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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差 一个周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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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一百五十二天,美的那盆铃兰花开了。
早上瓷开门的时候,就看见窗台上两盆花并排站着,一盆开得早,花瓣已经舒展到最大,另一盆刚冒出几朵小花,小小的,白白的,在晨风里轻轻抖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给了美。
“你的也开了。”
过了几分钟,美回了一个字:“嗯。”
瓷看着那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店里照得亮堂堂的。瓷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春天的风钻进来,带着点青草的味道。
客人比平时多。
有带着孩子来的年轻妈妈,孩子趴在窗边看铃兰花,问妈妈这是什么花,妈妈说是铃兰,孩子说好像小铃铛啊。
有拿着电脑来的自由职业者,点一杯拿铁坐了一下午,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发一会儿呆,又低头继续敲键盘。
有结伴来的老姐妹,坐在角落里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家常,从儿女聊到孙辈,从孙辈聊到养老金,聊完了AA制结账,走的时候跟瓷说明天还来。
瓷都笑着应了。
美是下午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瓷正在给一桌客人结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老位置。
美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瓷端着柠檬水过来的时候,美正在看窗台上那两盆花。
“开了。”美说。
瓷把柠檬水放在他面前:“嗯,早上给你发照片了。”
美看着那两盆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哪盆是我的?”
瓷指了指右边那盆:“这盆。你那盆开得晚一点,但花苞比我的多。”
美低下头,看着那盆花。
小小的白色花朵,一串一串的,在阳光里显得很干净。
他看了很久。
瓷站在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美抬起头,看着瓷。
“你每天给它们浇水?”
瓷点点头:“早上浇一次,半杯水,不多不少。”
美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看着那盆花。
瓷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他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美来的时候,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柠檬水,看他。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简简单单的,问他在忙什么,问他今天累不累。
但今天的美,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瓷没问,只是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自己说。
过了很久,美才开口。
“我明天要出差。”
瓷愣了一下。
美看着他,继续说:“去一个星期。”
瓷点点头:“哦。”
美等着他往下说。
瓷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去给他倒了一杯新的柠檬水。
美看着那杯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柠檬片,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个星期。
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他从去年三月开始,每天都来,一天都没断过。最长的一次是过年那几天,瓷关店回了老家,他也跟着回去了——但他是在这个城市长大的,没有老家可回,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每天数着日子等瓷回来。
那几天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现在瓷就在他面前,他却要自己离开。
“我……”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瓷看着他,忽然笑了。
“就一个星期,”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美没说话。
瓷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等你。”
美抬起头,看着他。
瓷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装得下很多东西,也装得下他。
“每天给你发照片,”瓷说,“铃兰花的,柠檬水的,燕麦的。你想看什么,我就拍什么。”
美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看着瓷,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第一百五十三天到第一百五十九天,美不在。
瓷的生活还是老样子。
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中间给客人端咖啡、擦杯子、记账。偶尔闲下来,就坐在窗边看看那两盆铃兰花,或者拿出手机给美发照片。
第一天发的是铃兰花。
“今天太阳很好,花晒得很舒服。”
美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嗯。”
第二天发的是柠檬水。
“今天给自己也泡了一杯,用的是你那套杯子。”
美回得比昨天快一点:“好喝吗?”
第三天发的是燕麦。
“早上煮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美这次回得很快:“下次我帮你吃。”
瓷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半天。
第四天没发照片,只发了一句话。
“今天有个人坐在你那个位置上。”
美过了很久才回:“然后呢?”
瓷看着那三个字,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美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
他笑着回:“然后我告诉他,那个位置有人了。”
美没再回。
但瓷知道他看到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瓷每天都会发一两张照片,美每次都会回,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只有一个字,有时候会多说两句。
第七天晚上,瓷发了一张照片。
是窗外的月亮。
“明天回来了?”
美回:“嗯。”
瓷看着那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睡觉。
第一百六十天,美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下了飞机直接来了咖啡馆。
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瓷正在给一桌客人结账,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七天没见,美好像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脸上倒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瓷把零钱找给客人,朝他笑了笑。
“来了?”
美点点头,走到老位置坐下。
瓷端着柠檬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美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七天。”
瓷点点头:“嗯,七天。”
美抬起头,看着他。
“我每天做梦都梦见这儿。”
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美继续说:“梦见你擦杯子,梦见你给花浇水,梦见你坐在窗边晒太阳。”
他顿了顿。
“梦见你看我。”
瓷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在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也梦见你了。”他说。
美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比他自己的手暖一点。
他握着,没松开。
瓷也没抽开。
窗台上的两盆铃兰花并排站着,白色的花朵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着。
第一百六十一天,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瓷正在给美端柠檬水,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英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在吧台前坐下。
瓷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来了?喝什么?”
“美式。”
瓷转身去做咖啡。
美坐在角落里,看了英一眼。
英也看了他一眼。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这一次,谁都没移开。
瓷端着咖啡过来,放在英面前。
“法呢?”
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外面。”
瓷愣了一下,往窗外看去。
法正站在街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不进来?”
英没说话。
瓷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的法,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吧台上。
“美,帮我看着店。”
美点了点头。
瓷推门出去,走到街对面,站在法面前。
法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瓷?”
瓷看着她。
法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但没哭,只是有点红。
“怎么不进去?”瓷问。
法低下头,不说话。
瓷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法才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瓷没说话,只是听着。
法继续说:“那天吵完架,我以为他会来找我。他没来。我等了三天,他还是没来。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慢。我打电话,他说在忙。”
她抬起头,看着瓷。
“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瓷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他就在里面。”他说,“他来找你了。”
法愣住了。
瓷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英坐在吧台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每天都来。”瓷说,“你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这儿,点一杯美式,坐很久。”
法的眼眶红了。
瓷看着她,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进去找你。但他来找我了,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坐着等。等了三天,今天终于等到你了。”
法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瓷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法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瓷,”她说,“我该怎么办?”
瓷看着她,想起英每次看法时的眼神。
想起他扶着法挂彩灯时紧张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让她知道”时,声音里那种轻轻的无奈。
“你想怎么办?”瓷问。
法愣了一下。
瓷说:“你想进去,就进去。不想进去,就不进去。你想跟他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他看着法的眼睛。
“没人能替你做决定。”
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街对面的咖啡馆。
英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还是那样。”她说,“紧张的时候就不动,像个木头。”
瓷没说话。
法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街对面走去。
瓷跟在她后面。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
英抬起头,看见法站在门口,愣住了。
法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法忽然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笨蛋。”她说。
英愣住了。
法继续说:“我不来找我,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英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法看着他那个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说,“我害怕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害怕你再也不来找我了,害怕……”
她没说完,就被英拉进了怀里。
英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她会消失。
法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
瓷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来。
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两个人。
“好了?”美问。
瓷点点头:“应该好了。”
美低下头,看着他。
瓷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边那对抱在一起的人,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看着窗台上那两盆并排站着的铃兰花。
第一百六十二天,法来了。
她和英一起来的。
两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手牵着手,法脸上带着笑,英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平时大一点。
瓷正在给美端柠檬水,看见他们,笑了笑。
“今天喝什么?”
法蹦蹦跳跳地跑到吧台前:“拿铁!英请客!”
英在后面付了钱,端着咖啡和法找了个位置坐下。
法一坐下就开始说话,叽叽喳喳的,说昨天英带她去吃了什么,说英今天早上给她发了什么消息,说英以后再也不那样了。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眼睛一直看着她。
瓷和美坐在吧台后面,看着他们。
“他俩好了?”美问。
瓷点点头:“好了。”
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们呢?”
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美也看着他,眼睛很亮。
“我们什么时候能像他们那样?”
瓷想了想,然后笑了。
“我们不是已经是了吗?”
美愣了一下。
瓷指了指窗台上那两盆铃兰花。
“你看,你的花,我的花,并排站着,一起开花,一起晒太阳。”
他又指了指他们俩面前那两只杯子。
一只带金线的白瓷杯,一只普通玻璃杯,并排放着。
“你喝你的柠檬水,我喝我的酒酿,天天坐在一起。”
他看着美,眼睛弯弯的。
“不是已经是了吗?”
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瓷放在吧台上的手。
瓷的手很暖,比他自己的手暖一点。
他握着,没松开。
瓷也没抽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两只并排的杯子上,落在两盆并排的铃兰花上。
那两盆花开得正好,小小的白色花朵,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像铃铛。
摇啊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