正好半杯。
美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只是忍不住想记。
第六十三天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对情侣。
男的很高,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眉眼生得锋利,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淡。女的比他矮一个头,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只小动物。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
美正坐在角落里喝柠檬水,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男的也在看他。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瓷从吧台后面迎出来:“两位?”
女的点点头,声音软软的:“有位置吗?”
“有,随便坐。”
女的拉着男的往窗边走,经过美那张桌子的时候,那男的又看了美一眼。
美垂下眼,没理他。
瓷端着水壶过去给他们倒水,问他们要喝什么。女的要了一杯拿铁,男的要了一杯美式。
“稍等。”瓷转身回了吧台。
美看着瓷的背影,看着他打开咖啡机,看着他往杯子里倒牛奶,看着他把做好的咖啡端到那桌客人面前。
“慢用。”
女的说了声谢谢,男的点了一下头。
瓷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经过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柠檬水快喝完了吧?”他问。
美低头看了一眼杯子,还剩一小半。
“还好。”
瓷点点头,没说什么,回了吧台。
那男的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美和瓷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女的正在跟他说话,声音小小的,听不清说什么。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眼睛却时不时往吧台那边瞟。
美注意到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那个男的。
那男的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那男的没有移开眼睛。
美也不移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四五张桌子,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隔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瓷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女的也没注意到,她正捧着拿铁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亮亮地看着窗外。
最后还是那男的先移开了目光。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对女的说了句什么。女的点点头,两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吧台的时候,女的停下来结账。
“一共多少?”
瓷抬头看了一眼:“拿铁二十八,美式二十五,一共五十三。”
女的扫码付了钱,说了声谢谢,拉着男的往外走。
那男的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他又看了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美没有回避,直直地回视他。
那男的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两声,店里安静下来。
瓷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抬头看向美:“认识?”
美摇头。
“那他怎么一直看你?”
美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瓷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那天晚上,美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男的看他的眼神。
还有那个男的看瓷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因为那正是他自己看瓷的眼神。
美盯着天花板,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
他不知道那个男的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喜欢那个人。
很不喜欢。
第七十天,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
美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坐在窗边了。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风铃响,他转过头。
看见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美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那个角落坐下。
瓷从后厨出来,看见美,眼睛弯了弯:“来了?”
“嗯。”
“还是柠檬水?”
“嗯。”
瓷转身去倒水,经过窗边那桌的时候,停了一下。
“美式还合口味吗?”
那人点点头:“可以。”
瓷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美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瓷把柠檬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美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没动。
瓷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窗边瞟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叫英。”
美抬起头。
瓷继续说:“上周跟女朋友一起来的那个。他女朋友叫法,他俩就住附近,法特别喜欢我家的拿铁,最近天天来。”
美听着,没说话。
瓷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今天一个人来的,”瓷说,“可能是来踩点的。”
美愣了一下:“踩什么点?”
瓷眨眨眼:“踩你的点啊。上周他走的时候看你的眼神,我可看见了。”
美没说话。
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天天来,位置比你稳。”
说完他就转身去忙了。
美坐在那里,看着瓷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端起那杯柠檬水。
他喝了一口。
有点酸。
又有点甜。
第八十一天,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美推开咖啡馆门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站在门口拍了拍,风铃在他头顶响了好几声。
瓷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美走进去,在老位置上坐下。
瓷端着两杯东西过来,一杯柠檬水放在美面前,另一杯——白色的,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颗小圆子——放在自己面前。
美低头看了看他那杯,又抬头看瓷那杯。
“什么?”
“酒酿。”瓷捧起杯子喝了一口,“下雪天喝这个,暖和。”
美看着他,看着他喝的时候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沾上的一点白色。
“好喝吗?”
瓷点点头,把杯子推过来:“尝尝?”
美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白瓷的,杯口有一圈淡淡的粉色,杯子边缘有瓷刚刚喝过的痕迹。
他端起杯子,嘴唇贴在那个痕迹上,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酒味很淡,小圆子软软糯糯的。
他抬起头,看着瓷。
瓷正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
“好喝吗?”
美点点头。
瓷笑了,把杯子收回去,继续喝。
美看着他的嘴唇贴在杯口那个位置,正是他刚才贴过的位置。
他垂下眼,端起自己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和几片雪花,又在风铃声中很快融化。
英和法也来了。
法一进门就蹦蹦跳跳地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雪,嘴里喊着“好漂亮好漂亮”。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瓷给他们端咖啡过去,法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这雪要下多久,问附近有没有好玩的,问那盆铃兰花下雪天要不要搬进来。
瓷一一答了,最后说:“花不用搬,它不怕冷。”
法点点头,又趴在窗户上看雪去了。
英坐在她对面,端着咖啡,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法,偶尔——
看一眼美。
美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
这一次,英没有移开。
美也没有。
他们对视着,谁都不说话,谁都不让步。
瓷端着一杯柠檬水走过来,放在美面前,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了英。
英也看见了他。
英的目光在瓷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低头喝咖啡。
瓷低下头,看着美。
“你俩干嘛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斗鸡?”
美没说话。
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他拍拍美的肩膀,“人家有女朋友的,你吃哪门子醋。”
美抬起头:“我没吃醋。”
瓷挑了挑眉:“是吗?”
美不说话了。
瓷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吧台。
美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看着窗边那对情侣——法正用勺子舀起一点奶泡,往英嘴边送,英皱着眉躲了一下,最后还是张嘴吃了。
他忽然想起瓷刚才那句话。
“人家有女朋友的,你吃哪门子醋。”
美垂下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吃醋。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英看瓷的眼神。
也不喜欢瓷看英的眼神。
虽然瓷看英的时候,和看其他客人没什么两样——礼貌的,温和的,不远不近的。
但他就是不喜欢。
他希望瓷看他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
可他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美走得比平时晚。
雪还在下,店里只剩他一个人。瓷已经把桌椅都收拾好了,关了大灯,只留着吧台上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晕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瓷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一杯放在美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在他对面坐下。
“还不走?”
美摇摇头。
瓷喝了一口牛奶,看着他。
“有心事?”
美没说话。
瓷也没追问,就那么坐着,慢慢喝牛奶。
过了很久,美忽然开口。
“你今天说,我看英的眼神是吃醋。”
瓷眨眨眼:“嗯。”
“那你呢?”
瓷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美看着他,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和别人一样吗?”
瓷没说话。
美等着他回答。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咖啡馆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很久。
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
“不一样。”他说。
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瓷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干干净净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每天都来,”瓷说,“来了三百多天了。每天坐同一个位置,喝同一种水,看我做同样的事。”
他顿了顿。
“我看你的时候,当然和别人不一样。”
美看着他,喉咙发紧。
“怎么不一样?”
瓷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然后站起来。
“该走了,”他说,“明天还来吗?”
美也站起来,穿上外套。
“来。”
瓷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美站在台阶上,回过头。
瓷站在门里,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路上小心。”他说。
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瓷拉了出来。
瓷猝不及防,被他拉进雪地里,冷得缩了一下。
“怎么了?”
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瓷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美抬起手,轻轻拂去那片雪花。
瓷愣住了。
美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让你也出来看看雪。”
瓷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拉啊,”他说,“我连外套都没穿。”
美低头一看,瓷果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站在雪地里,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瓷身上。
大衣很长,把瓷整个人都裹住了。
瓷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衣,又抬头看美。
美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衫,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肩上、头发上,落在那张惊艳的脸上。
“你不冷?”瓷问。
美摇摇头。
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学着美刚才的样子,轻轻拂去美肩上的雪。
美愣住了。
瓷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拢紧了身上那件大衣。
“行了,”他说,“快回去吧,明天见。”
他转身推开门,走回咖啡馆里。
风铃响了一声。
美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看着玻璃上蒙着的白雾。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躺在床上,他想起瓷刚才那个动作——抬手,拂雪,收回去。
轻轻的,软软的。
像那盆铃兰花在风里晃了一下。
美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想知道,下一次下雪的时候,瓷还会不会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