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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暖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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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推开咖啡馆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晚上九点多,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角落里一对情侣窝在沙发里共用一个耳机。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刚结束一场酒局。那群人说是给他接风,实际上灌了他两瓶红酒,话里话外打听他和陆家的关系。美听着,偶尔笑笑,酒也喝了,场面话也说了,散场的时候那群人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热络。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个地址,不是回公寓的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三天前他刚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半夜睡不着开车在城里乱转。路过这条街的时候看见这家咖啡馆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和周围那些熄了灯的店铺格格不入。他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里面有个年轻男人在擦杯子。
就这一个动作。擦完了放回架子上,又拿起下一个,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美看着他把一排杯子都擦完,关上柜门,转身消失在吧台后面。
那天他没下车。
但之后的每个晚上,他都会绕路从这条街经过。每次都看见那盏灯亮着。
今天他喝了酒,脑子比平时慢半拍。司机问他去哪儿的时候,他还没想好,嘴已经先说了这条街的名字。
风铃又响了一声。
吧台后面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欢迎。”
就一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说完又缩回去了,不知道在忙什么。
美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还是走进去了。
他挑了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皮面凳子坐上去有点凉,他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吧台后面的人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
白色的液体注进透明的玻璃杯,稳稳当当,一点没溅出来。倒满了,放下奶锅,把杯子放进一个托盘里,端起来走向角落那对情侣。
美看着他走过去,又走回来。
年轻男人,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长相说不上多惊艳,但让人看着很舒服。尤其是眼睛,垂着的时候像两弯月牙,抬起来看人的时候又很亮,亮得干干净净。
他走回吧台,在美面前站定。
“喝点什么?”
美这才发现他在看自己。
那双眼睛离他不到一米远,温和地望过来,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只是普普通通地问他要喝什么。
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要来?如果对方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我就是路过,我就是看见你这儿灯亮着,我就是睡不着想找个地方坐坐?
都不是。
他只是想看看这双眼睛。
“有热水吗?”美听见自己问。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有。”
他转身去倒水,美盯着他的背影看。毛衣下面露出一小截牛仔裤,裤脚盖住脚踝,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拖鞋底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只有水壶倒水时轻微的哗哗声。
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不是白开水,杯底沉着两片柠檬,薄薄的,边缘透明。热气往上飘,带着一点点酸甜的气息。
“送的。”年轻男人说,“晚上喝咖啡容易睡不着。”
美低头看着那杯水,没吭声。
“第一次来?”年轻男人又问。
“嗯。”
“看着眼生。住附近?”
“不是。”
“那怎么找到这儿的?”年轻男人一边问一边拿过一块抹布,开始擦美面前那一片吧台。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随口聊天,并不真的在意答案。
美顿了一下:“路过。看你灯亮着。”
年轻男人擦吧台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又看了美一眼。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一点,久到美开始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淡淡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肩膀也跟着抖了抖。
“那你还挺会路过。”他说,“我这地方偏成这样,导航都不一定找得到。”
美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想移开眼睛。
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暖洋洋的好看。像冬天晒太阳,像钻进刚晒过的被窝,像喝第一口热汤。舒服,安心,让人想一直看着。
“我叫瓷。”年轻男人忽然说。
美回过神。
瓷。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瓷拿起刚才擦吧台的抹布抖了抖,搭在水池边上,然后看向美。
“你呢?”
美张了张嘴,忽然不太想说自己叫什么。美。这个名字在那些场合里被叫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带着目的和算计,每次都是交换和试探。
“我……”
“算了。”瓷摆摆手,“不想说就不说。头一回来的客人,允许匿名。”
他又笑了一下,转身去忙别的了。
美坐在那里,盯着那杯柠檬水看。
水汽慢慢升上来,模糊了杯壁上自己的倒影。他想起刚才那双眼睛,干净的,亮亮的,笑起来弯成月牙。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双眼睛如果只看他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美在那家咖啡馆坐了两个小时。
瓷不怎么跟他说话了,只是在吧台后面忙自己的。有时候擦杯子,有时候记账,有时候从手机里翻出什么视频看两眼,嘴角微微弯着。美就坐在角落里喝那杯柠檬水,喝完了,瓷又给他续了一杯。
后来角落那对情侣走了,靠窗的女孩也走了。瓷过去收拾桌子,把杯子和盘子收进塑料筐里,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
美看着他把椅子一把一把推进桌底,整整齐齐的,间距都一样。
“要打烊了?”美问。
“嗯。”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习惯了。”
美站起来,穿上外套。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
“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
瓷正在关收银台的抽屉,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美站在门口,背后是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瓷,等着。
瓷眨了一下眼睛。
“行啊。”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明天还给你送柠檬水。”
美推门出去了。
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他站在台阶上,冷风扑面而来,把身上最后一点暖气都吹散了。但他没马上走,而是回过头,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瓷还在吧台后面站着,好像在收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美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隔着玻璃,隔着冷风,隔着不知道多少米的距离,那笑容还是暖洋洋的。他朝美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
路上小心。
美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第二天,美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去,每天晚上九点多到,坐到十一点打烊。有时候点一杯咖啡,有时候就喝瓷送的柠檬水。瓷忙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看着,瓷闲下来他就跟瓷聊几句。
他开始知道瓷的一些事。
这家咖啡馆是瓷自己的,开了两年。不大,生意也一般,但够活。瓷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一周七天,全年无休。
“不累吗?”美问。
“累啊。”瓷正在擦咖啡机,头也不抬,“但是店是自己的,累也乐意。”
美看着他。
瓷做事情的时候很专注,擦咖啡机要擦得每个角落都亮,拉花要拉得完美对称,就连给美倒柠檬水,都要把杯子的把手转到最顺手的位置。
“你是处女座?”美问。
瓷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不是。”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瓷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过来。
“习惯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做事情认真点,心里踏实。”
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十四天,瓷终于问他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美正低头喝柠檬水,闻言抬起眼皮看他。
瓷站在吧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歪着头看他。那姿势随意得很,但眼睛里的探究是认真的。
“我都让你喝了两星期免费柠檬水了,”瓷说,“总该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吧?”
美放下杯子。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一点。”
瓷挑了挑眉:“这么笼统?”
美没解释。
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不问你了。”他摆摆手,“反正你天天来,总会知道的。”
他转身去忙别的了。
美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不怕我是坏人?”
瓷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是吗?”
美没回答。
瓷看着他,那目光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防备。
“我觉得你不是。”瓷说,“坏人不会每天晚上来喝柠檬水,不会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不会在我要打烊的时候帮我摆椅子。”
美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帮瓷摆椅子。
“再说了,”瓷笑了笑,“就算是坏人也没关系。我这家店开了两年,什么人没见过?坏人我也能应付。”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后厨,留下美一个人坐在吧台前。
美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柠檬水。
坏人他见得太多了。他自己就算不上什么好人。那些场合里的虚与委蛇,那些笑脸背后的算计,他比谁都清楚。
但瓷说他不是。
就因为他每天晚上来喝柠檬水。
就因为他帮瓷摆了几把椅子。
美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柠檬水酸酸甜甜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第三十一天,城里开始传一个消息。
陆家那个养子回来了。当年被赶出门的那个,如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大笔钱,在商场上杀得风生水起。有人说他背后有人,有人说他手段狠辣,还有人说见过他本人——
“长得真是漂亮。”那些人说,“漂亮得不像话。那双眼睛看你一眼,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这些话传到美耳朵里,他听了就过,从来不往心里去。
但有一天,瓷忽然问他。
“你姓陆?”
美正在喝柠檬水,差点呛到。
瓷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财经新闻的推送。标题写着——陆氏养子归国,商界新贵浮出水面。
配图是美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怎么好,是在某个酒会上,美穿着西装,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张脸太好认了,眉眼鼻唇,每一处都精致得像画出来的。
美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瓷把手机放下,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美?”
美点了点头。
瓷沉默了一会儿。
“陆家当年把你赶出门,”他说,“现在你又回来了。”
这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美等着他问。问他怎么做到的,问他用了什么手段,问他现在回来是想干什么。
这些他都被人问过无数遍,也回答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是套话,每一遍都是场面。
但瓷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新杯子。
“那今天的柠檬水得换这个杯子。”他说,“贵的客人,得用贵的杯子。”
他把杯子放在美面前。
白瓷的,薄薄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手绘金线。
美低头看着那只杯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问别的?”
“问什么?”
“问我怎么回来的,想干什么。”
瓷正在给他倒柠檬水,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事。”他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这儿只管卖咖啡,不管查户口。”
柠檬水倒好了,他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再说了,”他弯了弯眼睛,“你是美也好,不是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你每天晚上来喝柠檬水,帮我摆椅子,坐在那个角落里看我擦杯子。”
他说完就去忙别的了。
美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看着那双灰色的棉拖鞋。
他忽然想起那些人说的话——那双眼睛看你一眼,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们说的是他。
但他看着瓷,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瓷的眼睛看他,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不探究,不打探,不算计。只是看他,只是笑,只是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美端起那只带金线的白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瓷不再这样看他了,他会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窗外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又蒙上了一层白雾。
美看着那层白雾,看着雾气后面模糊的街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失去一样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要瓷一直这样看他。
只这样看他。
只看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