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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命村 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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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挽情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正抵着谁家的墙根。
墙是土坯的,裂缝里爬着干枯的苔,太阳晒过来,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她没急着睁眼,先听。
有鸡叫。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有女人扯着嗓子喊“二丫回来吃饭”。远处隐约有锣声,敲得零零落落,不像报丧,倒像是哪家在办杂耍。
——凡人世界。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上个小世界她死在毒酒里,穿过来之前系统那个老东西说了句什么来着?“这次没法力、没武功、没金手指,你自求多福。”
沈挽情以为它开玩笑的。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现在只是痕迹。她试着调息,丹田空空荡荡,经脉里连一丝灵气也无。别说御剑,她现在跑个八百米都够呛。
行。
她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是个镇子。土路、矮房、挑着担子卖糖人的货郎。街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正拿浑浊的眼珠子打量她。沈挽情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双沾满泥的旧布鞋。
标准的流民打扮。
“姑娘,外乡来的?”一个老太太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碗里是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沈挽情点头。
“往哪儿去?”
“不知道。”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太太拿筷子指了指镇子尽头:“往西二十里,有个悬命村,最近招人。管吃管住,就是活累点。”
“什么活?”
“挖矿。”老太太吸溜一口糊糊,“铁矿。”
沈挽情道了谢,往西走。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老太太放下碗,盯着她的背影,浑浊的眼珠子突然变得清明。旁边晒太阳的老头子咳嗽一声:“老姐姐,你看错了没有?”
老太太没吭声。
半晌,她把碗往地上一顿:“叫她走。”
“二十里地,天黑了到不了,路上有狼。”
“有狼也比进那儿强。”老太太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老头子们不说话了。
沈挽情走到镇子口,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群晒太阳的老人。老太太已经进了屋,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个问话的老头子还蹲着,对上她的目光,飞快地别开了脸。
有点意思。
她继续往前走。
二十里路,走到太阳落山才看见村子的轮廓。
悬命村。
名字起得丧气,村子倒是不小。依山而建,山脚下是一排排低矮的窝棚,半山腰有几间砖瓦房,再往上是个黑漆漆的洞口——铁矿。
沈挽情站在村口,打量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刻得很深,涂过红漆,现在红漆剥落了,只剩下刀痕里积着的黑泥,像干涸的血。
“找人还是找活?”
声音从牌坊底下传出来。沈挽情低头,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头——这老头比镇子上那个还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手里攥着根旱烟杆,正拿烟锅头指着她。
“找活。”
“会写字吗?”
“会。”
老头磕了磕烟灰,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簿子,又摸出一截秃笔,递过来。
“按手印还是签字,随便。按了手印,你就是悬命村的人了。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死了村里埋。干满三年,想走就走。”
沈挽情接过笔,在簿子上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按了手印,有些签了字。字迹千奇百怪,有写端正楷书的,有画鬼画符的,还有几个干脆就是“×”。
她的目光落在中间一页。
那个名字签得很工整,笔力遒劲,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但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锋突然抖了一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手被人攥住了。
沈挽情把笔还回去。
“不签?”
“饿了。”她说,“先吃饭。”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黑色的残牙:“成。进去吧,最里头那间窝棚,有个瘸子做饭,就说老陈头叫你来的。”
沈挽情走进村子。
土路两边是窝棚,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亮灯的窝棚里传出说话声、咳嗽声、小孩的哭声。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摔东西,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唱的是支小调,调子拐得厉害,像是脑子不太清醒。
她走到最里头。
那间窝棚比别的大一点,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一个瘸腿的男人正往锅里撒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老陈头叫来的?”
“嗯。”
“那边坐着等。”
沈挽情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瘸子盛了一碗糊糊递过来,比镇上老太太碗里的稠点,至少能立住筷子。她接过来,吹了吹,慢慢喝。
“不怕有毒?”瘸子蹲在一边,拿勺子搅锅里的糊糊。
“要毒死我也用不着下毒。”沈挽情说,“这地方想弄死个人,办法多了去了。”
瘸子笑了一声。
“你倒是明白人。”
“明白什么。”沈挽情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回去,“再来一碗。”
瘸子又给她盛了一碗。
“知道这村子的名儿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悬命村,悬的是谁的命?”
沈挽情没说话。
瘸子拿勺子指了指山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矿洞里死过很多人。前些年塌方,埋了三十多个。再往前,有矿工得了痨病,咳血咳死的,也有被监工打死的。死的人多了,外头就说这村子悬着命——进洞的人,命就悬在绳子上,不知道哪一天绳子断。”
“那你还待在这儿?”
“我是瘸子。”瘸子说,“出去也是要饭,在这儿好歹有口吃的。”
沈挽情点点头,把第二碗糊糊喝完。
“还有吗?”
瘸子看了她一眼,把锅底的刮给她了。
吃完饭,瘸子给她指了间空窝棚。里面就一张木板搭的床,铺着层干草,墙角结着蛛网。沈挽情没嫌弃,倒头就睡。
半夜,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正往村外走。她没睁眼,继续装睡。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山路的方向。
隔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回来。
这回是跑的。
有人在黑暗中压低声音喊:“快,快叫老陈头——”
沈挽情睁开眼睛。
她走出窝棚,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照出地上一个躺着的人。那人浑身是血,胸口有个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泡。
老陈头蹲在边上,拿旱烟杆拨了拨那人的脸。
“死了。”
围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
“撞上狼了?”
“不像。”老陈头说,“狼不掏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挽情身上。
“你也来了?”
沈挽情没回答,盯着地上那具尸体。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人的手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来,掰开那只手。
是一张纸片,揉成一团,被血浸透了。
她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瞎子,快跑。”
瞎子。
沈挽情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
她不瞎。老陈头不瞎。瘸子也不瞎。村子里这么多人,她转了一圈,没看见一个瞎子。
“写的什么?”老陈头凑过来。
沈挽情把纸团递给他。
老陈头看了,眉头拧起来:“瞎子?咱们村没瞎子啊。”
“他不是咱们村的人。”瘸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拄着拐站在人群边上,“这衣服,是山上下来的。”
山上下来的——矿工。
沈挽情抬头看山腰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火把照不到那么远,洞口隐没在夜色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今晚谁在矿上?”
没人回答。
老陈头又磕了磕烟灰:“我问,今晚谁在矿上?”
“老孙头他们那一班。”终于有人开口,“白班,晚上应该下来的。”
“人下来没有?”
“没注意……”
老陈头骂了句脏话,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抬脚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指着沈挽情:“你,跟我来。”
沈挽情跟着他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碎石多,夜里看不清,好几次她踩滑了,差点摔下去。老陈头在前面走得飞快,根本不等她。
“慢点。”她说,“摔死我谁给你干活?”
老陈头脚步顿了顿,放慢了一点。
“你胆子倒大。”他说,“刚来就敢看死人。”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沈挽情说,“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老陈头没接话。
走到半山腰,矿洞口近了。洞口点着两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洞口站着的两个人。那两个人看见他们,迎上来。
“陈叔,你怎么上来了?”
“老孙头他们呢?”
“早下去了。”其中一个说,“太阳落山就下去了,我亲眼看着的。”
“一共几个?”
“七个。”
老陈头点点头,走进矿洞。
沈挽情跟在后面。
矿洞里黑,老陈头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举着往前走。灯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岔路。
老陈头站住了。
“有血腥味。”他说。
沈挽情也闻到了——很淡,混在矿石的腥气和泥土的潮湿气里,若有若无。
老陈头举着灯往左边那条岔路走。
走了十几步,灯光照出地上躺着的东西。
是个人。
不对,是一堆人。
七个矿工,横七竖八躺在窄窄的矿道里。灯光扫过去,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照亮胸口、脖子、腹部那些黑洞洞的伤口。
老陈头蹲下来,挨个看。
“全死了。”
沈挽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尸体。
伤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捅的。但矿道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喷溅的痕迹,这些人就像是走到这里,突然倒下去,然后就死了。
“你看这个。”
老陈头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手。
那手攥得很紧,跟山下那具尸体一样。沈挽情蹲下来,掰开那只手。
又是一张纸团。
她展开来,借着灯光看。
还是那四个字——“瞎子,快跑”。
笔迹不同。这个人的字写得更工整一些,像是在不那么慌乱的时候写的。
老陈头把其他尸体的手也掰开看了。七个人,五个手心里有纸团,写的都是同样的四个字。
“瞎子。”老陈头点着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到底谁是瞎子?”
沈挽情没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
这些人临死前,还有力气写字,却不想着写凶手是谁、发生了什么,反而写了这么没头没尾的四个字。为什么?
除非——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她说。
老陈头看她一眼。
“如果他们知道凶手是谁,肯定会写名字。”沈挽情说,“如果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会写下来。但他们什么都没写,只写‘瞎子,快跑’。”
“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眼里,这个‘瞎子’才是最重要的。”沈挽情说,“比凶手重要,比自己的命重要。他们临死前想的不是报仇,是想让‘瞎子’跑。”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瞎子’是谁?”
“不知道。”沈挽情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带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让我看死人。”
老陈头盯着她,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你是什么人?”
“流民。”沈挽情说,“你不是看过我的签了吗?”
“我看了。”老陈头说,“簿子上没你名字。”
沈挽情愣了一下。
“你递笔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手了。”老陈头说,“那双手,干过活,但绝对不是挖矿的活。还有你走路——你走路没声儿,踩在碎石上都没声儿。练家子,对不对?”
沈挽情没否认。
“练家子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逃难。”
“逃什么难?”
“逃命。”沈挽情说,“有人要杀我。”
老陈头又吸了一口烟。
“那你来对地方了。”他说,“这村子里,想杀人的多,想逃命的也多。你待在这儿,没人会管你是谁。”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下山。”
“这些人呢?”
“明天叫人上来收尸。”老陈头说,“矿洞死了人,常有的事。”
沈挽情没动。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七个人,死得整整齐齐,伤口像是一个凶器捅的。矿道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喷溅——他们像是走到这里,然后同时死了。”
老陈头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挽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人杀的。”
老陈头握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你是说——”
“我不知道。”沈挽情说,“但我会查。”
老陈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沈挽情。”
“沈挽情。”老陈头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像逃难的。”
“我爹起的。”沈挽情说,“他读过几年私塾。”
老陈头没再问。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矿洞。山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快亮了。
走到村口,老陈头站住了。
“你住的那间窝棚,隔壁还空着一间。”他说,“明天我让瘸子收拾出来,你搬过去。”
“为什么?”
“那间窝棚离村口近。”老陈头说,“有事跑得快。”
沈挽情看着他。
老陈头没看她,低头点烟,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练家子的朋友。”他说,“后来他死了。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陈,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他吐出一口烟。
“你刚才说会查,我信你。但我劝你一句——”
“什么?”
“查出来了,也别声张。”老陈头说,“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挽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隔壁那间窝棚——她刚才出来的时候特意看过,是空的。但空窝棚的门板是新的,门轴还上过油,开合没声儿。
有人刚搬走。
或者说,有人刚死。
天亮之后,沈挽情搬进了隔壁那间窝棚。
窝棚确实空了很久,但有人打扫过。地上没灰,干草是新换的,墙角还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里有半罐水。
瘸子帮她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就一套铺盖,还是瘸子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这窝棚原先谁住的?”沈挽情问。
瘸子愣了一下,低头摆弄铺盖,没吭声。
“死了?”
瘸子还是没吭声。
沈挽情不再问。
中午,她去瘸子那儿吃饭。今天吃的是杂粮饼子,配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吃饭的人不少,窝棚前头蹲了一排,都在埋头苦吃。
沈挽情端着碗,在人群中找了个位置蹲下。
旁边是个年轻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饼子塞进嘴里,然后端着碗喝汤,喝得咕咚咕咚响。
喝完,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挽情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跟这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新来的?”他问。
“嗯。”
“我叫陈砚。”他说,“砚台的砚。”
“沈挽情。”
陈砚点点头,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你住哪间?”
“最里头,瘸子隔壁那间。”
陈砚的笑容顿了顿。
“那间啊……”他挠挠头,“那间风水不好,住的人都没待长。”
“为什么?”
“都死了。”陈砚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一个住那间的,上个月死矿里了。再上一个,去年冬天得病死的。再再上一个,好像是被石头砸死的。”
沈挽情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陈砚又笑了,“这村子里哪天不死人?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有啥好怕的。”
他说完,冲沈挽情摆摆手,往矿上走了。
沈挽情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来着?”
“陈砚!”他头也不回,“砚台的砚!”
下午,沈挽情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矿洞口,慢点走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窝棚稀稀拉拉排在山脚下,中间有块空地,空地上支着几根木桩,拴着几头瘦得皮包骨的驴。
有人在空地上劈柴。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抡起斧子来虎虎生风。她劈一会儿,停下来擦把汗,然后又接着劈。旁边堆着老大一堆柴,够烧一个月的。
沈挽情走过去。
“借个火。”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扔过来。
沈挽情接住,点了根枯草,又还回去。
“你新来的?”
“嗯。”
“住哪儿?”
“最里头。”
女人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间?”
“那间。”
女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胆子不小。”
“怎么说?”
女人没回答,抡起斧子,狠狠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那间窝棚,住过五个人。”她说,“全死了。”
“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一个叫陈砚的。”
女人的斧子又顿了一下。
“陈砚?”她抬起头,“那个哑巴跟你说话了?”
沈挽情愣住。
“哑巴?”
“就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说,“哑巴,来村里两年了,没说过一句话。你听他说话了?”
沈挽情没回答。
女人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
“你听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叫陈砚,砚台的砚。”
女人的表情变了。
她盯着沈挽情,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你确定?”
“我确定。”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她说,“陈砚是谁?”
“谁?”
“老陈头的儿子。”女人说,“两年前死在矿里了。埋在后山,坟头草都老高了。”
沈挽情站在原地,太阳晒着后背,但她觉得有点冷。
女人看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期待。
沈挽情站在原地,没动。
她想起那个瘦削的背影,那个干净的笑容,那句“砚台的砚”。
还有那间空了很久、却有人打扫过的窝棚。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窝棚门口,她站住了。
门开着。
她早上离开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沈挽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连鸡都没一只。然后她低头看门槛。
门槛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的脚印,像是小孩的。
她推开门。
窝棚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束光。光束里灰尘飞舞,照出地上蹲着的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正盯着沈挽情看。
沈挽情也看着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动。
半晌,小女孩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住这儿。”沈挽情说,“你是谁?”
小女孩没回答。
她盯着沈挽情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沈挽情才发现她眼睛有问题——不是瞎,是那种奇怪的失焦,像是对不准焦距。她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踢到那只陶罐,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你是瞎子?”沈挽情问。
小女孩点点头。
沈挽情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叫什么?”
“不知道。”
“谁带你来的?”
“不知道。”
“你住哪儿?”
小女孩伸出手,指了指脚下。
这间窝棚。
沈挽情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那七个矿工临死前写下的字条。
“瞎子,快跑。”
他们想让谁跑?
让这个瞎眼的小女孩跑?
可这小女孩为什么会在这儿?她跟那些矿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住在这间死过五个人的窝棚里?
沈挽情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知道这村子叫什么吗?”
小女孩摇摇头。
“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死吗?”
小女孩还是摇头。
但她开口了。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小女孩说,“很多人要杀我。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挽情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不对。
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要杀她。她住在这间死过五个人的窝棚里,却还能活着。她说着最普通的话,却让沈挽情后背发凉。
“你怕不怕?”沈挽情问。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保护我。”
“谁?”
小女孩伸出手,指向门口。
沈挽情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很亮。
陈砚。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就那么站着。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进窝棚里,正好落在小女孩脚边。
“你来了。”小女孩说。
陈砚点点头。
他走进来,在小女孩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挽情。
他的眼睛很亮,也很干净。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她……是我……妹妹。”
一字一顿,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也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很疼。
沈挽情看着他。
“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沈挽情没睡着。
她躺在那张木板搭的床上,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光。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隔壁没有声音。
那个瞎眼的小女孩,还有那个自称陈砚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沈挽情问他们去哪儿,小女孩说“回家”,陈砚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家在哪?
这村子就这么大,藏不了人。
沈挽情翻了个身。
门外突然有动静。
很轻,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沈挽情没动,继续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往山上的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回来。
这回多了几个人。
有人在低声说话。
“烧了?”
“烧了。”
“人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儿?”
“矿里。”
沈挽情睁开眼睛。
她悄悄爬起来,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个人正往山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老陈头,手里举着火把。后面跟着几个男人,抬着什么东西——用草席裹着的,像人。
队伍最后面,是一个女人。
劈柴的那个女人。
她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走到沈挽情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头。
月光照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她盯着沈挽情的门板,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挽情等他们走远了,才推开门。
她没往山上走,而是往村口走。
村口有个窝棚,住着那个劈柴的女人。
窝棚的门虚掩着。
沈挽情推开门,闪身进去。
窝棚里很黑,但借着月光能看清大概。一张木板床,一口锅,几只碗,墙角堆着柴——就是那个女人劈的那些柴。
沈挽情在屋里转了一圈。
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准备走,突然看见床底下露出一点东西。
是一张纸。
她蹲下来,把纸抽出来。
借着月光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今天又死了一个。第七个。”
“她住进那间窝棚了。”
“她看见哑巴了。”
“哑巴跟她说话了。”
“她会查的。”
“希望她查出来。”
“希望她活下去。”
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替我们活下去。”
沈挽情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她刚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我屋里干什么?”
沈挽情转过身。
劈柴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劈柴的斧头。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看见了?”她问。
沈挽情点点头。
女人把斧头放下,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
“那是我给我自己写的。”她说,“我怕我死了之后,没人知道这些事。”
“什么事?”
女人抬起头,看着沈挽情。
“你知道这村子为什么叫悬命村吗?”
“知道。”沈挽情说,“矿上死过人。”
“不是。”女人说,“不是因为死过人。”
“那是因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村子里的人,”她说,“都没有命。”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柴堆边,扒开几根柴,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纸。
“两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写。”她说,“写我看见的,听见的,猜到的。”
她把布包递给沈挽情。
沈挽情接过来,就着月光看。
第一张纸——
“三月初七,老孙头死了。死在矿里。胸口有个洞。”
第二张纸——
“三月十一,又死了一个。同样的死法。”
第三张纸——
“我开始记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张纸上都记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死法。
大部分死法都一样——胸口有洞。
也有不一样的。
“四月初九,王寡妇死了。死在河边。脸上带着笑。”
“四月二十三,刘家的小子死了。死在自家床上。眼睛睁着。”
“五月初五,哑巴死了。”
沈挽情的目光顿住。
哑巴。
“哑巴是谁?”
女人指了指门外。
“就是跟你说话那个。”
“他不是还活着吗?”
“你看完了再说。”
沈挽情继续往下看。
“五月初六,我把哑巴埋了。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
“五月初七,哑巴又出现了。”
“他站在村口,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去看他,他跟我笑了笑。”
“我吓跑了。”
“五月初八,那个瞎眼的小丫头来了。”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是谁带来的。”
“她住进了那间窝棚。”
“五月初九,哑巴去找她了。”
“他们说话了。”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我看见了——哑巴摸她的头,像摸自己家的人。”
“五月初十……”
沈挽情一页一页翻下去。
越翻,心跳得越快。
这叠纸里记着的东西,超出了她的想象。
不是闹鬼。
不是杀人。
是别的东西。
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这张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瞎子,快跑。”
跟那些矿工手心里攥着的字条一模一样。
沈挽情抬起头。
“这是你写的?”
女人点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女人说,“写完之后,我就知道我活不过今晚了。”
沈挽情看着她。
“你知道谁会杀你?”
“不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女人打断她,“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她那双眼睛——眼睛里有恐惧,有平静,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解脱。
“你快走吧。”她说,“他们快回来了。”
“谁?”
女人没回答。
她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挽情手里。
是一把钥匙。
铁的,锈迹斑斑,齿痕磨得很平,像是用了很多年。
“矿洞最里面,有一道铁门。”她说,“用这把钥匙开。”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女人说,“但我猜——所有的秘密,都在那里面。”
她说完,把沈挽情推出门。
“走。”
沈挽情站在门外,看着她。
她站在门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告别。
沈挽情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停下脚步。
然后她转过身。
那间窝棚的门已经关上了。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倒下去的声音。
沈挽情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月亮在她头顶,又大又圆。
村子里没有狗叫,没有人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土路,吹过那些黑漆漆的窝棚,吹过远处那个张着嘴一样的矿洞口。
沈挽情把钥匙收好,往自己的窝棚走。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陈砚。
他抬起头,看着沈挽情。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张了张嘴。
“她……死了?”
沈挽情点点头。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那间窝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是个好人。”他说。
沈挽情没说话。
陈砚转过身,看着她。
“你还要查吗?”
沈挽情点点头。
陈砚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
揉得皱巴巴的,被血浸透过的,又干了。
沈挽情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瞎子,快跑。”
笔迹跟那些矿工的一样。
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告诉老陈,对不起。”
沈挽情抬起头。
“这是谁的?”
陈砚看着她。
“我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