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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会不来 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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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天,城里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美到咖啡馆的时候,裤脚湿了一圈,皮鞋面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比平时暗一些,瓷正蹲在窗边,拿一块干毛巾往窗台上垫。
“漏雨了?”美问。
瓷抬起头:“门槛那儿有点渗,没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美的裤脚,微微皱了一下眉。
“等着。”
他转身走进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递给美。
“擦擦。”
美接过来,没动。
瓷看了他一眼:“怎么?”
“你刚才蹲那儿半天,就为了垫窗台?”
“嗯。”
“我进来你就给我拿毛巾?”
瓷眨眨眼:“不然呢?让你穿着湿裤子坐俩小时?”
美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深蓝色的,棉质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自己公寓里那些浴巾,蚕丝的,意大利进口,两千多一条,保洁阿姨每天换洗。没有一条是他亲手接过来的。
“擦啊。”瓷催他,“愣着干什么?”
美这才弯下腰,随便擦了两下裤脚。
瓷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来:“你是真不会干这个。”
美抬头看他。
“从小有人伺候?”瓷问。
美没说话。
瓷也没追问,转身往吧台走:“老位置?”
“嗯。”
美在角落里那个高脚凳上坐下,把毛巾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瓷从架子上取下那只带金线的白瓷杯,倒上热水,丢进两片柠檬,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今天雨大,”瓷说,“多喝点热的。”
美低头看那杯水。柠檬片在水里浮浮沉沉,边缘透着光。
“你每天就穿这个?”美忽然问。
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米白色毛衣,牛仔裤,灰拖鞋。跟昨天一样,跟三十一天前也一样。
“怎么了?”
“不冷?”
“店里开着暖气呢。”
“出门呢?”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怎么出门。”
美抬眼看他。
“店在这儿,人就在这儿。”瓷指了指脚下的地,“买菜有人送,日用品有人送,一个月出门两三回,够活了。”
美没说话。
瓷歪着头看他:“怎么,怕我冻着?”
美垂下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随便问问。”
瓷笑了笑,转身去忙了。
雨下了一整夜。
美坐在角落里,看瓷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记账、看手机。偶尔有人推门进来,瓷就抬起头说一声欢迎,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熟客就多聊两句,生客就少说几句。
美看着他和一个常来的女孩聊了五分钟,那女孩走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
浮起来,沉下去。沉下去,浮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一天了,瓷从来没有问过他明天来不来。
他只是每天在他进门的时候说一声“来了”,每天给他倒一杯柠檬水,每天在他要走的时候说一声“路上小心”。好像他明天一定会来,后天也一定会来,永远都会来。
美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知道,有一天如果瓷不再这么笃定了,他大概会疯。
雨停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
美站起来结账,瓷摆摆手:“老规矩,免了。”
“天天免?”
“天天来就天天免。”瓷正在关咖啡机,头也不回,“等你哪天不来了,我一次性收。”
美站在吧台前,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会不来。”
瓷的手顿了顿,回过头。
美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惊艳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极深的黑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瓷。
瓷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记住了。”
他继续关咖啡机,关完了擦台面,擦完了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美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瓷回头看他:“怎么?”
“你明天几点开门?”
“九点。”
“我九点来。”
瓷眨眨眼:“你不上班?”
“上。”美说,“可以晚点去。”
瓷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啊。”他说,“那明天给你做早餐。”
美愣了一下。
“牛奶燕麦,”瓷说,“我自己煮的,比外面卖的好喝。”
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风铃响了一声。
瓷在身后说:“路上小心。”
美站在台阶上,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他回过头,隔着玻璃门,看见瓷正在收拾他坐过的那个位置,把高脚凳摆正,把那条干毛巾叠好,搭在吧台边上。
他看了很久,直到瓷抬起头,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
第二天早上九点,美准时推开咖啡馆的门。
风铃响了一声,店里飘着奶香味。
瓷从后厨探出头来:“来了?坐,马上好。”
美坐到老位置上,看着瓷端着一只小锅出来,往两只碗里盛燕麦。奶白色的,稠稠的,上面撒了几颗枸杞和核桃碎。
瓷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在吧台对面。
“尝尝。”
美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奶香很浓,燕麦煮得软软的,核桃碎脆脆的,枸杞带一点点甜。
他抬起头,看着瓷。
瓷正低头吃自己的那份,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皮:“怎么?”
“好吃。”
瓷笑了一下:“那当然,我煮了八年了。”
美又舀了一勺。
“八年?”
“嗯。”瓷低头搅着碗里的燕麦,“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开始煮,煮着煮着就煮出心得了。”
美看着他。
瓷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的,勺子碰到碗沿没声音。吃完一口会停一下,嚼完了再舀下一勺。
“你以前做什么的?”美问。
瓷抬起头:“怎么,开始查户口了?”
美没说话。
瓷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
“开咖啡馆之前,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做了三年,不想做了,就开了这家店。”
“为什么不想做了?”
“太累。”瓷说,“天天加班,天天改稿,天天对着电脑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有一天我盯着屏幕看了四个小时,一个字都画不出来,就知道该走了。”
美放下勺子。
“后悔吗?”
“后悔什么?”
“辞职。”
瓷想了想:“不后悔。现在挺好,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燕麦。
美看着他,忽然问:“一个人不孤单?”
瓷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美。
那目光还是干干净净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美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以前有点。”瓷说,“现在不。”
美等着他往下说。
瓷却没说了,只是低下头,把最后两口燕麦吃完。
美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米白色毛衣,看着那双放在吧台上的手。
那只手离他不到一米远。
他忽然很想握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燕麦也吃完了。
那天之后,美每天早上九点来吃早餐,每天晚上十一点离开。
瓷给他煮燕麦,有时候加核桃,有时候加杏仁,有时候加几颗红枣。美坐在老位置上吃,吃完就去上班,晚上再来。
店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瓷说是因为天气冷了,大家喜欢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坐在窗边、坐在角落、坐在吧台对面的人。
男的女的,年轻的年纪大的,一个人来的结伴来的。
他们都看瓷。
看瓷倒水,看瓷擦杯子,看瓷笑着跟他们说话。
美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来,每天走,每天坐在那个位置上。
直到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人。
男的,二十出头,长得斯斯文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进门就盯着瓷看,点单的时候说话声音很轻,瓷问他要什么,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美在角落里看着。
那个人点了杯美式,坐在吧台正对面的位置,正好在美的斜前方。
他喝一口咖啡,看瓷一眼。喝一口,看一眼。
美垂下眼,盯着杯子里的柠檬水。
瓷正在和那个人说话,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怎么找到这儿的。那个人说路过,看灯亮着。
美的手顿了一下。
路过,看灯亮着。
那个人说完就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瓷也笑了,说那你还挺会路过。
美把那杯柠檬水喝完了。
一杯水喝了二十分钟,那个人坐了二十分钟,看了瓷二十分钟。
走的时候,那个人说明天还来。
瓷说欢迎。
美看着那个人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他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掉。
那天晚上,瓷照例送他到门口,照例说路上小心。
美站在台阶上,没动。
瓷看着他:“怎么了?”
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明天还来。”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家随口说的,不一定真来。”
“如果来呢?”
瓷眨眨眼:“来就来呗,开门做生意,谁来了都一样。”
美没说话。
瓷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平时美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安静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沉沉的,暗暗的,像深水底下有什么在翻涌。
“美?”瓷叫了他一声。
美回过神。
他垂下眼,过了几秒,又抬起来。
“我明天还来。”他说。
瓷笑了:“我知道。”
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瓷愣了一下。
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那个人真的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美式,还是那个笑。瓷给他端咖啡的时候,他跟瓷聊了十几分钟,从咖啡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这个街区,从街区聊到瓷这个人。
美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喝完了三杯柠檬水。
第三天,那个人又来了。
第四天也来了。
第五天,他带了一束花。
不大的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包在牛皮纸里。递给瓷的时候脸有点红,说谢谢你这几天的咖啡。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接过花,说谢谢,很好看。然后把花插在吧台角落的一个玻璃瓶里,正对着美坐的那个方向。
美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十一点。
他九点就站了起来。
瓷正在给另一桌客人结账,抬头看见他穿外套,愣了一下:“这么早走?”
美点了点头。
瓷看着他,想问什么,又没问。
“那明天见。”他说。
美站在门口,回过头。
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副惊艳的样子,但嘴角绷得很紧。
“那束花。”他说。
瓷眨眨眼:“嗯?”
“你喜欢?”
瓷低头看了一眼玻璃瓶里的洋桔梗:“挺好看的啊。”
美没说话。
瓷抬头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美已经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门外的夜色,看着美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
白色的洋桔梗,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
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花从玻璃瓶里拿出来,放进了水池边的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十一点,瓷准时关了店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想起美刚才那个眼神。
沉沉的,暗暗的。
像深水底下有什么在翻涌。
瓷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九点,美准时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还是那股奶香味,瓷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
美点了点头,坐到老位置上。
瓷端着两碗燕麦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美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他看着瓷,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向吧台角落。
那个玻璃瓶空了。
美愣了一下。
瓷正在低头吃燕麦,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皮。
“怎么了?”
美看着那个空瓶子,又看着他。
瓷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好看。”他说,“配不上我这儿。”
美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燕麦。
但那碗燕麦,他吃得比平时慢。
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