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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命村 瞎子 ...

  •   沈挽情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正抵着谁家的墙根。

      墙是土坯的,裂缝里爬着干枯的苔,太阳晒过来,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她没急着睁眼,先听。

      有鸡叫。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有女人扯着嗓子喊“二丫回来吃饭”。远处隐约有锣声,敲得零零落落,不像报丧,倒像是哪家在办杂耍。

      ——凡人世界。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上个小世界她死在毒酒里,穿过来之前系统那个老东西说了句什么来着?“这次没法力、没武功、没金手指,你自求多福。”

      沈挽情以为它开玩笑的。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现在只是痕迹。她试着调息,丹田空空荡荡,经脉里连一丝灵气也无。别说御剑,她现在跑个八百米都够呛。

      行。

      她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是个镇子。土路、矮房、挑着担子卖糖人的货郎。街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正拿浑浊的眼珠子打量她。沈挽情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双沾满泥的旧布鞋。

      标准的流民打扮。

      “姑娘,外乡来的?”一个老太太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碗里是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沈挽情点头。

      “往哪儿去?”

      “不知道。”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太太拿筷子指了指镇子尽头:“往西二十里,有个悬命村,最近招人。管吃管住,就是活累点。”

      “什么活?”

      “挖矿。”老太太吸溜一口糊糊,“铁矿。”

      沈挽情道了谢,往西走。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老太太放下碗,盯着她的背影,浑浊的眼珠子突然变得清明。旁边晒太阳的老头子咳嗽一声:“老姐姐,你看错了没有?”

      老太太没吭声。

      半晌,她把碗往地上一顿:“叫她走。”

      “二十里地,天黑了到不了,路上有狼。”

      “有狼也比进那儿强。”老太太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老头子们不说话了。

      沈挽情走到镇子口,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群晒太阳的老人。老太太已经进了屋,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个问话的老头子还蹲着,对上她的目光,飞快地别开了脸。

      有点意思。

      她继续往前走。

      二十里路,走到太阳落山才看见村子的轮廓。

      悬命村。

      名字起得丧气,村子倒是不小。依山而建,山脚下是一排排低矮的窝棚,半山腰有几间砖瓦房,再往上是个黑漆漆的洞口——铁矿。

      沈挽情站在村口,打量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刻得很深,涂过红漆,现在红漆剥落了,只剩下刀痕里积着的黑泥,像干涸的血。

      “找人还是找活?”

      声音从牌坊底下传出来。沈挽情低头,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头——这老头比镇子上那个还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手里攥着根旱烟杆,正拿烟锅头指着她。

      “找活。”

      “会写字吗?”

      “会。”

      老头磕了磕烟灰,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簿子,又摸出一截秃笔,递过来。

      “按手印还是签字,随便。按了手印,你就是悬命村的人了。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死了村里埋。干满三年,想走就走。”

      沈挽情接过笔,在簿子上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按了手印,有些签了字。字迹千奇百怪,有写端正楷书的,有画鬼画符的,还有几个干脆就是“×”。

      她的目光落在中间一页。

      那个名字签得很工整,笔力遒劲,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但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锋突然抖了一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手被人攥住了。

      沈挽情把笔还回去。

      “不签?”

      “饿了。”她说,“先吃饭。”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黑色的残牙:“成。进去吧,最里头那间窝棚,有个瘸子做饭,就说老陈头叫你来的。”

      沈挽情走进村子。

      土路两边是窝棚,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亮灯的窝棚里传出说话声、咳嗽声、小孩的哭声。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摔东西,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唱的是支小调,调子拐得厉害,像是脑子不太清醒。

      她走到最里头。

      那间窝棚比别的大一点,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一个瘸腿的男人正往锅里撒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老陈头叫来的?”

      “嗯。”

      “那边坐着等。”

      沈挽情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瘸子盛了一碗糊糊递过来,比镇上老太太碗里的稠点,至少能立住筷子。她接过来,吹了吹,慢慢喝。

      “不怕有毒?”瘸子蹲在一边,拿勺子搅锅里的糊糊。

      “要毒死我也用不着下毒。”沈挽情说,“这地方想弄死个人,办法多了去了。”

      瘸子笑了一声。

      “你倒是明白人。”

      “明白什么。”沈挽情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回去,“再来一碗。”

      瘸子又给她盛了一碗。

      “知道这村子的名儿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悬命村,悬的是谁的命?”

      沈挽情没说话。

      瘸子拿勺子指了指山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矿洞里死过很多人。前些年塌方,埋了三十多个。再往前,有矿工得了痨病,咳血咳死的,也有被监工打死的。死的人多了,外头就说这村子悬着命——进洞的人,命就悬在绳子上,不知道哪一天绳子断。”

      “那你还待在这儿?”

      “我是瘸子。”瘸子说,“出去也是要饭,在这儿好歹有口吃的。”

      沈挽情点点头,把第二碗糊糊喝完。

      “还有吗?”

      瘸子看了她一眼,把锅底的刮给她了。

      吃完饭,瘸子给她指了间空窝棚。里面就一张木板搭的床,铺着层干草,墙角结着蛛网。沈挽情没嫌弃,倒头就睡。

      半夜,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正往村外走。她没睁眼,继续装睡。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山路的方向。

      隔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回来。

      这回是跑的。

      有人在黑暗中压低声音喊:“快,快叫老陈头——”

      沈挽情睁开眼睛。

      她走出窝棚,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照出地上一个躺着的人。那人浑身是血,胸口有个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泡。

      老陈头蹲在边上,拿旱烟杆拨了拨那人的脸。

      “死了。”

      围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

      “撞上狼了?”

      “不像。”老陈头说,“狼不掏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挽情身上。

      “你也来了?”

      沈挽情没回答,盯着地上那具尸体。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人的手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来,掰开那只手。

      是一张纸片,揉成一团,被血浸透了。

      她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瞎子,快跑。”

      瞎子。

      沈挽情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

      她不瞎。老陈头不瞎。瘸子也不瞎。村子里这么多人,她转了一圈,没看见一个瞎子。

      “写的什么?”老陈头凑过来。

      沈挽情把纸团递给他。

      老陈头看了,眉头拧起来:“瞎子?咱们村没瞎子啊。”

      “他不是咱们村的人。”瘸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拄着拐站在人群边上,“这衣服,是山上下来的。”

      山上下来的——矿工。

      沈挽情抬头看山腰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火把照不到那么远,洞口隐没在夜色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今晚谁在矿上?”

      没人回答。

      老陈头又磕了磕烟灰:“我问,今晚谁在矿上?”

      “老孙头他们那一班。”终于有人开口,“白班,晚上应该下来的。”

      “人下来没有?”

      “没注意……”

      老陈头骂了句脏话,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抬脚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指着沈挽情:“你,跟我来。”

      沈挽情跟着他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碎石多,夜里看不清,好几次她踩滑了,差点摔下去。老陈头在前面走得飞快,根本不等她。

      “慢点。”她说,“摔死我谁给你干活?”

      老陈头脚步顿了顿,放慢了一点。

      “你胆子倒大。”他说,“刚来就敢看死人。”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沈挽情说,“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老陈头没接话。

      走到半山腰,矿洞口近了。洞口点着两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洞口站着的两个人。那两个人看见他们,迎上来。

      “陈叔,你怎么上来了?”

      “老孙头他们呢?”

      “早下去了。”其中一个说,“太阳落山就下去了,我亲眼看着的。”

      “一共几个?”

      “七个。”

      老陈头点点头,走进矿洞。

      沈挽情跟在后面。

      矿洞里黑,老陈头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举着往前走。灯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岔路。

      老陈头站住了。

      “有血腥味。”他说。

      沈挽情也闻到了——很淡,混在矿石的腥气和泥土的潮湿气里,若有若无。

      老陈头举着灯往左边那条岔路走。

      走了十几步,灯光照出地上躺着的东西。

      是个人。

      不对,是一堆人。

      七个矿工,横七竖八躺在窄窄的矿道里。灯光扫过去,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照亮胸口、脖子、腹部那些黑洞洞的伤口。

      老陈头蹲下来,挨个看。

      “全死了。”

      沈挽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尸体。

      伤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捅的。但矿道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喷溅的痕迹,这些人就像是走到这里,突然倒下去,然后就死了。

      “你看这个。”

      老陈头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手。

      那手攥得很紧,跟山下那具尸体一样。沈挽情蹲下来,掰开那只手。

      又是一张纸团。

      她展开来,借着灯光看。

      还是那四个字——“瞎子,快跑”。

      笔迹不同。这个人的字写得更工整一些,像是在不那么慌乱的时候写的。

      老陈头把其他尸体的手也掰开看了。七个人,五个手心里有纸团,写的都是同样的四个字。

      “瞎子。”老陈头点着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到底谁是瞎子?”

      沈挽情没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

      这些人临死前,还有力气写字,却不想着写凶手是谁、发生了什么,反而写了这么没头没尾的四个字。为什么?

      除非——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她说。

      老陈头看她一眼。

      “如果他们知道凶手是谁,肯定会写名字。”沈挽情说,“如果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会写下来。但他们什么都没写,只写‘瞎子,快跑’。”

      “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眼里,这个‘瞎子’才是最重要的。”沈挽情说,“比凶手重要,比自己的命重要。他们临死前想的不是报仇,是想让‘瞎子’跑。”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瞎子’是谁?”

      “不知道。”沈挽情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带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让我看死人。”

      老陈头盯着她,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你是什么人?”

      “流民。”沈挽情说,“你不是看过我的签了吗?”

      “我看了。”老陈头说,“簿子上没你名字。”

      沈挽情愣了一下。

      “你递笔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手了。”老陈头说,“那双手,干过活,但绝对不是挖矿的活。还有你走路——你走路没声儿,踩在碎石上都没声儿。练家子,对不对?”

      沈挽情没否认。

      “练家子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逃难。”

      “逃什么难?”

      “逃命。”沈挽情说,“有人要杀我。”

      老陈头又吸了一口烟。

      “那你来对地方了。”他说,“这村子里,想杀人的多,想逃命的也多。你待在这儿,没人会管你是谁。”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下山。”

      “这些人呢?”

      “明天叫人上来收尸。”老陈头说,“矿洞死了人,常有的事。”

      沈挽情没动。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七个人,死得整整齐齐,伤口像是一个凶器捅的。矿道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喷溅——他们像是走到这里,然后同时死了。”

      老陈头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挽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人杀的。”

      老陈头握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你是说——”

      “我不知道。”沈挽情说,“但我会查。”

      老陈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沈挽情。”

      “沈挽情。”老陈头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像逃难的。”

      “我爹起的。”沈挽情说,“他读过几年私塾。”

      老陈头没再问。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矿洞。山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快亮了。

      走到村口,老陈头站住了。

      “你住的那间窝棚,隔壁还空着一间。”他说,“明天我让瘸子收拾出来,你搬过去。”

      “为什么?”

      “那间窝棚离村口近。”老陈头说,“有事跑得快。”

      沈挽情看着他。

      老陈头没看她,低头点烟,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练家子的朋友。”他说,“后来他死了。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陈,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他吐出一口烟。

      “你刚才说会查,我信你。但我劝你一句——”

      “什么?”

      “查出来了,也别声张。”老陈头说,“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挽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隔壁那间窝棚——她刚才出来的时候特意看过,是空的。但空窝棚的门板是新的,门轴还上过油,开合没声儿。

      有人刚搬走。

      或者说,有人刚死。

      天亮之后,沈挽情搬进了隔壁那间窝棚。

      窝棚确实空了很久,但有人打扫过。地上没灰,干草是新换的,墙角还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里有半罐水。

      瘸子帮她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就一套铺盖,还是瘸子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这窝棚原先谁住的?”沈挽情问。

      瘸子愣了一下,低头摆弄铺盖,没吭声。

      “死了?”

      瘸子还是没吭声。

      沈挽情不再问。

      中午,她去瘸子那儿吃饭。今天吃的是杂粮饼子,配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吃饭的人不少,窝棚前头蹲了一排,都在埋头苦吃。

      沈挽情端着碗,在人群中找了个位置蹲下。

      旁边是个年轻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饼子塞进嘴里,然后端着碗喝汤,喝得咕咚咕咚响。

      喝完,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挽情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跟这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新来的?”他问。

      “嗯。”

      “我叫陈砚。”他说,“砚台的砚。”

      “沈挽情。”

      陈砚点点头,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你住哪间?”

      “最里头,瘸子隔壁那间。”

      陈砚的笑容顿了顿。

      “那间啊……”他挠挠头,“那间风水不好,住的人都没待长。”

      “为什么?”

      “都死了。”陈砚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一个住那间的,上个月死矿里了。再上一个,去年冬天得病死的。再再上一个,好像是被石头砸死的。”

      沈挽情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陈砚又笑了,“这村子里哪天不死人?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有啥好怕的。”

      他说完,冲沈挽情摆摆手,往矿上走了。

      沈挽情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来着?”

      “陈砚!”他头也不回,“砚台的砚!”

      下午,沈挽情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矿洞口,慢点走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窝棚稀稀拉拉排在山脚下,中间有块空地,空地上支着几根木桩,拴着几头瘦得皮包骨的驴。

      有人在空地上劈柴。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抡起斧子来虎虎生风。她劈一会儿,停下来擦把汗,然后又接着劈。旁边堆着老大一堆柴,够烧一个月的。

      沈挽情走过去。

      “借个火。”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扔过来。

      沈挽情接住,点了根枯草,又还回去。

      “你新来的?”

      “嗯。”

      “住哪儿?”

      “最里头。”

      女人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间?”

      “那间。”

      女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胆子不小。”

      “怎么说?”

      女人没回答,抡起斧子,狠狠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那间窝棚,住过五个人。”她说,“全死了。”

      “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一个叫陈砚的。”

      女人的斧子又顿了一下。

      “陈砚?”她抬起头,“那个哑巴跟你说话了?”

      沈挽情愣住。

      “哑巴?”

      “就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说,“哑巴,来村里两年了,没说过一句话。你听他说话了?”

      沈挽情没回答。

      女人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

      “你听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叫陈砚,砚台的砚。”

      女人的表情变了。

      她盯着沈挽情,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你确定?”

      “我确定。”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她说,“陈砚是谁?”

      “谁?”

      “老陈头的儿子。”女人说,“两年前死在矿里了。埋在后山,坟头草都老高了。”

      沈挽情站在原地,太阳晒着后背,但她觉得有点冷。

      女人看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期待。

      沈挽情站在原地,没动。

      她想起那个瘦削的背影,那个干净的笑容,那句“砚台的砚”。

      还有那间空了很久、却有人打扫过的窝棚。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窝棚门口,她站住了。

      门开着。

      她早上离开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沈挽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连鸡都没一只。然后她低头看门槛。

      门槛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的脚印,像是小孩的。

      她推开门。

      窝棚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束光。光束里灰尘飞舞,照出地上蹲着的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正盯着沈挽情看。

      沈挽情也看着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动。

      半晌,小女孩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住这儿。”沈挽情说,“你是谁?”

      小女孩没回答。

      她盯着沈挽情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沈挽情才发现她眼睛有问题——不是瞎,是那种奇怪的失焦,像是对不准焦距。她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踢到那只陶罐,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你是瞎子?”沈挽情问。

      小女孩点点头。

      沈挽情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叫什么?”

      “不知道。”

      “谁带你来的?”

      “不知道。”

      “你住哪儿?”

      小女孩伸出手,指了指脚下。

      这间窝棚。

      沈挽情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那七个矿工临死前写下的字条。

      “瞎子,快跑。”

      他们想让谁跑?

      让这个瞎眼的小女孩跑?

      可这小女孩为什么会在这儿?她跟那些矿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住在这间死过五个人的窝棚里?

      沈挽情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知道这村子叫什么吗?”

      小女孩摇摇头。

      “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死吗?”

      小女孩还是摇头。

      但她开口了。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小女孩说,“很多人要杀我。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挽情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不对。

      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要杀她。她住在这间死过五个人的窝棚里,却还能活着。她说着最普通的话,却让沈挽情后背发凉。

      “你怕不怕?”沈挽情问。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保护我。”

      “谁?”

      小女孩伸出手,指向门口。

      沈挽情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很亮。

      陈砚。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就那么站着。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进窝棚里,正好落在小女孩脚边。

      “你来了。”小女孩说。

      陈砚点点头。

      他走进来,在小女孩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挽情。

      他的眼睛很亮,也很干净。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她……是我……妹妹。”

      一字一顿,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也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很疼。

      沈挽情看着他。

      “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沈挽情没睡着。

      她躺在那张木板搭的床上,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光。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隔壁没有声音。

      那个瞎眼的小女孩,还有那个自称陈砚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沈挽情问他们去哪儿,小女孩说“回家”,陈砚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家在哪?

      这村子就这么大,藏不了人。

      沈挽情翻了个身。

      门外突然有动静。

      很轻,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沈挽情没动,继续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往山上的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回来。

      这回多了几个人。

      有人在低声说话。

      “烧了?”

      “烧了。”

      “人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儿?”

      “矿里。”

      沈挽情睁开眼睛。

      她悄悄爬起来,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个人正往山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老陈头,手里举着火把。后面跟着几个男人,抬着什么东西——用草席裹着的,像人。

      队伍最后面,是一个女人。

      劈柴的那个女人。

      她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走到沈挽情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头。

      月光照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她盯着沈挽情的门板,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挽情等他们走远了,才推开门。

      她没往山上走,而是往村口走。

      村口有个窝棚,住着那个劈柴的女人。

      窝棚的门虚掩着。

      沈挽情推开门,闪身进去。

      窝棚里很黑,但借着月光能看清大概。一张木板床,一口锅,几只碗,墙角堆着柴——就是那个女人劈的那些柴。

      沈挽情在屋里转了一圈。

      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准备走,突然看见床底下露出一点东西。

      是一张纸。

      她蹲下来,把纸抽出来。

      借着月光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今天又死了一个。第七个。”

      “她住进那间窝棚了。”

      “她看见哑巴了。”

      “哑巴跟她说话了。”

      “她会查的。”

      “希望她查出来。”

      “希望她活下去。”

      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替我们活下去。”

      沈挽情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她刚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我屋里干什么?”

      沈挽情转过身。

      劈柴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劈柴的斧头。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看见了?”她问。

      沈挽情点点头。

      女人把斧头放下,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

      “那是我给我自己写的。”她说,“我怕我死了之后,没人知道这些事。”

      “什么事?”

      女人抬起头,看着沈挽情。

      “你知道这村子为什么叫悬命村吗?”

      “知道。”沈挽情说,“矿上死过人。”

      “不是。”女人说,“不是因为死过人。”

      “那是因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村子里的人,”她说,“都没有命。”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柴堆边,扒开几根柴,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纸。

      “两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写。”她说,“写我看见的,听见的,猜到的。”

      她把布包递给沈挽情。

      沈挽情接过来,就着月光看。

      第一张纸——

      “三月初七,老孙头死了。死在矿里。胸口有个洞。”

      第二张纸——

      “三月十一,又死了一个。同样的死法。”

      第三张纸——

      “我开始记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张纸上都记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死法。

      大部分死法都一样——胸口有洞。

      也有不一样的。

      “四月初九,王寡妇死了。死在河边。脸上带着笑。”

      “四月二十三,刘家的小子死了。死在自家床上。眼睛睁着。”

      “五月初五,哑巴死了。”

      沈挽情的目光顿住。

      哑巴。

      “哑巴是谁?”

      女人指了指门外。

      “就是跟你说话那个。”

      “他不是还活着吗?”

      “你看完了再说。”

      沈挽情继续往下看。

      “五月初六,我把哑巴埋了。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

      “五月初七,哑巴又出现了。”

      “他站在村口,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去看他,他跟我笑了笑。”

      “我吓跑了。”

      “五月初八,那个瞎眼的小丫头来了。”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是谁带来的。”

      “她住进了那间窝棚。”

      “五月初九,哑巴去找她了。”

      “他们说话了。”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我看见了——哑巴摸她的头,像摸自己家的人。”

      “五月初十……”

      沈挽情一页一页翻下去。

      越翻,心跳得越快。

      这叠纸里记着的东西,超出了她的想象。

      不是闹鬼。

      不是杀人。

      是别的东西。

      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这张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瞎子,快跑。”

      跟那些矿工手心里攥着的字条一模一样。

      沈挽情抬起头。

      “这是你写的?”

      女人点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女人说,“写完之后,我就知道我活不过今晚了。”

      沈挽情看着她。

      “你知道谁会杀你?”

      “不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女人打断她,“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她那双眼睛——眼睛里有恐惧,有平静,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解脱。

      “你快走吧。”她说,“他们快回来了。”

      “谁?”

      女人没回答。

      她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挽情手里。

      是一把钥匙。

      铁的,锈迹斑斑,齿痕磨得很平,像是用了很多年。

      “矿洞最里面,有一道铁门。”她说,“用这把钥匙开。”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女人说,“但我猜——所有的秘密,都在那里面。”

      她说完,把沈挽情推出门。

      “走。”

      沈挽情站在门外,看着她。

      她站在门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告别。

      沈挽情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停下脚步。

      然后她转过身。

      那间窝棚的门已经关上了。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倒下去的声音。

      沈挽情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月亮在她头顶,又大又圆。

      村子里没有狗叫,没有人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土路,吹过那些黑漆漆的窝棚,吹过远处那个张着嘴一样的矿洞口。

      沈挽情把钥匙收好,往自己的窝棚走。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陈砚。

      他抬起头,看着沈挽情。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张了张嘴。

      “她……死了?”

      沈挽情点点头。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那间窝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是个好人。”他说。

      沈挽情没说话。

      陈砚转过身,看着她。

      “你还要查吗?”

      沈挽情点点头。

      陈砚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

      揉得皱巴巴的,被血浸透过的,又干了。

      沈挽情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瞎子,快跑。”

      笔迹跟那些矿工的一样。

      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告诉老陈,对不起。”

      沈挽情抬起头。

      “这是谁的?”

      陈砚看着她。

      “我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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