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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悬命村 铁门 铁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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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沈挽情才睡着。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劈柴女人递过来的那叠纸,有陈砚那双亮得不像死人的眼睛,有那个瞎眼小女孩站在月光下说“有人要杀我”的样子。最后画面一转,变成矿洞里那七具尸体,他们齐刷刷睁开眼睛,把手心里的纸条举起来——
“瞎子,快跑。”
沈挽情醒了。
外头已经大亮,太阳从破洞里照进来,晒得干草暖烘烘的。她躺了一会儿,摸出怀里那把钥匙,对着光看。
铁的,锈得很厉害,但齿痕磨得很平,说明经常用。钥匙柄上有个小小的记号,刻得很浅,像是两个字母——X M。
悬命?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钥匙收好,爬起来。
瘸子那儿还有早饭。今天去得晚,窝棚前头已经没什么人了,瘸子正拿刷子刷锅,锅底刮得吱吱响。
“还有吃的吗?”
瘸子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个杂粮饼子递过来。
沈挽情接过来啃了一口,在他旁边蹲下。
“昨天那个劈柴的女人,住村口那个,叫什么?”
瘸子刷锅的动作顿了顿。
“你问她干什么?”
“昨天她跟我说了几句话。”
瘸子没吭声,继续刷锅,刷得很用力,锅底都快刷穿了。
半晌,他说:“她死了。”
“我知道。”
瘸子停下手,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警惕,是别的什么,沈挽情一时看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晚上看见了。”沈挽情说,“你们往山上抬东西,她在队伍最后面。后来我听见她屋里有什么声音。”
瘸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刷子往锅里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跟我来。”
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沈挽情跟在他后面。
走到那间窝棚门口,瘸子站住了。
门板虚掩着,跟昨天夜里一样。瘸子推开门,侧身让沈挽情进去。
“你看。”
沈挽情走进去。
窝棚里跟她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木板床、锅碗、墙角的柴堆。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摊血。
已经干了,发黑,在泥地上洇开一大片。血泊中间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一直拖到门口。
沈挽情蹲下来看。
血迹是从床那边开始的。她走过去,蹲下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床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她的尸体呢?”
“不知道。”瘸子靠在门框上,“早上我来叫她吃饭,门开着,人没了,就剩这摊血。”
沈挽情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角的柴堆还是那个柴堆,但她昨晚扒开的那几根柴被重新码放过,很整齐,不像匆忙堆的。
她走过去,把柴扒开。
柴堆后面是墙,土坯的,跟别的墙没什么两样。但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条细细的缝隙——不是墙缝,是被人用刀划过的痕迹。
有人在她之后来过。
把柴重新码好,在墙上划了一道。
是记号?
还是警告?
沈挽情站起来,看着那摊血。
“昨天晚上她跟我说过话。”她说,“她说她写了两年日记,记村子里死的人。她说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活不过今晚。”
瘸子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瘸子摇摇头。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姓周。”瘸子说,“叫周桂英。来村里三年了,一直住这儿,一直劈柴。”
“她家里人?”
“没有。就她一个。”
沈挽情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跟她熟吗?”
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给我送过柴。”他说,“每天都送。三年,一天没断过。”
说完,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挽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桂英的日记里,有没有写过瘸子?
中午,沈挽情又去瘸子那儿吃饭。
今天人少,稀稀拉拉蹲着几个,都在埋头吃,谁也不说话。沈挽情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蹲下。
陈砚没来。
那个瞎眼小女孩也没来。
她吃完,把碗还给瘸子,随口问了一句:“陈砚呢?”
瘸子接过碗,没抬头。
“死了。”
“什么时候?”
“两年前。”
沈挽情看着他。
瘸子抬起头,跟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个哑巴?”沈挽情问。
“就是他。”瘸子说,“两年前死在矿里。塌方,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变形了,老陈头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那他怎么——”
“不知道。”瘸子打断她,“你最好别问。”
沈挽情没再问。
她回到自己的窝棚,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往后山走。
后山是一片乱葬岗。
坟包东一个西一个,有的插着木牌,有的就光秃秃一个土包。杂草长得老高,风一吹,簌簌响。
沈挽情在坟包中间穿行,找第三棵歪脖子树。
找了半天,才在坡底下找到。
歪脖子树确实歪,树干斜着长,快贴到地上了。树底下确实有个坟包,不大,土还是新的——但不像两年前的坟,倒像刚埋不久。
坟前没插木牌。
沈挽情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土很松,一扒就开。扒了没几下,手指碰到什么东西。
硬的。
她继续扒,把那东西扒出来。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上面刻着字——
“陈砚之墓”
底下一行小字:“悬命村众人立,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
今天已经五月十二了。
七天前立的?
可瘸子说陈砚两年前就死了。
沈挽情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他还会回来的”
这行字刻得很浅,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刻的。
沈挽情把木牌放回原处,把土盖好,站起来。
风更大了,吹得杂草沙沙响。她站在歪脖子树底下,往山下看。
村子就在脚下,窝棚挤挤挨挨,矿洞口张着。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清整个村子的布局——窝棚沿着山脚排开,中间留出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村口,村口外面是那条来时的路。
但沈挽情的目光没有落在村口。
她落在村子东边,靠近山脚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仔细看,能看出地皮的颜色不一样——比别处深,像是被火烧过。
她记下了那个位置。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挽情没回窝棚,直接往那片空地走。
空地不大,五六丈见方,确实被火烧过,地上全是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灰烬里有一些烧焦的东西——木头、布片、还有……
她蹲下来,拨开灰烬。
底下是一截烧焦的骨头。
人的指骨。
沈挽情没动,继续拨。
更多的骨头露出来。不是一具,是很多具。横七竖八,烧得焦黑,有些已经碎成渣。
她数了数——至少七八具。
空地周围没有脚印,没有焚烧的痕迹,只有这片灰烬和骨头,像是很久以前烧的,又像是昨天刚烧的。
沈挽情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是一块铁片,烧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一把锁。
她捡起来,对着夕阳看。
锁已经烧熔了,但锁簧还在。锁簧上挂着半截钥匙——也烧熔了,跟锁粘在一起。
沈挽情把怀里那把钥匙掏出来,跟这块铁片比了比。
大小差不多。
齿痕——看不出来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把烧熔的钥匙,钥匙柄上也有一个记号,跟她这把一样——X M。
她抬起头,看着这片空地。
七八具尸体。一把烧熔的锁。还有那片烧焦的布片——
她走过去,把布片捡起来。
布片烧得只剩巴掌大,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青色。跟她的衣服一样,跟那些矿工的衣服一样。
沈挽情把布片、铁片收好,往回走。
走到村口,天已经全黑了。
老陈头蹲在牌坊底下,抽着旱烟,火星子一明一灭。看见她,他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去哪儿了?”
“后山。”沈挽情说,“看风景。”
老陈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笑意。
“后山有什么好看的?”
“坟。”沈挽情说,“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有座新坟。”
老陈头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谁的?”
“陈砚的。”沈挽情看着他,“立碑的日子是五月初五,七天前。可瘸子说,陈砚两年前就死了。”
老陈头没说话。
他抽着烟,火星子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他说:“瘸子说的是真的。”
“那七天前那座坟是怎么回事?”
老陈头站起来,把烟杆往腰里一别。
“你跟我来。”
他带她去的不是别的地方,是他的窝棚。
老陈头的窝棚比别的大一点,也干净一点。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有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几个坛子,腌菜用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老陈头点上,屋里亮起来。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锁着。他摸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叠纸。
跟周桂英的日记一样,但比她的多,比她的厚。
“两年前。”老陈头说,“陈砚死的那天晚上,我也在矿上。”
他把纸递过来。
沈挽情接过来,就着油灯看。
第一页——
“五月初五,晴。今天矿上出事。塌方,埋了三十七个。陈砚也在里面。我带人挖了一夜,挖出三十六具尸体。少一具。”
第二页——
“五月初六,阴。继续挖。挖到下午,挖出来了。是陈砚。他没死。他坐在矿道最深处,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看见我们,还笑了一下。”
第三页——
“五月初七,雨。我把陈砚带下山。他一路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那么坐着。半夜我起来看他,他不见了。”
第四页——
“五月初八,阴。陈砚又出现了。在村口站着。有人看见他,吓坏了。我去找他,他看着我,叫了我一声‘爹’。”
沈挽情抬起头。
“你是他爹?”
老陈头点点头。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五页——
“五月初九,晴。陈砚开始说话了。他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塌方的时候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在矿道里。他说他饿,渴,冷。我给他吃的,他吃了。我给他水,他喝了。但他不睡觉。他说他睡不着。”
第六页——
“五月初十,晴。村里开始死人。第一个是老孙头。死在矿里,胸口有个洞。临死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写着‘瞎子,快跑’。”
第七页——
“五月十一,晴。又死了一个。同样的死法,同样的纸条。”
第八页——
“五月十二,阴。我开始查。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出来。但陈砚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他在矿道里看见过一个人。”
第九页——
“五月十三,晴。那个人是个小女孩。瞎的。陈砚说她在矿道里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想喊她,喊不出来。后来塌方了,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页——
“五月十四,晴。小女孩出现了。在村里。住在最里头那间窝棚。我让陈砚去找她,问她是谁,从哪儿来。她说她不知道。她只记得有人告诉她,让她来这儿,等一个人。”
第十一页——
“五月十五,雨。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第十二页往后,都是记的死人。
一页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跟周桂英的日记差不多。但老陈头记得更细——死的时间、死的地点、死的模样,还有那张纸条。
瞎子,快跑。
沈挽情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今天。
五月十二。
“那个小女孩,”沈挽情说,“她现在在哪儿?”
老陈头看着她。
“你见过她了?”
“见过。”
“在哪儿?”
“我屋里。”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经常去那儿。”他说,“那间窝棚,原先是她住的。”
沈挽情愣了一下。
“她住的?”
“她来了之后,就住那间。”老陈头说,“后来死了五个人,她就不住了。”
“死了五个——是住过那间窝棚的人?”
老陈头点点头。
“都是住进去之后死的。第一个住了三天,死在矿里。第二个住了两天,死在河边。第三个住了一晚,死在自己床上。第四个和第五个,住进去当天就死了。”
“那她呢?”
“她住了半个月。”老陈头说,“没死。”
沈挽情想起那个小女孩说“有人要杀我”,想起她说“有人保护我”。
“谁保护她?”
老陈头没回答。
他把那叠纸收起来,放回箱子,锁上。
“你自己看吧。”他说,“我老了,查不动了。你年轻,眼睛亮,脑子也清楚。你要是能查出来,告诉我一声。”
沈挽情看着他。
“你相信我能查出来?”
老陈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我那个儿子,”他说,“他死了,又活了。他活着,又不像活着。他每天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跟人说话,帮人干活,可我知道,他不是我儿子。”
他转过身,看着沈挽情。
“你要是能查出来,告诉我一声。”他说,“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沈挽情从老陈头那儿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没回窝棚,往矿上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夜里走更滑。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
老陈头说的那些,加上周桂英的日记,加上她自己看见的,拼起来是一个奇怪的拼图——
两年前,矿难,死了三十七个人,陈砚没死,或者说死了又活了。
之后,村里开始死人,都是胸口有洞,手里攥着“瞎子快跑”的纸条。
然后,那个瞎眼小女孩出现了。她住进最里头那间窝棚,住了半个月没死。但住过那间窝棚的人都死了。
再然后,今天,周桂英死了。尸体不见了,只剩一摊血。
还有那片空地,那些烧焦的骨头。
沈挽情走到矿洞口。
洞口点着两盏油灯,灯火在风里摇晃。没人看守。
她走进去。
矿道里黑,她摸黑往前走,走几步就撞到墙。她想起老陈头那儿有油灯,但她没回去拿。她摸着墙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探着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那条——前天晚上老陈头带她走过,那七具尸体就躺在那儿。现在尸体应该已经搬走了,但沈挽情还是走左边。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脚底下踢到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摸——是矿车翻倒的轨道。再往前摸,摸到一具尸体。
不对,不是尸体,是空的。
她继续摸,摸到第二具、第三具——都是空的。那些矿工躺过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血,已经干了。
沈挽情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矿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矮,最后她得弯着腰才能过去。再走几步,前面没路了——是一堵墙。
不对。
不是墙。
是铁门。
她摸到冰冷的铁,摸到门框,摸到门缝,摸到锁眼。
她把怀里那把钥匙掏出来,摸黑对准锁眼,插进去。
钥匙正好。
她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沈挽情推开门。
门后面不是矿道。
是光。
光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用手挡着,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是一个村子。
跟她身后那个悬命村一模一样的村子——土路、矮房、窝棚、远处的山、山上的矿洞口。连牌坊都一样,歪歪斜斜立在村口,上面刻着三个字——
“悬命村”
但不一样的是,这个村子有人。
土路上走着人,窝棚里亮着灯,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小孩跑过。甚至瘸子那儿还在做饭,锅里的热气冒出来,飘着饭香。
沈挽情站在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堵墙。
土坯的墙,跟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铁门不见了。
她转回头,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跟她打招呼。
“新来的?”是个老太太,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碗里是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沈挽情看着她。
老太太的脸很眼熟——她想起来了,是来悬命村之前,在那个镇子上跟她说话的老太太。
“您怎么在这儿?”
老太太愣了一下,笑了。
“我一直住这儿啊。”
沈挽情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太太端着碗,吸溜一口糊糊,又说话了。
“姑娘,外乡来的?”
沈挽情点点头。
“往哪儿去?”
“不知道。”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太太拿筷子指了指西边:“往西二十里,有个悬命村,最近招人。管吃管住,就是活累点。”
“什么活?”
“挖矿。”老太太吸溜一口糊糊,“铁矿。”
沈挽情看着她,后背慢慢升起一股凉意。
这段对话,跟她来悬命村之前,在那个镇子上,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您怎么称呼?”她问。
老太太又笑了。
“我姓周。”她说,“叫周桂英。”
沈挽情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周桂英的脸。
劈柴女人的脸。
但她分明死了。今天早上,她看见那摊血,看见那把烧熔的锁,看见那些烧焦的骨头。
“您认识我吗?”沈挽情问。
老太太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不认识。”她说,“你是新来的?”
沈挽情没回答。
她转过身,往村子里走。
土路两边是窝棚,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亮灯的窝棚里传出说话声、咳嗽声、小孩的哭声。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摔东西,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唱的是支小调,调子拐得厉害,像是脑子不太清醒。
她走到最里头。
那间窝棚门口,蹲着一个人。
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很亮。
陈砚。
他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跟这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新来的?”他问。
沈挽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的钥匙还在。
她握紧钥匙,抬起头,看着这个一模一样的悬命村,看着这个活着的周桂英,看着这个坐在这里等她的陈砚。
月亮在她头顶,又大又圆。
没有风。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远处,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飘在夜风里——
“往西二十里,有个悬命村,最近招人。管吃管住,就是活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