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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悬命村 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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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挽情在那个新悬命村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每一寸土路都踩过,把每一间窝棚都看过,把每一个人都观察过。
结论是: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鬼魂作祟的那种不对劲,也不是幻觉迷障的那种不对劲——是更根本的东西。
这里的人,每天说的话、做的事、走的路,一模一样。
第一天,她看见周桂英蹲在门槛上喝糊糊,说了那句“往西二十里,有个悬命村”。第二天,同一个时辰,周桂英还是蹲在那儿,端着同样的碗,喝着同样的糊糊,说了同样的话。
第一天,陈砚在村口那间窝棚门口坐着,看见她咧嘴笑,问“新来的”。第二天,同一个时辰,他还在那儿坐着,看见她咧嘴笑,问“新来的”。
第一天,瘸子在那口大锅前搅糊糊,头也不抬地说“那边坐着等”。第二天,他还是在搅糊糊,头也不抬地说“那边坐着等”。
连那些窝棚里传出来的声音都一样——骂娘的人骂的是同样的娘,摔东西的人摔的是同样的东西,唱歌的女人唱的是同一支跑调的小调。
一切都在重复。
像一张被卡住的唱片,同一个段落循环往复。
沈挽情试过打破这个循环。
第一天晚上,她去找陈砚说话,说了很久。陈砚什么都答,有问必答,但答的都是她知道的事——他的名字,他来村里的时间,他认识的人。问他两年前那场矿难,他说“记不清了”。问他那个瞎眼小女孩,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小女孩”。
第二天,她再去问同样的问题。
陈砚答得一模一样。连愣的那一下,角度都一样。
沈挽情又去找周桂英。
周桂英倒是没愣,笑眯眯地看着她,问“姑娘有什么事”。沈挽情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劈柴的女人,她说“我就是劈柴的”。沈挽情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写过日记,她说“我不识字”。
沈挽情把从原世界带来的那叠日记掏出来,递给她看。
周桂英接过去,翻了两页,还回来。
“写得好。”她说,“可惜我不识字。”
沈挽情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破绽,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潭死水,也像一面镜子,照得出任何东西,却什么也藏不住。
第三天,沈挽情做了一件事。
她等在村口,等周桂英端着碗出来。
周桂英准时出现,蹲在门槛上,吸溜一口糊糊,张嘴要说那句“姑娘,外乡来的”。
沈挽情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往西二十里,有个悬命村,最近招人。管吃管住,就是活累点。”
周桂英愣住了。
这是三天来,沈挽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愣住的表情。
周桂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端着碗,看着沈挽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往上浮。
但只浮了一瞬。
然后那张脸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笑眯眯的。
“姑娘真会说笑。”她说,“你还没吃饭吧?去瘸子那儿,他那儿有。”
沈挽情没动。
“您刚才想说什么?”
“说什么?”周桂英歪着头,“我说什么了?”
“您想跟我说,往西二十里有个悬命村。”
周桂英又笑了。
“那是当然的。”她说,“你要去悬命村,就往西走二十里。路不好走,天黑了有狼,你小心些。”
她说完,端着碗进屋了。
门板关上的那一刻,沈挽情看见她的手——那只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那天夜里,沈挽情去了那间窝棚。
最里头那间,她刚来的时候住过的,瞎眼小女孩住过的,死过五个人的那间。
窝棚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木板床、干草、墙角那只缺了口的陶罐。但这次她不是来睡觉的。
她在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月亮升起来之后,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土路上,一步,两步,三步,在她门口停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口泻进来,照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瞎眼小女孩。
她站在门槛上,脸隐在阴影里,但沈挽情知道她在看自己——用那双失焦的、看不见的眼睛。
“你来了。”沈挽情说。
小女孩点点头。
她走进来,在沈挽情对面蹲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砚告诉我的。”沈挽情说。
小女孩歪了歪头。
“陈砚是谁?”
沈挽情愣了一下。
“你不认识陈砚?”
小女孩摇摇头。
“那个瘦的,眼睛很亮,笑起来干净的。他说他是你哥哥。”
小女孩又摇摇头。
“我没有哥哥。”
沈挽情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你叫什么?”
“不知道。”
“你从哪儿来?”
“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这儿?”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小女孩说,“但我知道,那个人会来。”
沈挽情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手心里,伸到她面前。
“你认识这个吗?”
小女孩看不见,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钥匙。
摸到钥匙柄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
“XM。”她说。
沈挽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的。”小女孩说,“这两个字刻得很深,我摸过很多次。”
“你在哪儿摸过?”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把钥匙还回来,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最好快点。”她说,“他快醒了。”
“谁?”
小女孩没回答。
她走出去,消失在月光里。
沈挽情追出去,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风。
还有远处,那个唱歌的女人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三月里来桃花开,妹妹等哥回家来。等了一春又一春,等得桃花落满坡……”
调子拐得厉害,但这次沈挽情听清了歌词。
她站在原地,月亮照着她,风吹着她。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沈……挽……情……”
不是这个村子里的声音。
是从铁门那边传来的。
那个她来的世界。
沈挽情往矿洞跑。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夜里跑更滑。她跑得很快,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没停。
跑到矿洞口,她愣住了。
洞口点着两盏油灯,灯火在风里摇晃。但洞口站着一个人。
陈砚。
他站在那儿,跟三天前一样瘦削,一样眼睛很亮。但这次他没笑。
“你不能回去。”他说。
沈挽情看着他。
“为什么?”
陈砚没回答。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矿洞口。
沈挽情看见洞里的景象。
那个矿洞,跟她来的时候一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在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的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夜明珠,一闪一闪的。
“那是什么?”
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真的想知道?”
沈挽情没说话。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我死过一次。”他说,“两年前,塌方,埋了。埋得很深,挖了三天才挖出来。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硬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醒了。在那个村子里,老陈头的窝棚里。他看着我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死了两天了。”
沈挽情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知道我怎么活的。”陈砚说,“我试着想过,想不出来。后来我开始发现一些事——我不用睡觉,不用吃饭,不用喝水。我走路没声音,站在太阳底下没有影子。”
他伸出手,月光照在他手上。
地上没有影子。
“我不是人了。”他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沈挽情看着他。
“那个小女孩呢?她是什么?”
陈砚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她跟我一样——不用吃饭,不用睡觉,没有影子。但她跟我不一样的是——”
他停下来,像是在想怎么说。
“她能看见一些东西。”他说,“用那双瞎了的眼睛。”
沈挽情想起小女孩说“他快醒了”,想起她说“你最好快点”。
“谁快醒了?”
陈砚看着她。
“你不知道?”他说,“我还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让开,露出身后的矿洞口。
“你自己去看吧。”他说,“但你要想清楚——看了之后,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沈挽情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矿洞。
黑暗吞没了她。
她摸着墙往前走,走得很慢。那个发光的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她走到跟前,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道门。
铁门。
跟她来的时候推开的那道一模一样,但这道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字——
“悬命”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沈挽情看着这行字,觉得眼熟。
但丁的《神曲》——地狱之门上的铭文。
她把钥匙掏出来,对准锁眼,插进去。
钥匙正好。
但她没有拧。
她站在那儿,手握着钥匙,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门那边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声,又像人声。
是那个喊她名字的声音。
“沈……挽……情……”
她拧动了钥匙。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矿道。
是光。
刺眼的光。
沈挽情用手挡着眼睛,等适应了,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是那个村子。
悬命村。
但不是她来的那个,也不是她待了三天的那个——是第三个。
这个村子是破的。
土路裂开了缝,缝里长着枯草。窝棚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干草和烂木头。牌坊歪斜着,上面那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刀痕里积着的黑泥。
没有人。
一只死鸡躺在地上,已经干了,只剩皮包骨。一口锅扣在路边,锅底有个洞。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尘土里有纸片飞舞。
沈挽情伸手抓住一张。
是日记。
周桂英的笔迹——
“第七十三天。今天又死了一个。我数着,一共死了多少个?数不清了。我想写下来,但纸快用完了。”
“第七十四天。我看见她了。那个瞎眼的小丫头。她站在村口,一直站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七十五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早就死了?这些日记,这些字,这些纸,是不是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第七十六天。哑巴来了。他站在我门口,看着我。我问他,你是人还是鬼?他没回答。他指了指山上,然后就走了。”
“第七十七天。我上山了。矿洞里有一道门。我推不开。我用斧头劈,劈不开。我在门口坐了一天一夜,然后回来了。”
“第七十八天。又死了一个。我不想数了。”
最后一张——
“第?天。我不知道今天是多少天。我不知道我还活着没有。我照镜子,镜子里没有我。我喊自己的名字,没有人答应。我摸自己的脸,能摸到,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我在等。等一个人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沈挽情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她往村子里走。
走过歪斜的牌坊,走过裂开的土路,走过塌了一半的窝棚。走到最里头那间,她停下脚步。
那间窝棚是完整的。
在一片废墟里,孤零零地立着,门板关着,窗纸透着光。
沈挽情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坐在那张木板床上,一动不动。
沈挽情走进去,绕到她面前。
是周桂英。
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两个周桂英——这个周桂英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坐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前方,但眼睛里没有光。
沈挽情蹲下来,看着她。
“周桂英?”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等了好久。”
沈挽情看着她。
“等我?”
周桂英点点头。
“我在日记里写了。”她说,“等一个人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你不知道你是谁?”
周桂英摇摇头。
“我知道我是周桂英,劈柴的,来村里三年了。”她说,“但那是他们告诉我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她伸出手,抓住沈挽情的手腕。
那只手枯瘦如柴,但力气大得惊人。
“你从外面来的,对不对?”她说,“你推开那道门,从那边来的。你告诉我——那边是什么?”
沈挽情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有两个村子。”她说,“一个跟你原来住的一样,人活着,日子过着。另一个也跟你原来住的一样,但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天。”
周桂英听着,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那我呢?”她说,“那边有我吗?”
“有。”沈挽情说,“两个都有。一个在喝糊糊,每天跟你说一样的话。一个在劈柴,写了两年日记,昨天死了。”
周桂英愣住了。
“死了?”
“死了。”沈挽情说,“尸体不见了,只剩一摊血。”
周桂英松开她的手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枯瘦的手在发抖。
“那我呢?”她又问了一遍,“我是谁?”
沈挽情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周桂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挽情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挽情。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沈挽情点点头。
周桂英开始讲。
“很久以前,有一个村子,叫悬命村。村里有矿,矿里出铁。来挖矿的人,都是活不下去的人——逃荒的、欠债的、被追杀的、不想活了的。”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有一天,矿上出了事。塌方,埋了很多人。挖出来的时候,死了三十七个。村里人把尸体抬到后山,埋了。但第二天,有一个人回来了。”
“谁?”
“一个矿工。”周桂英说,“姓陈,叫陈砚。他回来了,站在村口,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挽情听着,心跳慢慢加快。
周桂英说的,跟老陈头日记里写的一样。
“他回来之后,村里开始死人。”周桂英继续说,“一个一个地死,死法都一样——胸口有个洞,手里攥着纸条,写着‘瞎子,快跑’。”
“那个瞎子是谁?”
周桂英看着她。
“是我。”
沈挽情愣住了。
“你?”
周桂英点点头。
“我不是一直瞎的。”她说,“我是来村里之后才瞎的。那天下矿,塌方,我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眼睛就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但我知道那个‘瞎子’不是我。”她说,“那张纸条,不是写给我的。”
“那是写给谁的?”
周桂英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扒开一堆破烂,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木头。
巴掌大,上面刻着字——
“周桂英之墓”
底下一行小字:“悬命村众人立,五月初七”
五月初七。
两年前。
“这是我。”周桂英说,“两年前就死了的我。”
沈挽情看着那块木牌,又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那你是谁?”
周桂英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她还会回来的”
跟陈砚墓牌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周桂英说,“我只知道,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在这个破村子里,一个人,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周桂英说,“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她看着沈挽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来了。”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挽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周桂英。”她说,“劈柴的,来村里三年了。你每天给瘸子送柴,三年一天没断过。你写日记,记村子里死的人,记了两年。你昨天晚上死了,尸体不见了,只剩一摊血。”
周桂英听着,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就这些?”
“就这些。”
周桂英低下头,不说话。
沈挽情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这个坐在这里等了两年的老人,她想要的不是一个答案。
她想要的是一个确认。
确认她活过。
确认她存在过。
哪怕她死了,哪怕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要有人记得她,知道她是谁,那她就存在过。
沈挽情从怀里掏出那叠日记,那个周桂英写的、记了两年死人的日记,放在她手里。
“这是你写的。”她说,“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
周桂英捧着那叠纸,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眼泪从她干涸的眼窝里流下来。
沈挽情从那个破村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站在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桂英还坐在那间窝棚里,捧着那叠日记,一动不动。
风吹过破败的村子,卷起尘土和纸片。那些纸片飞舞着,像一群白色的鸟。
沈挽情转过身,推开铁门,走进去。
这次她没有走进光里。
她走进黑暗。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亮光。她往亮光走,走出矿洞,站在洞口。
月亮还挂在天上。
山下,悬命村静静地卧着,窝棚里亮着灯,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摔东西,有个女人在唱歌——
“……三月里来桃花开,妹妹等哥回家来。等了一春又一春,等得桃花落满坡……”
调子还是拐得厉害。
沈挽情站在那儿,听着这首歌。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
陈砚站在她身后,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很亮。
“你回来了。”他说。
沈挽情点点头。
“看见了?”
“看见了。”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好吗?”
沈挽情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
陈砚点点头。
“她是我妈。”
沈挽情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周桂英——陈砚——老陈头——
“她是老陈头的——”
“媳妇。”陈砚说,“我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年前,塌方那天,她也在矿上。”他说,“她去找我,然后塌方了。埋在一块儿的。”
沈挽情想起那块墓牌——“周桂英之墓,五月初七”。
跟陈砚死在同一天。
“那老陈头——”
“他知道。”陈砚说,“他一直知道。那个日记,是他写的,不是我妈写的。”
沈挽情愣住了。
“那个日记——”
“是我爸写的。”陈砚说,“他假装是我妈写的,假装有人在记,假装有人在查。他想让我妈活着,哪怕只在纸上活着。”
沈挽情想起那叠日记里的字迹。
娟秀的,像女人写的。
但如果是老陈头模仿周桂英的笔迹——
“他写了两年。”陈砚说,“每天写,写我妈会怎么写,写她会记什么。他把自己变成她,这样她就没死。”
风吹过来,有点凉。
沈挽情站在那儿,看着山下那些亮着灯的窝棚,听着那支跑调的歌。
“那个唱歌的女人,”她说,“她唱的是什么?”
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他说,“她来的时候就这样,天天唱,天天唱。没人知道她唱的是什么。”
“她是谁?”
“不知道。”陈砚说,“来村里三年了,就住那间窝棚,天天唱歌。”
沈挽情没再问。
她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老陈头还蹲在牌坊底下,抽着旱烟,火星子一明一灭。
看见她,他抬起头。
“回来了?”
沈挽情点点头。
老陈头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看见她了?”
“看见了。”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好吗?”
沈挽情看着他。
这个问题,陈砚刚才也问过。
“她在等。”她说,“等一个人去告诉她,她是谁。”
老陈头低下头,不说话。
沈挽情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递给他。
“这个还你。”
老陈头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
老陈头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矿洞最深处那道门的钥匙。”他说,“那道门后面,是所有死了的人。”
沈挽情没有说话。
老陈头把钥匙收好,重新蹲下来,点上烟。
“你还要查吗?”
沈挽情想了想。
“查。”她说。
老陈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挽情往自己的窝棚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门口蹲着一个人。
小小的,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瞎眼小女孩。
她抬起头,用那双失焦的眼睛看着沈挽情。
“你回来了。”她说。
沈挽情点点头。
小女孩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角。
“我害怕。”她说。
沈挽情蹲下来,跟她平视。
“怕什么?”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他快醒了。”她说。
“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松开沈挽情的衣角,转过身,往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沈挽情看着她。
“在。”
小女孩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叫什么?”她问。
沈挽情愣住了。
小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继续往前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沈挽情站在原地,月亮照着她,风吹着她。
远处,那支歌又飘了过来——
“……等了一春又一春,等得桃花落满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