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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儿院回忆(2) 能跟她单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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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朝和烧得厉害,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躺在床上蜷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发抖。
院长来看过,喂了药,说没什么大事,烧退了就好。
云逢生那天晚上没睡着,熄灯之后,她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床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小动物受伤了在叫。
她爬起来,摸到安朝和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去找毛巾,找不到,最后用自己的洗脸巾,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
安朝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就一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睡吧。”云逢生说。
她又去换了几次水,后来实在困得不行,趴在床边睡着了。
早上醒来,云逢生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安朝和已经起来了,坐在自己床边,看见她醒了,张了张嘴。
“谢谢。”他说,声音沙沙的。
云逢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别谢了,睡觉。”
那天之后,安朝和好像变了点,不是变开朗了,他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低着头走路,还是怕这怕那。
但有时候云逢生会发现他在看她,看一眼就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有一回被她逮着了,他愣在那里,脸慢慢红了。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小声说。
云逢生没再追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没什么大事。
孤儿院的冬天冷,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人缩在被窝里不想动。
周以珠不愿意和他们挤在一起,云逢生就和安朝和挤在一张床上睡过几次,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太冷了,两个人挤着暖和。
安朝和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洗得干干净净的。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顿了顿,“你暖和。”
云逢生没理他,翻个身睡了。
第二年春天,有人来收养孩子了。
那是一对中年夫妻,穿着体面的衣服,男的戴眼镜,女的烫着卷发,说话和气。
院长带着他们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楼的活动室门口,隔着窗户往里看。
孩子们正在里面玩。安朝和坐在地上拼积木,拼得很认真,旁边几个孩子在抢玩具,吵吵闹闹的,他头也不抬。
那对夫妻看了一会儿,女的指着安朝和说了句什么,男的点点了头。
云逢生站在旁边,听见了,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对夫妻走进去,蹲下来跟安朝和说话。
安朝和抬起头,表情茫然,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她。
他看着她。
后来院长叫她过去,说安朝和不肯跟那对夫妻走,怎么哄都不行,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云逢生走进去,安朝和还坐在地上,积木散了一地。
“你不走?”她问。
他摇头。
“为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云逢生在他旁边蹲下来。
“这里有什么好待的?”她说,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有人愿意要你,你就去。去了就不用挤冷水澡,不用吃剩饭,不用跟七八个人挤一间屋。你傻不傻?”
安朝和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你呢?”
云逢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发着抖,“你走不走?”
云逢生还是没回答。
那对夫妻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女的还回头看了安朝和一眼,挺遗憾的样子。院长送他们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
安朝和还坐在地上,云逢生已经回自己床上了。
晚上熄灯之后,她听见安朝和走过来,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留下来陪你。”他说,声音小小的。
云逢生没睁眼:“随便你。”
拍照那天是个晴天,来了一拨人,带着相机和几大袋东西。
是城里的志愿者,每年春天都来,送些旧衣服旧书,给孩子们拍几张照片,说是“记录成长”。
院长领着他们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说这里光线好,背景也像样。
孩子们被叫出来,站成一排。
云逢生站在最边上,头发乱糟糟的,早上起来随便用手拢了两下,这会儿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直往嘴里跑。
“那个小姑娘,”举相机的志愿者冲她招手,“过来过来,站中间来。”
云逢生没动。
“叫你过去呢。”周以珠推了她一把。
她还是没动,志愿者有点尴尬,讪讪地笑了笑,说算了算了,就这样拍吧。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云逢生正低着头,把嘴里的头发往外吐。
拍完照,志愿者们开始分发带来的东西。有书包,有文具盒,有几件八成新的外套,还有一盒一盒的饼干糖果。
孩子们一窝蜂涌上去。
云逢生没动。她蹲在树根那儿,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你不去领吗?”安朝和站在她旁边。
云逢生抬头看他。
“刚才拍照,”安朝和开口询问,“你为什么不站中间?”
“不想。”
安朝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头发乱了。”
云逢生伸手拨了拨,没拨好,反而把几缕头发弄得更乱。
“我帮你。”
她转过头,安朝和已经站起来了,蹲在她身后,两只手伸过来,悬在她脑袋旁边,像是不敢落下去。
“你会吗?”
“会……会一点。”他声音更小了,“我看过别人编。”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碰到她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手指有点抖,半天才拢起一小撮。
云逢生没动,由着他弄。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安朝和的手指笨拙地在她头发间穿来穿去,时不时扯到一两根,疼得她头皮一紧。她忍着没吭声,他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抖得更厉害了。
“疼吗?”他问。
“不疼。”
他继续编,编得很慢,每一股都要捋半天,生怕编错了。
那边的人群渐渐散了,领到东西的孩子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发出“嗤”的一声笑。
“安朝和,你干嘛呢?”一个大点的男孩喊,“给人家当丫鬟啊?”
安朝和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编。
云逢生偏过头,朝那边看了一眼,那男孩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好了。”安朝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云逢生伸手摸了摸,两个辫子歪歪扭扭地垂在耳后,有点松,但确实是辫子。
“怎么样?”他问。
“还行。”
安朝和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仔细端详自己的作品。辫子编得不好看,有一截粗一截细,毛茸茸的碎发还支棱在外面。
他看着看着,笑了。
云逢生第一次见他如此开朗的笑,亮晶晶的,把那双眼尾下垂的眼睛都撑起来了。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他赶紧把笑收回去,“就是……好看。”
他想,要是能跟她单独拍一张就好了。
就他们俩。
安朝和看着那群志愿者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站起来。
“等我一下。”他说,没等云逢生反应,人已经跑出去了。
云逢生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追到门口,拦住那个拿相机的志愿者。他站在那人面前,仰着头说话,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摊开在手心里。
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攒了很久的。
平时院里发零花钱,别的孩子拿去小卖部买零食,他从来不花,全塞在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周以珠说过他,攒钱干嘛,他说不知道,就是想攒着。
那个志愿者低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安朝和又说了一遍,把钱举得更高了些,手指攥着那些钱。
志愿者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了几句话,摇摇头,把钱推回去。安朝和的肩膀塌了一下,但没动,还是站在那里。
云逢生站起来,往那边走,走近了才听见那志愿者在说:“……不用钱,真的不用。你想拍就拍,叔叔免费给你拍。”
“真的?”
“真的。”志愿者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去把你朋友叫过来。”
安朝和转过身,看见云逢生就站在几步之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跑到她面前站定,喘着气。
“拍一张。”他说,“就一张。”
云逢生看着他。
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是跑出来的,脸颊也有点红,眼睛亮得不像话,那双总像含着泪的下垂眼这会儿一点泪的影子都没有,全是期待。
“拍什么?”
“照片。”他说,“我们俩的。”
“就一张。”最后他说,带有些请求的意味,“以后……”
以后什么,他没说下去。
云逢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往歪脖子树那边走。
“不是要拍吗?”云逢生头也不回,“快点,人家等着呢。”
他追上去。
歪脖子树下,云逢生站定,转过身。安朝和跟过来,在她旁边站住,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再近点,”志愿者举着相机往后退,找角度,“靠近点,对,就这样。”
安朝和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快要挨上她的肩膀,又停住,不敢再动。
“笑一个。”志愿者说。
安朝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把手抬起来,搭在她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