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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儿院回忆(1) “那他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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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
是乔以宁身边的一个女生,姓周,叫什么她不知道。那女生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你刚才,”那女生顿了顿,“挺厉害的。”
“乔以宁那个人,就是嘴欠,”那女生松开她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你别往心里去。她不会怎么样的,顶多就是说说。”
“谢谢你告诉我。”宁咏章说。
那女生摆摆手,跑回去了。
宁咏章走出去十几步,腿才开始真正地抖,抖得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一棵树,手心里全是汗。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竟然说了那些话?对着乔以宁?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飞。乔以宁最后那句“你站住”还在耳边响,她没有站住,她走了,她竟然走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旁边蹲下来。
“小咏。”
宁咏章抬起头。
云逢生就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温热,隔着校服面料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蹲了多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等她抬头。
“逢生……”
宁咏章叫了她一声,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眼眶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她拼命想压住,可越压越涌,最后那些东西从眼睛里溢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我刚才……”她说不成句,声音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云逢生没说话。她只是把搭在后背的手移到宁咏章的肩膀上,轻轻揽了揽。
宁咏章哭得更大声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校服裙上。
“我、我跟她说了……”她边哭边说,语无伦次,“我说我是县、县城来的,但我成绩好……好到她们学校要我……”
云逢生的手收紧了一点。
“然后我、我走了……她让我站住,我没站……”
“嗯。”
“我腿都软了……现在还在抖……”
“嗯。”
“我怕死了……”
“嗯。”
宁咏章哭得直抽抽,眼泪糊了满脸,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伸手去摘眼镜,手抖得厉害,摘了两下没摘下来,最后是云逢生帮她把眼镜取下来,叠好,放在自己膝盖上。
没了眼镜,她更看不清云逢生的脸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轮廓让她安心。
陌生短信是下午收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云逢生掏出来看,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想要你的学生证,周日下午2点,旧教学楼302。别告诉别人,也别带人来。你自己来。」
学生证,她上周确实丢过,后来补办了,新卡在钱包里好好躺着。按理说,这事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但她还是把地址记了下来。
旧教学楼302。那是圣华学院最早的一栋楼,三年前就废弃了,等着翻修。平时没人去,门窗都锁着,但真要进去,总有办法。
她倒要看看是谁,费这么大劲约她去一栋破楼。
周日下午,云逢生提前十分钟到了旧教学楼,302的门开着,她走进去。
身后传来关门声,云逢生转过身。
门边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高的,肩线平直,校服穿得规整。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云逢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张脸她认识,安朝和,算是孤儿院的旧友。
眉骨比小时候高了些,下颌线条也硬朗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点什么,小时候她觉得那眼神像小狗,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
“好久不见。”他说。
云逢生没说话,安朝和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步。
“不认识了?”他问,表情有些僵硬,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还是不想认识?”
“学生证呢?”
“你叫我来,不就是还学生证的吗?”云逢生的声音很平,“东西呢?”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但不是学生证。是一张照片,旧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被人摸过很多次的样子。
他举起那张照片,让云逢生看清。
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九岁,女孩八岁,站在孤儿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面。
女孩的头发乱糟糟的,扎着两个高低不一样的小辫,男孩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傻。
云逢生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我留了十年。”安朝和说,声音有点哑,“你呢?你留了什么?”
“什么都没留。”
安朝和看着她,那双下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什么都没留。”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也对,你连我都能推出去,还能留什么?”
云逢生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我来看看你。”安朝和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大,一下子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完了?”
“看完了。”
“那我走了。”
云逢生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攥住了。
那力道不小,攥得她骨头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比她记忆里大了一圈,小时候那双手很瘦,现在不是了。
“松手。”
“不松。”
云逢生对上他的眼睛,近看才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她叫了声他的名字:“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那天晚上,”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推我?”
云逢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疯。
“你记了十年,”她说,“就为了问这个?”
“就为了问这个。”
云逢生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安朝和没有反抗。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回答。
“因为门只能走一个人。”云逢生说。
十年前。
孤儿院坐落在城郊,一栋三层旧楼,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歪脖子树。云逢生来的那天是秋天,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院长把她领进二楼的一间屋子,屋里摆着六张床,四张已经有人了。靠窗那张空着,床板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枕头瘪瘪的,中间凹下去一块。
“这是你的床位。”院长说,“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云逢生把自己的行李放下来。说是行李,其实就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旧鞋,还有一个杯子。
她刚把塑料袋放在床上,就感觉有人在看她。
转过头,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个男孩,瘦瘦的,皮肤白得不太健康,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什么,湿漉漉的。
他见她看过来,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叠被子。
那床被子已经被他叠得很整齐了。
云逢生没理他,打开柜子找被子,柜子太高,她踮起脚也够不到最上面那层。她跳了两下,指尖堪堪碰到被子的边,又滑下来。
“我帮你。”
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小小的,像怕吓着她似的。
云逢生侧过身,让他过去。
他踮起脚,很轻松地把被子取下来,递给她。
“谢谢。”
“不用谢。”他说,声音还是小小的,说完就飞快地回到自己床边,坐下,又开始叠那床已经叠得很整齐的被子。
云逢生抱着被子铺床,没再看他,但她在心里记住了他的样子。
“他刚来的时候天天哭,”隔壁床的周以珠告诉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听见,“哭了半年,后来不哭了,就变成现在这样,跟谁都不说话。”
云逢生看了一眼安朝和的床,他正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跟你说话了?”周以珠问。
“帮我拿被子。”
“哦。”周以珠点点头,“那他喜欢你。”
周以珠比她大两岁,来孤儿院三年了,什么都知道。
她说他叫安朝和,从来不跟人说话,老师问他问题他也不吭声,问急了就低着头掉眼泪,后来老师也不问了。
“他帮你拿被子,肯定是喜欢你。”周以珠笃定地说。
云逢生不觉得。
孤儿院的规矩,大的欺负小的是常事。
十月的某天晚上,云逢生半夜醒来,听见有人在哭。
那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命忍着,又忍不住。她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安朝和的床那边传来的。
她没动,过了很久,那声音慢慢停了。
第二天早上,安朝和起床的时候眼睛有点肿,但他低着头,没人看见。只有云逢生看见了,她没说话。
那之后,她开始注意他。
他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去,等别人都打完了,他才端着碗过去,剩下的菜不多,他也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洗澡也是,等所有人都洗完了,他才去,热水早就没了,他用凉水冲,冲完出来嘴唇都发白。
“你干嘛不早点去?”终于她忍不住问。
安朝和像是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话,呆呆地立在原地。
“人太多。”他说。
“人多怎么了?”
他低下头,不说了。
后来云逢生才明白,他是不想跟人挤。不是怕挤不过,是怕跟人碰着,怕碰着了人家不高兴,怕人家不高兴了骂他。
他怕很多东西。
怕大声说话的人,怕突然的动静,怕别人盯着他看。有人从他身边过,他会下意识往后缩,缩完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云逢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感觉。
她刚来的时候也怕,后来发现怕也没用,就不怕了。
“你可以跟我一起打饭。”她说。
安朝和抬起头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下垂的眼睛这会儿看起来像受惊的小动物。
“真的。”她说,“反正我也要去的。”
从那以后,他俩就一起吃饭了。
也不是每次都一起,但安朝和会等她,站在食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面,低着头,脚在地上划来划去,画些乱七八糟的线。看见她来了,他就抬起头,也不笑,只是看着她走过来。
云逢生觉得他像一只等人投喂的流浪狗。
“走吧。”她说。
他就跟在后面,保持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后来那距离慢慢缩短,变成一步,再变成并排。
冬天的时候,安朝和发烧了。