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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儿院回忆(3) 她是我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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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来了一对有钱夫妇,带着一个小男孩,那辆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孩子们正在院子里吃午饭。
餐盘里的饭菜没什么油水,没人抬头,没人往那边看。
这种事见得多了,来来回回,挑挑拣拣,最后带走的总是那几个长得好看的、年纪小的。
云逢生背对着大门,往嘴里扒饭。
“那车好漂亮。”旁边有人小声说。
“人也好漂亮。”另一个人说。
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她只在有人来的时候才会用的腔调:“这边这边,这是我们院里的孩子,都乖得很……”
云逢生继续吃饭,却感觉到有人在她身后停下来。
“就这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尖,但努力压着,“环境是……朴素了点。”
“是是是,条件有限,但孩子都是好孩子。”院长陪着笑。
云逢生往嘴里扒了最后一口饭,准备站起来走人。
“妈,我想要个妹妹。”
那家人就站在几步之外。女的穿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装,脖子上系着丝巾,妆容精致,但眉间有几道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
男的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他们中间站着那个男孩,他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同色系的领结,脚上的小皮鞋锃亮。
和这里格格不入。
院长眼睛一亮,赶紧招呼:“来来来,小妹妹们,都过来让阿姨看看。”
几个女孩放下饭盒走过去,最大的六岁,最小的四岁,排成一排,有的低着头,有的怯生生地抬眼打量那对夫妇。
那男孩从她们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但都是摇了摇头:“都不是。”
女人的眉头皱起来:“你不是说要妹妹吗?这不都是妹妹?”
“不是。”男孩说,“不是我要的。”
贵妇人叹了口气,转头对院长抱歉地笑笑:“这孩子,挑剔得很,之前看了好几家,一个都看不上。”
“没事没事,”院长连忙摆手,“孩子嘛,讲究眼缘。要不……再转转?我们院里还有几个……”
“不用了。”
男孩打断了她,眼神落在云逢生身上。
云逢生正端着餐盘往水龙头那边走,打算把饭盒洗了,那道视线让她难以忽视。
“她。”
女人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那个太大了点吧,看着得有八九岁了,你要妹妹,得要小的……”
“就要她。”男孩任性地说。
贵妇人无奈走过来,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尺子,从头量到脚,又从脚量到头。
“几岁了?”
“八岁。”
“叫什么?”
“云逢生。”
女人点了点头,转回去跟丈夫说了几句话,丈夫终于抬起头,往这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女人走回来,蹲在云逢生面前。
“小姑娘,你跟阿姨回家好不好?我们家很大,有很多玩具,有新衣服穿,有好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女人的眼睛在笑,但笑不到眼底,那种笑她见过,每次有人来收养孩子,都是这种笑,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们家条件很好的,”女人继续说,声音更软了,“你去了就是我们家的小姐,以后上学、工作,都不用愁。比你在这儿强多了。”
那男孩走了过来,站在他母亲旁边,看着她。
距离近了,云逢生才看清他的眼睛不是纯黑,是极深的褐色,阳光下会泛一点琥珀光。
“我叫初时明,跟我走吧?”
“不要。”
“她不跟你走。”安朝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云逢生身边。
初时明不满地问道:“你是谁?”
安朝和没回答,他把云逢生的手拉起来,握在自己手里,答非所问:“她是我妹妹。”
“什么?”
“她是我妹妹。”安朝和又说了一遍,“我的。”
云逢生偏过头看他。
安朝和没看她,只是看着初时明,看着这个穿小西装的小少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初时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可是…可是你们长得不像。”
“我们是……”他顿了顿,拉着云逢生的手又紧了一点,“我们是认的。”
“认的?”
“就是……”安朝和的脸红起来,但他没松手,也没移开视线,“就是我自己认的。”
初时明看着他,最后他低下头,听起来并不开心:“哦…”
初时明转身走回去,走回他母亲身边。
那个女人正跟院长说着什么,见他回来,弯腰问了几句。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院长往这边看了一眼,表情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那家人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渐渐远去。
安朝和还握着云逢生的手,片刻才反应过来。红透了耳朵松开手。
晚上,安朝和抱着枕头过来,站在她床边,小声问:“我能跟你挤一晚吗?”
云逢生往里挪了挪,他爬上床,躺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你怎么老看我?”云逢生问出心中藏了许久的疑惑。
“没、没有。”
“有。”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怕你不见。”
过了很久,云逢生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旁边说话,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我会一直对你好。”
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没人说得清楚。
孤儿院的房子太老了,电线有些地方胶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院长说过要修,说过很多次,但钱总是不够,修着修着就忘了。
十月底的夜里,云逢生被烟呛醒,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得她喉咙发紧,咳了两声。
旁边有什么动静。
“逢生?”
是安朝和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点点惊慌。
“着火了。”云逢生坐起来,声音比她自己想的冷静,“快起来。”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尖叫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着火了”,有人在哭,院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噼啪的燃烧声盖住,听不清在喊什么。
云逢生跳下床,脚踩在地上,地板是烫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冲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全是烟,浓得看不见尽头,火光照亮了半边墙,从楼梯口那里往上蹿,蹿得很高。
“走楼梯!”她回头喊。
安朝和已经站在她身后了,脸被烟熏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下垂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们往楼梯口跑。
烟越来越浓,呛得人睁不开眼,云逢生用袖子捂住口鼻,拼命跑。安朝和跟在她身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听见他咳嗽,听见他喊她的名字。
楼梯口到了,火也从这里到了。
楼梯已经被火焰吞了一半,木制的扶手烧得噼啪响,火舌舔着墙壁往上爬,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皮肤发疼。
但还能冲,她迈出一步,走廊的天花板快要塌下来,云逢生下意识地推安朝和远离那块危险的地方。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天花板正好砸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砸断了来路,废墟横在她和他之间。
安朝和站在塌陷的另一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隔着那堆燃烧的废墟。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有还没反应过来的愣怔,那些情绪一层一层退下去,露出底下最赤裸的东西。
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过来?
你要怎么办?
我怎么办?
云逢生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听不见,但她知道是在喊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跨过那堆燃烧的废墟。
“别过来!”云逢生喊。
他停住了,眼眶里全是泪。
云逢生转过身,往楼梯口跑,跑进火里,跑进烟里,跑进灼人的热浪里,她没回头。
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怎么跑出来的,不记得在院子里坐了多久,不记得被谁拉起来的。
有人在旁边说话,说楼梯口那里发现了一个孩子,还活着,被烟呛晕了,但还有气,送医院了。
她听见了但没抬头。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担架被抬上车。
担架上的人脸被氧气罩盖住大半,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一只手垂在外面,手指动了动。
车门关上,救护车开走了。
后来院长找到她,问她有没有受伤,她摇头。
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摇头。
火灾结束了,她想去看他,但院长不让,说医院不让进,说等他好了就回来。
她就等。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院长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很多年前院里参加什么比赛得的。
院长让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安朝和……”院长开口,又停住,像是不知该怎么说。
云逢生等着。
“他被人领走了。”院长说。
“有一家人,”院长继续说,“姓安,家里条件很好,男的做生意的,女的在家。他们去医院看那些受伤的孩子,看见安朝和……”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安朝和长得像他们死去的儿子。”
“他们儿子三年前没了,跟安朝和差不多的年纪,连姓都一样。”院长的声音低下去,“那女人看见安朝和,当场就哭了,非要带他走。”
“他呢?”
院长看着她,表情复杂:“他……他愿意。”
“那家人手续办得很快,”院长说,“昨天就办完了,今天一早就把人接走了。我来不及告诉你。”
心底涌起异样的情绪,云逢生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情。
“……挺好的。”
“但为什么要跟我说?”
“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